《往事如新烟雨浓》谢湮

7、烽火连三月（1） 陌生人有陌

　　陌生人有陌生人相处的方式。
　　第一次的相遇，让我知道，我在他的生命中仍然只是一个过客。像千千万万人一样的过客。或许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只是在于我在假冒公主，而他知道我是假的却不戳破。
　　随后，我经常性的出现在奇林居，看看古代的典籍，偶尔也会关心一下司徒大人。说是“偶尔”只是因为司徒大人最近很少来奇林居。
　　木兰也时常不在宫里，我听说，慕国已经整装待发，准备进攻莲国了。
　　慕国是个多种族的国家，原来的种族之间总是怀有微小的摩擦，因此慕国的发展很艰难。不过，自从十几年前，各种族仿佛忽然都商量好般，和睦共处，一起壮大他们的国家。国内虽然偶有矛盾，但是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并且因为有部分巨人的原因，慕国在一段时间内连连吞并周围的几个小国家，士气之盛，锐不可当。
　　虽然和织桐国比起来，慕国还是个刚刚起步的国家，但是进攻莲国并且吞并莲国还是绰绰有余的。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现在莲国早就支离破碎了，我知道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可是，我的命运却早已经是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最近不知道木兰在忙什么，不过司徒大人手下的人在这个特别的时刻，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去办的。没有木兰的限制，我更加肆无忌惮的在宫里走动。其实也算不上肆无忌惮，只是经常去奇林居而已，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打发我没人陪无聊的日子。
　　像往常一样，我给木兰留下一张字条便出去了。
　　寂静的宫中，在萧瑟中越发的悲凉。
　　走在原来巡逻兵经过的大道上，听着裙摆扫过落叶唰唰的声音，我心里盘算着莲国灭亡的日子。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就是明年初春了。”我喃喃自语，“初春……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呀……”
　　说道后半句的时候，我赶忙躲在了一棵参天大树的后面。我蹑手蹑脚的偷窥着他们。
　　那群穿着不是莲国衣服的士兵，还有一个一袭绯色衣服的女人。士兵偷偷摸摸，左顾右看，而那个女人桀骜不驯的背影，在士兵的护卫下走进了奇林居。
　　“他们……他们……”我吃惊的看着他们，他们的脸上有故作镇静的表情。但是毕竟是在“偷”东西，偶尔有士兵的眼神会飘忽不定的乱看。忽然觉得一道目光似乎是向我的方向投了过来，我连忙将自己全部隐没在树后。我静静的倾听着他们的动静，眼睛看着前面稍有发黄的枯叶。
　　“嘎吱！”
　　“谁！”
　　“快走！”是他们的声音，带有一丝的慌乱。
　　我忍不住探出了头，盯着门口看去，绯衣女人淡定的从奇林居走了出来。士兵们慌张的给她说着什么，她轻点了下头，继而抬起头向我的方向看来。
　　她炯炯有神的眸子，像黑珍珠般闪着璀璨的光芒。我看见她对我戏谑的一笑，眼中似有不屑，然后低眸转身离开。一瞬间，她的青丝飞动，白皙的脖子上似有什么，像蝴蝶般在我的眼前飞过。
　　我似乎有些痴，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丽而又高傲的女人。她静，神情似高高在上的女皇俯瞰着这一切；她动，灵动像万物之母，自然初始之风，庄严神圣不可亵渎。仅仅是一抬头，她脸部分明的轮廓，仿佛玉般雕饰那样娇好；玲珑的体态，展示了女性极好的柔美。连她那嘴角不屑的上扬，在我看来也像是对宿命轮回生生不息的嘲讽。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笑我，我只知道我似乎是喜欢她的，喜欢她淡定的轻轻点头，喜欢她不屑的嘴角上扬，喜欢她高傲神秘的姿态……
　　我躲在树后，像是中了魔障一样，脑海里久久不止的徘徊着她的身影，想象着她的身姿和她的笑。我愿化作她身上的一缕青丝只愿留在她的左右，与她永远相伴，我愿化成一只蝴蝶蹁跹与她的身边，向她展示我最美的时刻……
　　一个紫色的身影慢慢接近我，然后耳边飘来淡淡的一声：“阿九……”
　　我猛然惊醒，额上布满了汗珠，心里突突的跳着仿佛失掉了什么东西。
