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时》景寻

9、7.于旧事之外 江含倾十七

　　江含倾十七岁认识了程斌，素伊的父亲。那时，她也不过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女，有着异于常人的骄傲。她爱穿红色的长裙，上面绣着她钟爱的牡丹，那些富贵奢靡的花朵，在她的肩膀处开出大多的白色妖娆。而她偏不爱系脖颈处的扣，微敞的领口隐隐约约透出她棱翘的锁骨，她喜欢程斌抚摸她锁骨时，那一声声唤的她的名字——含倾，我的含倾。
　　年轻时的程斌甚是优秀，他长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笑的时候眼角会上扬，像一只多情的狐狸。他写得一手好字，读书用功又博学多识，谈吐间露出超凡脱俗的气质。身边有着这样的男伴，极大的满足了她贪婪的虚荣心。
　　她家那时已经落魄，父亲背了罪锒铛入狱，母亲病逝。家里状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住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子里，自认识了程斌她便辞去了微薄薪水的工作。那时程斌也不过刚刚大学毕业，寻到一份工作，而所有的工资都被江含倾用于购买各种服装和首饰，在程斌工作的单位倒闭后，拮据的生活开始无情的暴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他们开始争吵，她怨程斌没用，他就说她不体谅他。她失了初识时的温柔庄重，刁蛮任性的小姐脾气日渐展露出来，但她那时已经无法离开程斌了，她失去了亲人，又身无分文，便只能央求他原谅，他心软，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容忍。
　　可现实已经无法支撑他们生活下去了。那时她在一次舞会上认识了岳清音，岳清音出身高贵，又脾气甚好，两人聊得投机，很快就称起姐妹来。她从不被感情所惑，若非岳清音有钱，而且还是刚刚继承遗产的富家女，她也不会百般讨好岳清音。
　　她开始谋划，让程斌去认识岳清音，骗来她的钱。可刚刚说与程斌，他就对她发了火。她声泪俱下的辩驳道，我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程斌，我跟了你这么长时间，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什么，我还不是为了咱俩好？一番话，说的程斌难过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脆弱，跟着心疼了起来。自始至终，他从来没有许诺过她什么，因为不敢，他怕所有的一切都只会是妄语。他第一次见江含倾，她养尊处优，眼底是纯澈的娇媚，而如今，她的手指已不再嫩滑，眼底是日渐增长的风尘。这么长时间了，她大可以另寻他处，可她没有，她在他的身边，就算她的脾气不好，她虚荣贪心，可到底，她爱他。
　　他抱住江含倾，叹了口气，说，可是，你要那个人怎么办？
　　见程斌口吻有同意的意向，江含倾忙说，凭她那样的，何愁找不到好归宿，而少了一点点钱，又不会亏损她什么……
　　他终于无奈的妥协，到底是要遭天谴的啊。

　　她将程斌作远房表兄介绍给了岳清音，她在岳清音耳边呢喃，咱们女人，这一辈子不就为了找个好男人嫁了吗？我表哥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男人啊。”
　　言下之意自然明了，岳清音抬起头正撞上程斌深邃的双眸，忽地就涨红了脸。
　　不久，两人开始出双入对。一切都是按江含倾的计划进行的，她料定，单纯如岳清音，一定会爱上程斌，可她千算万算，都没有计算到程斌会如何。
　　岳清音托亲戚关系给程斌找了工作，并且日渐崭露头角，事业如日中天的他，对江含倾却越来越冷淡，当程斌与岳清音奉子成婚后，江含倾终于绝望的发现，这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控制，她就要失去程斌了。于是她开始不择手段，她以程斌的名义挪用了公款，故意投资失败，而当程斌发现之时，一切都晚了，她警告他，如果公司发现，他不仅失去一切，还有面临入狱的可能。于是他无奈去找岳清音借钱，将漏洞填补，岳清音是那样相信他，甚至把所有的钱都交到了他手中。事已至此，他再没有退路。江含倾让他离婚，否则她就讲一切说出，可那是岳清音已经怀孕五个月，他央求江含倾待孩子一出生便离开岳清音，她这才稍稍作罢。
　　孩子出生后一个多月，她还是找了岳清音，将一切和盘托出。
　　一番话，让岳清音的世界天翻地覆。而江含倾继续用她特有的，恶毒而又嘲讽的语气说道，你现在，不过是多余的那个。
　　直到这时，岳清音才僵硬的转过头看她，不，我不信！
　　她冷笑一声，如果你想自取其辱，你可以等程斌回来，让他来告诉你真相。
　　正说着，有着清朗声音的男子推门而入，清音，今天素伊乖不乖啊？在看到站在客厅中间的两人以及岳清音脸上忽然涌出的泪仿佛明白了什么，急忙上前握住岳清音的手臂，问，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
　　看到这一幕的江含倾讥讽的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而岳清音的声音飘渺，仿佛从世界尽头御风而来，却在中途变了声调，程斌，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骗过我？
　　程斌骇然，转而看向江含倾，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不信任和愤怒，只一眼就又转了回来，清音，我可以解释……
　　话语被拦截在了半空，压抑着从中途急转至尾音结束，那句来不及说出的话就被清脆的巴掌声压抑成了再也无法启齿的背叛。
　　程斌，我没想到你能这样对我！你们，注定是要遭报应的！一向温婉的女子，在此刻突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恨意，带着点点星火燃烧了整个房间，说罢，她最后狠狠的瞪了他们两个人，转身跑了出去。
　　程斌反应过来想要追出去，江含倾霍地起身叫住他，程斌！如果你现在出了门，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身败名裂！
　　程斌转过身看向她，那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他漠然的说道，我真没想到，你竟能这样狠，算我看错你。说完急急的就要出门，身后突然被人用力抱住，江含倾泣不成声的在他身后对他说，程斌，我一直在你身后等着你，我从不曾对你假过半分啊，如今你竟要这样对我吗？一开始我们说好的啊，等有了钱就结婚，可我现在等来的却是你这样指责我……
　　他不愿听她的辩解，用力挣开她，她终于失了耐心，一字一句的对他说，你追出去有用吗？像岳清音那样的人，从没有受过半点挫折的她，她可以单纯到认为全世界都是好人，可她一旦恨上，那会是恨之入骨啊。就算你如何解释，她绝不会原谅你了。
　　一句话，使得他踉跄着跌靠在门上，转过身直直的看着江含倾，而又不像是在看她，那目光遥远的穿越了几个世纪，从此，再也没有落到江含倾身上。
　　她在赌，用她最后仅有的来赌这盘局，如果岳清音相信了程斌，那她将会全盘皆输，她失去的也不止会是程斌而已，她在害怕，手一直是在颤抖的，虚空的气流划过，都使得手颤的更加厉害。
　　最后，在这场局中，她步步为营，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却又仿佛失去了一切，她赢了，却又输得一败涂地。
　　后来的后来，岳清音来过几次，央求着她要看女儿，她趁程斌不在，说尽了一切狠毒的话，但她最后还是答应了照顾素伊，她知道，如果程斌没有了素伊，就再也不会原谅她了。自那以后，岳清音便仿佛从人间蒸发一样，在他们的生活中，如一粒尘埃般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