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冥冥如月

3、 庐地大夫 现

　　现在正是三伏天，炽烈的阳光像一柄柄利剑刺下，空气干燥地像沙子，燥热粗砺，偶尔吹来的一阵风都是热的。烈日当头，连最勤劳的农人都在家歇息，只有知了在嘶哑地喊叫。这个时候，却有大队人马在山路上跋涉。
　　楚国最有名的酒是香茅酒。楚人向周天子进贡，祭祀神灵都使用这种酒。在这队人之中的一辆华丽的马车中，隐隐飘出香茅酒清洌的香味，带着丝丝清凉，幽灵一般在鼻端舞蹈。
　　几乎所有士兵都添添干裂的嘴唇，暗自咽了口唾沫，然后用千年怨灵般的眼神狠狠地盯向那辆车。
　　引起怨念的罪魁祸首正舒适慵懒地躺在竹席上，一边享受人工凉风，一边酎清凉。酎清凉是楚人的一种饮酒方法：将酒壶浸入冷水中使之成为凉酒。在夏季用这种方法喝香茅酒更是风味绝佳。
　　不过在这山上是没有冷水让他“清凉”的。这水是江邑一口名为寒泉井的井水。普通的井水都是冬暖夏凉，而这口井无论冬夏都是冰冷刺骨，而且冬天时即使井水的温度比外界低很多，却也不会结冰。
　　前些日子在江邑休整时，庄王一高兴就叫人装了好几缸水带上路。使得原本就臃肿的队伍变得更加沉重。好在斗克与公子燮毕竟对他有些忌惮，对他的行为也睁只眼闭只眼。
　　已近晌午，队伍停了下来，士兵们纷纷找一处树荫坐下休息，就着干粮填饱肚子。但是嗓子里干得冒烟，干粮吃在嘴里像石头一样干硬。
　　正在这时王辇旁一个传令兵笑嘻嘻地跑过来，大声喊道：“大王有令，每人赐酒一壶，寒泉水一升。”
　　士兵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先前对楚王的怨念顿时烟消云散。
　　主车上的车帘卷起一角，公子燮向这边看了看，冷笑道：“这小子到会收买人心。”
　　斗克哼了一声：“这点小恩小惠又如何，于大局无碍，随他去吧。”
　　王辇之中布置得精致奢华，镶金嵌玉。其间放置了四张食案，上面摆满了佳肴，香味扑鼻。庄王却看都没看一眼，抱着一架琴细心调试。许姬和蔡姬一左一右坐在他后面，正给他扇扇，也是一口也没吃。只有优孟抱着他的饭碗吃得不亦乐乎。
　　了好一会儿，优孟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圆滚滚的脸上浮现出滑稽可亲的笑容：“大王呀，这饭菜可要结满蛛网了。您不吃，可怜两位娘娘也得跟着您挨饿。”
　　庄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是为她们抱不平啊。好，这琴就交给你。许姬、蔡姬，不用扇了，用膳吧。”
　　他把琴往前递去，优孟站起来，挪动着两条肥短的腿走上前，接了琴又挪回来。先试了试音，然后弹起一支舒缓的曲子。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听见，真不敢相信这个侏儒有如此高超的琴艺。
　　“优孟，我们出来多久了？”
　　优孟停下手，想了想，答道：“回大王，已经一月有余。”
　　庄王没有说话，端着酒杯，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二女见状，心中也忐忑起来，刚才还明媚的笑颜顿时布满了阴霾。许姬黯然道：“已经一个多月了，为什么还没人来救我们。”
　　\\\"别说救我们了，我看我们这一路走来，沿途城邑的官员连……消息都不知道.”
　　“难道他们……”
　　“好啦，”庄王挥手止住她们的胡思乱想，随后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笑容，“不用怕，有寡人在，不会有事的。”
　　“优孟，下个城邑是什么？”
　　“回大王，如果路线不变，应该是庐邑。”
　　“庐邑么……”

　　“……过了庐邑，还有十多天的行程就到商密了。”斗克压低了声音，阴鹜的眼神仿佛穿透了车壁，看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一束惨白的光从卷帘的缝隙中射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显得格外狰狞。
　　公子燮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们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他忽然有些后悔，原本可以不用这样的，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可是，已经不能回头了。

　　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了庐邑，城门守将远远地看到大队人马直奔而来早就紧闭城门，摆出一副备战的姿态，高踞城楼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这个样子斗克等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反正最后城门还是会开的。于是一个小将走上前去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
　　“大王田猎至此，还不快叫城主前来迎接。”这把戏他们用过很多次了，而且屡试不爽。
　　城门守将狐疑的喊道：“大王田猎，怎会来此偏远小邑？待我前去请示大夫……”
　　“混账！”小将中气十足地吼道，“待你请示回来那到了什么时候了，此刻天色已晚，莫非你要大王露宿野外么？”
　　那守将还想说什么，一个士兵匆匆跑到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守将立刻很干脆地一挥手，城门大开。
　　一个峨冠博带的青年手持竹芴站在门口，在他身后的是庐邑的大小官员与庐氏的族人。
　　前排是士兵列成两队让开一条道，楚王所在的王辇走到了最前。
　　“微臣庐邑大夫戢梨率众官员及庐氏一族恭迎大王。”庐戢梨及身后众人深深地拜下去。
　　“免礼。”庄王审视地看着他，儒雅的打扮，五官也柔和，整个人散发着温文尔雅的气质，在他的眼瞳深处，却有剑一般锋利的光芒。“你就是庐戢梨？”
　　庐戢梨毫不客气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甚至眼神中也有一丝审视的味道：“回大王，微臣正是庐戢梨。”
　　庄王笑了起来：“好，很好。”说完，他也不管其他人，径自驶进了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