　　“司徒大人……司徒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我如梦初醒，而那女人的样子却是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淡紫色的锦绸，底边撒着些碎碎的藤叶，一条明黄色的绶带披在司徒大人的身上，与这紫色格格不入。司徒大人半披着头发，一根羊脂玉簪束起了其他上部的头发，很少有碎发落下，与平时司徒大人随意的装束很是不符。这样的司徒大人看起来干练而犀利，要不是仍就是他那浅浅的微笑，我真以为只是一个和司徒大人长得像的人而已。
　　他看着我，认真的说：“你不应该随便乱走，如今不同以往。”口气是那样的不容置喙，“你快回去吧，木兰在等着你。”
　　“哦。”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感觉到，今天的司徒大人不仅仅是外在，而是真正的不同以往。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司徒大人说的话，绝对不会错。
　　我慢悠悠的远离了奇林居，不时的回头看看。只见司徒大人在给我说完话之后，就再也无心看我一眼，他紧紧的盯着奇林居，背影凝重。然后，我便看见他踏上了台阶，进去就一直没有出来了。
　　浅浅的笑与我戏谑的笑，我们都只是陌生人。
　　我缓缓地踱着步子，木兰在等阿九，谁在等小葵。
　　千山风烟尽，万里落花起，是谁曾经手执竹笛说，你还有我。可是，我又伤了谁的心，离他而去。轮回的枷锁，寻找着解脱，我只是想摆脱，想像着和她一样不屑的笑，笑一生轻狂，笑一世猖狂。
　　月色如水摇摇晃晃，朦胧不见，三千红尘也似春水东流，瞬间湮灭吧。无尽的轮回里，你在等谁？
　　木兰在门口抬头翘望，我慢慢的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啊！阿九……你可回来了，你到哪里去了？”木兰的语气从担心转变成的斥责，“现在宫里也不太平了，你以后不能这么一声不响的乱跑了！”
　　我幽幽的抬头，看着木兰说：“木兰姐姐，你是在等我，是在担心我吗？”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虽然以前偶尔也会心情低落，觉得自己很没用，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孤单。周围有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话；他们都是那样的面临山崩而不变色，而我……是那样的渺小……只有去和植物做伴，以青灯相陪……
　　木兰看出我又像原来一样心情低落了，她神情缓和了些，用手揉着我的脑袋慢慢的说：“木兰当然关心阿九啊，不管阿九是谁，不管阿九以后会怎么样，在木兰的心中，阿九永远都是木兰的小妹妹，那个偶尔开朗偶尔让木兰揪心的小妹妹。阿九……”木兰捧着我的脸，让我看着她的眼睛对我说，“阿九放心，木兰会好好照顾阿九的。”
　　这句话，曾经让我觉得那样的温暖而又欣慰。可是，要是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我宁愿木兰像上辈子一样和我无亲无故，我不要她的照顾，我不要她的温暖，我不要她为我……不值得……虽然木兰说，一生不后悔，虽然木兰最后是笑着看着我，虽然木兰说认识我让她觉得她是有感情的，是完整的人……可是我终究是对不起她……
　　“木兰姐姐……”我抱住了她，紧紧的，她很暖和，身上有家的味道。

　　梦醒千年江山依旧，一位白衣女子直立于郁郁葱葱之上，风拂过她的发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忽而转瞬，潇潇风雨声，那绯衣女人在云雾中向白衣女子伸出手，发亮的眸子，睥睨的神情，千万江山为之灰飞烟灭。
　　“小葵……”
　　“小葵……”是娘的呼唤，远远近近不甚清楚。
　　“我的小葵……”
　　“娘……娘！！”我惊坐起，胸膛上下起伏着。白衣……绯衣……娘……连绵不断的梦境似乎要将我吞噬。
　　我明白这不仅仅是因为“魅术”，司徒大人当时就解开了我所中的魅术，而且木兰又一直守着我，这样只是我对自己的桎梏。那女子虽然当时对我下了魅术，可是我明白无论是不是术的原因，我真的对她有一种向往的情谊。
　　我这一声尖叫还是引来了木兰，她最近好像一直睡的不安稳，似乎一点点动静她都知道，而且很少出去了，几乎天天陪着我。
