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红莲》雪衣鸢尾

36、三十五、幻梦

　　我摸摸少女有些苍白的脸，低声道：“这里是蒙潼国都玥京。我们如今都在蒙潼王宫之内。”
　　少女的眉蹙得更紧：“没想到公主百密一疏，竟然还是让人钻了空子。碧岚妹妹是否也被劫持到此？”
　　我点点头，问道：“这些天来，碧岚可曾受到为难？”
　　“没有的。”岳青萝肯定地答。“碧岚毕竟是被劫，情绪低落是在所难免的，但是我们都待她很好。”
　　“没有为难她就好…”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毕竟，我也没有想到星炼会做出这种事…”
　　“真的吗？”
　　昔日清冽如水的少女嗓音带着一丝暗哑，响在我耳边。我惊讶地回头，看到扶着门框艰难立着的荆碧岚，眸子中闪着疑惑。我赶快起身去扶她，她却甩开我的手，固执地问：“是真的吗？”
　　我执意扶着她。刚历了长途跋涉，身子还虚的她哪里再甩得开我，挣扎两下，只好放弃。我扶她到青萝的塌边坐下，想要摸摸她的黑发，她却别开了头，说不出的冷漠生疏。我无奈道：“我没有参与这件事，碧岚。”
　　少女不说话，目光似乎也不知道要投向哪里。我明白她的心情。
　　这世上，大概没有一种痛苦，能比得上挚爱之人的背叛。
　　“碧岚，听我说。”我温和地扶着她的肩，对上她的目光。“星炼会做出这种事，是因为他中了魂术，受到另一个灵魂的影响，性情才有些改变。若是照他原本的纯良，断然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倾姐姐，我信你没有参与这件事情。”荆碧岚低低垂着头，在旁的岳青萝柔和一笑，轻轻抱她一下。“莫燃…不，我现在知道他原是天佑的驭魂司祭，星炼。他劫我的时候，神情冷漠残忍，没有半分像我认识的莫燃。他将我打昏，待我醒来时，便在天佑了。”
　　“君易瑶将我软禁起来。星炼经常会来看我，也恢复了一向的温柔亲切，对我，似乎还有一些歉疚…可我看到他，还是会经常想起那双冷酷的眸子…”碧岚的声音有些发抖。“魂术？魂术是什么？可不可以帮他解掉？”
　　我苦笑着摇摇头。
　　星炼啊星炼，既然是倾昕做的事，为什么你不解释？
　　我对你的不信任，是否已经让你心冷？
　　荆碧岚眸子盈满水润，望着我道：“倾姐姐，我这才知道，是我冤枉了他…可是…可是白哥哥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你们是怎样被劫出的？”我理清思绪，凝重问道。
　　“还是我来说吧。”岳青萝抚了下荆碧岚直垂到腰的如瀑黑发，说道。“白靖往日那不见踪影的一万余骑兵，竟是长途跋涉，奔袭了青骥军团的驻地。史策老将军听到这个消息急得不得了，同无涯殿下的意见相左，执意要回去救他经营多年的老巢。无涯殿下不同意，还差点动用了军法，才将史策将军压住。她并未带大军去追击蒙潼骑兵，而是命全军分散，开向附近屯粮的城市，接管了所有粮仓，每日按需配给百姓。问题便出在这分散上。”
　　“易瑶此举，固然是想逼出蒙潼大军。可是，怕会落下骂名啊…”我忧心道。
　　岳青萝点点头：“一路上我们听百姓传言，都是骂无涯殿下严苛无能。无涯殿下将搜刮来的粮食都屯在距松言不远的小镇守株待兔。未曾想，蒙潼的巫女竟带着人，趁夜想要烧了粮草。”
　　“啊…”我也是一惊。“恐怕是假烧吧。”
