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忆长安-上 三个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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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严嘉木还是青砖红瓦大宅内的千金小姐。她的爹爹严初远，是长安城排得上名号的大商人，颇有些名望。
当然，严初远并不是白手起家的那类传奇人物，严格算来，他只算得是个懂得守家的二世祖。
说到传奇，在严家，也确实是有这么一位，姓严名之沛，也就是现今商贾大家严家的祖上——嘉木爷爷的爷爷。
之所以称之为传奇，是因为严之沛开启了严家商贾大家的道路。嘉木爷爷的爷爷比不上她爹爹的好命，没有摊上一个有钱的爹。严之沛出生委实不怎么好，虽不至于是长工奴隶，但确实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贩夫走卒。
好在，他出生的时代不错。一百多年前，大唐还很昌盛，不仅长安城内歌舞昇平，就连从长安通往西域的这条商路，都繁盛过以往许多年。
严之沛赶上了好机遇，拉着一支小小马队，在这条繁华商道穿行多年，依靠贩卖茶叶给胡人而起家，渐渐为严家积累了原始资本。
到了严初远这一辈，也就是一百多年后，严家早发展成为坐商，大大小小拥有近百家商铺，生意做到了五湖四海。
俗话说，饮水思源。虽然严家生意越做越大，也远远超越了贩夫走卒的级别，但同胡人做生意的传统，倒是一代接一代沿承了下来，每年还会派出一两支马队去到西域。而但凡要接管严家生意的子嗣，则是一定要亲自踏上一遍这条东西商道，作为历练。
其实，嘉木着实不怎么太喜欢这个传统。因为正是这个死板的传统，她那本应在长安城当纨绔俊公子的大哥，在十八岁那年，去往西域历练时，不幸遇上土匪，死在了那片土地。
嘉木的大哥很疼爱她。嘉木还记得大哥出门的那天，她刚刚过完她八岁的生辰。她跟着严家一家老小送大哥到大门口。临行前，这个已然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低下身笑着掐了掐她的脸：“嘉木，大哥此次从西域回来，一定带一把世间最漂亮的琵琶给你。”
当时的嘉木正含着一块糖人，含混着声音笑眯眯点头，头上的两个羊角发髻，在阳光下晃得厉害。
嘉木那年刚刚开始习乐律，用的是爹爹送她的一把花梨木琵琶，可弹出的声音总是吱吱呀呀，像极了坏掉的木门发出的声响。
当时，嘉木只道是因爹爹给她的那把琵琶不够好看，并不知是自己技艺太差，便成日吵着要换一把西域出产的上好琵琶。
可是，直到她能用最普通的琵琶弹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音律时，她也没有等到她的大哥从西域带回的那把世间最漂亮的琵琶。
大哥在她八岁那年长眠西域，再也回不到长安了。
而嘉木料不到的是，这只是她这一生，命运之轮的开始。
大哥过世一年后的一个清晨，一个路过严家化缘的老和尚，从嘉木娘亲手中化得了一锭银子。大致是为了报答这锭银子的恩情，老和尚便自发地给跟在娘亲身后的嘉木看了相。
那时，嘉木着实还太小，老和尚说了什么话，早就无法回忆清晰，只隐约记得他说她出生富贵，却逃不过亲人离散，注定半生安逸，半生流离。
嘉木的娘亲是个很温和恬淡的妇人，可惜的是，她信道，而不信佛，对于老和尚的话自然只是淡淡一笑，不以为然。何况还是不怎么中听的话。
嘉木虽然年纪尚小，但也觉得老和尚这样为她算命实为有失厚道。他收了她娘亲一锭银子，怎么也应该像城门口附近的算命先生们，胡诌些让人爱听的话来。