　　“怎么了！阿九……又做噩梦了？”木兰看着我惊魂未定的坐在床上，似乎松了一口气，“阿九，木兰会陪在阿九的身边……”木兰环抱着我，安慰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像是她的孩子般在她的怀中汲取温暖。
　　“木兰姐姐，阿九没事的……其实不是噩梦，阿九只是梦见了娘。”我从木兰的怀里出来，仰头看着木兰，“木兰姐姐就像阿九的第二……第三个娘一样……”
　　“扑哧……”木兰呼的笑出声，“第二个、第三个，木兰还没这个本事变成两个人。”
　　“嗯？”木兰姐姐误会了我的意思，不过这样也好。
　　“对我来说，木兰姐姐就是两个人，既是我的姐姐又是我的娘。呵……”我微微地笑了。
　　木兰陪我又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我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至早无梦，很是安稳。
　　我的小宫殿和原来一样安宁，清冷。
　　早晨的鸟儿叫醒了我，又是无梦的一夜，连续的安稳补充了因长期失眠而缺失的体力。
　　战火已经点燃，莲国节节败退。其实不打也不能算是失败。
　　慕国逼近，愿意抵抗的人也在父皇的劝说下离开自己的家乡，父皇一次次的签订送城协议，来避免战争，让自己的子民得以稍微安定的生活，或者存有时间逃离到其他国家。慕国早想一口吃掉莲国，是司徒大人在其中盘旋，来争取更多的时间，让所谓的莲国苟延残喘。
　　我看着远方升起的早霞，就像是慕国红火色的军旗，照亮了冬季冰封的天空。拿着一块芸豆糕放进嘴里，看着木兰“飞”了过来。定睛一看，木兰姐姐真的是着急的使着轻功飞过来了，原来我没看错。
　　我好奇的站起来，对姐姐一句话还没有问完，就便被急急忙忙的拉着。
　　“姐姐。怎么……”
　　“快，阿九……阿九，快走！”
　　“姐姐，怎么了？”木兰姐姐拉着我急急忙忙的往里室走去，随意拿了几样东西，我莫名其妙的问到。因为着急，芸豆糕撒了一地，木兰拽着我，我们踏着散碎的渣子离开了我待了几年的清冷的小宫殿。
　　木兰和我一起轻功飞过一直有人把守的护栏，跳跃的当空，我回头，看见了我的小宫殿里明明忽忽的烛光微弱的闪耀着。
　　“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莲国……”
　　木兰回头，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我，“他们……让……处死你……”
　　这个我是知道的，算算日子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所以我没有太大的反应，木兰以为我又陷入了伤心中，对我说：“阿九……木兰说过的话一定做到，木兰会一直照顾你。”
　　“司徒大人知道吗？”我平静的问。
　　木兰沉默了一会，便说：“就是司徒大人让我带你走的。”
　　果然是他，“那咱们现在去哪里？”这个我就真的不知道了。这世有太多的事情不是在我的掌控之中，以前是司徒大人亲自救的我，现在是木兰。以前我只是个任性孤僻的小女孩，现在我已经改变很多。
　　我看着木兰，木兰拉着我，我们飞快的躲进一辆马车里，消失在这个我始终不能完全熟悉的都城中……
　　木兰告诉我，我们要向西行，西面是吉相。
　　木兰还告诉我，不愿离开的子民认为是赫连九带给国家的灾难，他们再次联名上书要求皇上处死赫连九，他们说赫连九是祸国的妖女，处死她或许莲国还有机会保存。慕国早就听说了这件事，乘机在民间煽风点火加强人民对公主的怨恨，再给朝廷施加压力，引起国乱，发起战争，企图一并拿下莲国。皇上很是伤心，不过……他已经处死赫连九了，现在世上永远没有赫连九这个人了。
　　我吃惊的看着木兰：“什么？！可是……可是……他们会信吗？”
　　“会，他们为什么不信。他们看见了公主的尸体，司徒大人也告诉天下的子民，公主已经不在了，还为公主祈福了。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尸体？！公主的尸体？！你们……”
　　“阿九……小葵。以后就称呼你‘小葵’了，先不要激动。只是一个得病死去的女孩，司徒大人把她乔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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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因为一个预言，纠缠了我两世。现在，终于该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