　　岳青萝点点头。“只是无论真烧假烧，都能为殿下的名声再加上一笔污名…粮仓失火，无涯殿下当然派人去救，保护我们的侍卫便少了很多。谁知巫女带着两名身手不凡的男子冲入我们所处的房间，与守卫一场大战。明大哥和星炼哥哥分别被拖住，巫女杀了许多守卫，将我们两个劫出。星炼哥哥并不善战，却以灵力重创了巫女。即便如此，还是让她带着我们逃掉了。只是那个负责缠住明大哥的黑衣男子，到了最后也没能逃出。”
　　“巫女曾说此行损了一个司刑，想必就是那黑衣男子了。”我若有所思。
　　“负责缠住星炼哥哥的男子…”岳青萝欲言又止，看了看我，接着道。“在到这里的路上，我们还曾见过。与巫女状似很亲密。”
　　“是一个黑衣的少年，大约十八九岁，清清瘦瘦，笑起来很明朗？”我迟疑地问道。
　　岳青萝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倒没看出来，这个阿凡，竟然是夕落的护法之一，司言…”我喃喃道。
　　如果倾凡便是茶留在蒙潼的理由，那么白靖只要使计网住倾凡，茶便不会离开。他或许对付不了灵力高绝的茶，应付一个凡人的少年，却是绰绰有余。
　　转念后，安抚她俩道：“你们俩跋涉过后，肯定很疲累。我去为你们准备些热水，沐浴一下便先休息。事情暂时先交予我，不要担心。”
　　两个少女毕竟涉世未深，听了我的话均是点了点头。我微笑一下摸摸她俩的脑袋，转身出门。离了她们的视线，脸上的微笑便再也撑不住了，沉下脸色。
　　将荆碧岚丢在我这里，很明显，白靖不打算让她再回封国。而岳青萝，怕是白靖为了稳住司魂的一个手段。这位爱女心切的母亲，怕是过不了多久，便会得知消息，匆匆向我这里赶来了吧？
　　“要准备待客了呦。”我抖擞一下，打起精神，向正厅走去。
　　身侧白衣的男子仍是清浅地笑，应了一声：“恩。”

　　迎来司魂时，已是过了正午。最近这位母亲诸事缠身，早将我抛在脑后。要不是十个缁衣卫接管了我的食物递送，我怕是早饿死在这小院里了。
　　我寻出玉兰香片，沏了一壶。不知这小院荒废如此多年，为何这香片依旧保存得这般完好。我一直疑心是茶有偷偷照管，莫非那曾住在这里的女子，同茶有什么渊源么？
　　司魂倒似一个真正的鬼魂，无声无息现在小院中。我被突兀的脚步惊了一下，抬起头，看到那满面蜡黄的中年女子，一双明眸却是灼灼。我轻笑，递上一杯香茶，道：“司魂大人得知这消息倒真是晚了些。”
　　“青儿是不是在这？”司魂嘶哑的声音缓缓流出。
　　我点点头。“青萝的确在这。不过你要知道，受了陨歌玉之刑的人，体质极弱，且极畏寒，能入睡便是极其不易。这会青萝正在房中小睡，司魂大人莫不是想闯进去，扰人好眠？”
　　美目有些许愤恨，瞪着我，司魂却当真没敢轻举妄动，沉默着接过我端了半天的茶。我暗暗甩了甩发酸的手，问道：“你明明关心岳青萝，为什么不回天佑？”
　　“月司祭说这话也已经晚了。”司魂缓缓道。“青萝已经在蒙潼，依公子的性子，不会为难她。”
　　“你真的认为，青萝在这里就能过得安稳？”我冷笑道。“好一个自私的母亲。”
　　司魂并不出言反驳我。我站起身来，看看天色：“我去看看青萝有没有入睡，顺便问她一些事情。如果你想听，请自便。”
　　司魂瞪我：“你不是说她已经睡…”顿了一顿。“不知你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呵呵一笑：“起码我对我关心的人，不会说谎。”说完便踱进屋子。
　　荆碧岚担惊受怕多日，早就趴在那里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泪痕，我见犹怜。青萝轻轻为她掖了被子，正轻手轻脚要下床，看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我用手势示意她与我到另一间屋子说话，她点点头，跟上我，去了正厅。