只是，后来她才知道，不中听的话往往才是真实的。
半年后，嘉木温善的娘亲病逝，这是她失去的第二个亲人。
亲人离散，似乎真的一语成谶。
只不过，以嘉木那时的年龄，不可能将大哥和娘亲的离去，提升到命运的高度。实际上，在其后的近八年里，她的生活也再没有发生这类令人伤心的事。
撇去大哥和娘亲的事情，嘉木这些年过得着实不错。严初远虽然是个商人，却是个老实忠诚的商人，他一生只娶了一个妻子，就是嘉木的娘亲。娘亲过身后，大致是为了表达对亡妻的挚爱，他也没有想仗着自己万贯身家，去续弦讨个如花似玉的小老婆，为嘉木和她二哥找个年轻后娘。
说起来，严家虽然家大业大，子嗣却一直不怎么昌盛，严初远是他那一辈的独苗男丁，到了他自己成了严家主人，也堪堪只得了两儿一女，后来更只剩下嘉木与二哥两人，自然也就少了有钱人家的利益争斗。
严初远很爱他的儿女，嘉木二哥很爱他的妹妹。说的简单些，嘉木没有被万千人宠爱，可是爹爹和哥哥却给了她万千宠爱。
其实，在嘉木出生之时，经历了起义军的大唐，已如强弩之末。往日天朝的繁昌早已不再，宦官朋党之争日益加剧，君王纵使有心却也无力回天。
然而，这本是官场之事，与商贾关系自是不算太大，局势再不安稳，衣食住行总还要继续下去，严家的生意倒也在动荡中安安稳稳发展着。
嘉木娘亲过身后，严初远身兼母职，对嘉木爱护有加，常常语重心长告诉她外面世道如何纷乱，为的是让嘉木老老实实待在严家的大宅内，安稳长大。
嘉木也确确实实安稳长大了。
细细算来，嘉木过去的十七年，除了再未归来的大哥和病逝的娘亲，她真的是不知何谓人间疾苦。哪怕，很多时候，她常常趴在自家墙头，看见外面纷纷疾走的马蹄，以及马蹄过后留下的一地颓败，也体会不到什么叫纷乱。
当然，嘉木其实并非是整日待在大宅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娇小姐。实际上，她也常常偷偷与她的天赐哥哥跑到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游耍。
大唐日日衰败，长安城却仍旧繁华，东巷的糖人，西街的桂花糕，都是过去那些年，属于嘉木的恬然快乐。
可是，这种恬然快乐，却也仅仅只持续到了三个月前。
在大哥和娘亲之后的八年，嘉木一直都安逸地做着严家小姐，当年老和尚所说的亲人离散，并未再发生。
嘉木后来才知道，那样的谶语并不是不再发生，而似乎是为了厚积薄发。
这样的厚积薄发就在三个月前。
天祐初年，昔日繁华大唐，已是强弩之末。惶惶不安的百姓，仿佛只等着那最后一根致命稻草，将这个从骨子里溃烂的天朝送往末路。
只可惜，这根稻草迟迟没有来，朋党之争仍旧绵延不断，杀伐随处可见，别说是困苦羸弱的小老百姓，就连许多商贾志士都不免沦为了争斗中的炮灰，朝夕间就消失在这片乱世之中，而后便被卷入滚滚历史洪流。
严初远不是官商，与官员也鲜少有来往，顶多不过是连年花钱买些平安，在乱世中明哲保身罢了。但朝中斗争尖锐至此，长安但凡有点地位的家族，稍有不慎便会卷入那些纷争当中。
严家自是也没能例外。
无奈奸臣当道，忠厚耿直的严初远，很快被推到风口浪尖。即使再富可敌国的商贾，同当权者来说，也不过弱如蚍蜉，何况是这种纷乱时期，随便一个与胡人暗通的罪名，便让严家跌入十八层地狱。
仲夏之夜，整个严府上下近百余口人，还在沉睡当中，一队官兵拿着弓箭和火把，包围了整座大宅。这灭门之灾来得太过突然，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们。
嘉木还记得那一夜的天空，一切都是猩红色，火焰、血液、甚至是哭叫嘶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忆长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