　　坐了下来，我有意将声音略略放大：“青萝，对不起，是我连累你，未曾想白靖竟真的千里迢迢，将你抓来陪伴我。”
　　青萝柔柔一笑：“姐姐不必自责。我相信殿下一定会着人来救我们。”
　　“青萝是想家了吧。”我看少女眉间若隐若现一缕愁思，早猜得通透。
　　“当然。”青萝释然地一笑。“离家这么多天了，我总在想，爹会不会想我了，岳安那个木头人没了我的烦扰会不会只天天埋头练功，武功大进？院里的那些花，我本来就懒得侍弄，这么多天没有人管，会不会已经死掉了？”
　　“青萝妹妹…不会想你娘么？”
　　少女望着我一笑：“想，当然会想。可是爹说娘死了，他说娘是天底下长得最好看的女子，还说是隐族的人逼死了她。爹从来不告诉我娘的名字，怕我不小心说了出去，连我也会有杀身之祸。”
　　“爹一向很讨厌隐族的人，我也是。不过看到蓝姐姐你们之后，我就有些不信爹的话了。明大哥，星炼哥哥，还有蓝姐姐，你们心肠这般好，怎么会逼死我娘？蓝姐姐，你认识我娘吗？她真的已经死了吗？”
　　我将少女轻轻拥入怀中，安慰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她一定是有苦衷，并非有意离你而去。倒是我们，累得你身子这样虚…”
　　青萝受天赋所累，身子一向不好。尽管星炼接手调理，多年的积弱却不是一下养得过来的。我有意语焉不详，门外的司魂听在耳里，怕是已经急躁了吧。
　　“还要多谢了蓝姐姐帮我调理。”少女仰起头一笑，发间冰蓝色弦月熠熠发亮。“当时这月亮没有融化，我便知道，蓝姐姐肯定未死。”
　　“谢谢。”我的心刹那间有些柔软。“我们一定会回到天佑的。”
　　“如果娘没有死，我也好想找到她，带着她一起回家，爹会很高兴的…”
　　“恩。”我抱抱她。“青萝是这样善良的女孩子，你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
　　将青萝也哄去睡觉，我踱出门。院中司魂默默站着，我笑道：“你可否明白青萝的心愿了？”
　　“月司祭笼络人心倒是有一手啊。”司魂冷冷道。
　　我耸耸肩：“并非笼络，只是真心想要帮她。我是此届的治愈司祭，驭魂司祭星炼及破刃司祭明非焰均是我的好友，百年族规虽不可一日而废，我们却可以个人身份，保下你和青萝，使你不会受陨歌玉之刑，你可同意？”
　　“那…又有什么用…青萝她…”
　　“若我告诉你，她其实并未受陨歌玉之刑，你会如何？”我笑吟吟看她震惊的脸色。“我们认识青萝时，她已有油尽灯枯之相，皆因继承自你的灵力无法控制。于是星炼收了她为座下弟子，保了她一命。我也以灵力为她护身。之前所说，只是想看看你是否真的关心她罢了。”
　　先给予你天大的打击，再告诉你一切苦难不过是幻梦，现实依旧美好。司魂，你怎么会不动心？
　　若能得到幸福，谁愿坠入无边地狱？
　　“给你一段时间考虑吧。”我淡淡一笑。“青萝身体还未好转，仍需我灵力护着她的心脉。孰轻孰重，你自己把握。”
　　说罢，转身进了屋。不去理会身后默然的女子。

　　我已经不是那甫离开馨水庄园恬淡安静的女子。为了逃出这所谓命运，我学会了很多手段，双手也已染遍鲜血。我摊开手掌，看自己光洁的掌心。
　　背后一双纤长手臂探出，微热掌心贴上我的手掌。
　　别怕，有我。沐风低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