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北海广矣 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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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才蒙蒙亮，便有一队车马疾驰进营，营地里霎时间就喧哗起来，马鸣声，人呼声，此起彼伏。
我被吵醒了，就掀开帘子出去查看。
原来是出征的队伍得胜归来了。
领头的来者大声问道：“禺大人到了吗？”
营地里的人便答道：“到了。轻点儿，禺大人正在赵大人的帐内休息呢。”
那人便长舒一口气：“到潢水一带，禺大人一人车马轻裘，说要先我们而走。我们想来是陛下急等战报，也不敢怠慢，一路不曾休息，夜以继日，直追到这里，却还是慢了他半步。”
我此时明白，昨天北若衣冠不整，沐浴过后，头发上还带水，就来到衡王军帐，原来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但若说，他是为了早呈战报，他昨日可什么正经事也没说，反而是酒喝了不少，难道他急着赶回来，就是为了喝酒？又或者如他所说，是为了早点见到怀奉？我捉摸不透。
营地里一人低声说：“大王论政，直至深夜，现在还没有起呢，左吏大人请先做歇息。稍后大王起了，我便去通报！”
那左吏道：“有劳大人了。”猛灌了两杯茶之后，又咂舌：“此次真是一场好战，多亏禺大人之计，我们才得以攻下凌关；若非有他，我们恐怕此时都成了一捧黄土了。禺大人如此精神，我等甚是惭愧！”
一人便道：“禺大人之计，我们早有耳闻，却还想请左吏大人细谈！”
我一听到北若用计攻下凌关，顿时吃了一惊。凌关一向被认为天险，难以攻下，当年梁王禾离便是凭凌关之险，击退入侵的大燕羝民的，此后梁国更是常年派最精壮的队伍驻守那里。以北若的年纪，竟能出计攻下凌关，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思来想去，不得不承认，他虽然看上去不着边际，但是毕竟是文子的学生，总是有点才识的。但脑海深处，却还是莫名的升起一种不服气的感觉，便格外竖起耳朵，想听听他是如何用计的。
那左吏看来也是心情颇好，道：“那真叫神了！梁军有羊良、楼缓为将，又兵强马壮，眼见我们被逼得就要溃败，禺大人三日不眠不休，研究敌情，定夺巧计，最后我们才得以三万之兵，险胜三倍之众。”
众人道：“左吏大人请多说一些！”
左吏便道：“羊良、楼缓何等厉害！一开始那几仗打得，真是天昏地暗，他们从凌关攻来，我们守着独云桥，梁国弓箭像是下雨一样落下来，噼里啪啦的落在身侧，我们的士兵死了层又一层，伤的来不及拖下去，新的又补上，叠叠加加，成了一道人墙。到处是骨肉断裂，血流成河，我走路竟被油血滑了一跤！那时候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若不是有人记录，我真记不得撑了几天几夜。只记得那个时候，眼前红了一片，又黑了一片，黑红交替之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连拉弓和挥刀都像是在做梦，硬是没有让梁军前进半步！”
“那后来如何取胜？”
左吏喘了口气，说：“禺大人那时候和我们一起在阵前，我们撑了几日，他也不眠不休守了几日，第三天傍晚，天气骤变，狂风大作，接着就下起冰雨来，我们冷得受不了，都扒死人的衣服穿，地上的血都冻成了冰，梁军无法进攻，我们也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禺大人身体本来就不好，那天晚上，他累的受不了，终于病倒了。我们求他撤到后方去，他坚决不应，只是一边咳嗽一边翻地图，做记号。我们也没有办法，没有吃的，没有药，我们只能接雨水，热了给他喝，却还是止不住他的咳嗽，我当时听着他咳嗽，真怕他一下倒下去，就起不来了。但是他一直撑着，终于在子夜的时候，他抬起头，高叫一声：‘成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时候他的样子——”左吏的声音高昂上去，“他的脸色苍白，头发紧贴着脸颊，嘴唇都干裂了，全是血，但是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吓人，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了。我一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我们的军队要胜利了。”
“怎么胜利？”众人急问道。
那左吏笑道：“禺大人说，此时正该离间！”
“如何离间？”
“我军要胜，非要用计，但羊良何等聪明，光是听脚步声，就能判断我军有多少人，这样的人不会轻易中计。然而楼缓勇则勇矣，却只是匹夫之勇。一军不设二将，此番梁王却设二将领军。梁王本意取二人合力互补，但实际看来，梁军三倍于我，却久攻不下，一定是两将之间有所嫌隙。禺大人料到，羊良虽不愿与楼缓争锋，楼缓却因羊良官在他之右，想压下羊良。于是所以，禺大人乘夜雨人息，派巧舌之人元五为死士，带美玉一块，珍珠二箱，从后山潜入敌营，前去贿赂羊良。”
“此招真是险招！”
“没错！虽是冰雨，但军营防守多么严密！能潜入羊良帐中，实属不易。我们都暗道，此番计谋，真是不成功，便成仁！”
“即使潜入羊良帐中，恐怕羊良也不会收下宝物吧？”
左吏大笑：“羊良自然不会收下，但是此举却不是为了羊良，而是为了给楼缓看的！旭军冒死贿赂羊良，说明羊良在军中地位高过楼缓，楼缓一定大怒，心中不满更甚。”
“结果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第二天早上，我们一看，元五的头挂出梁军帐外，挑着头颅的长枪正是楼缓的乌木枪，我们就知道，此计已成大半！”
众人又是兴奋，又是为死士元五叹息。
左吏的声音愈发兴奋起来，道：
“我们自己也有部署！禺大人连夜把整支队伍分三等，伤兵一等，轻伤的站在前列，重伤的绑在马上，尸体靠在车里，远远望上去，也像是一支部队。”
“那是要做什么？”一人问道。
左吏回答：“你听我说——凌晨冰雨停了，禺大人随即派人在阵前散布传言，说旭军伤亡惨重，却绝对不降，誓死战到底。梁军出来查看，果然见旭军都是伤兵，那楼缓便一马当先，乘胜追击，羊良想要制止，楼缓反而更加坚决。这样，梁军分裂成两边，人心涣散，却不知正上了禺大人的当。我们要的就是一诱敌，一埋伏，一侵敌。伤弱那支边战边逃，死伤惨重，果然楼缓兴起，踏尸前行，直从平原追进峡谷。”
“这下他们上了我们的当啦！”一个人兴奋道。
左吏说：“没错！他们多驾车，一入峡谷便跑不快了。我们又有一支弩弓队埋伏其中，他们进来，便因地制宜，发起进攻，他们无法躲闪，也无法进攻，纷纷中箭落马。然后我们精锐部队再杀出来，至此梁军十万大军，便如瓮中捉鳖，伏尸数万，流血漂橹，所剩余者纷纷投降。楼缓见梁军因他鲁莽而大败，走投无路之间，也拔刀自刎了！”
左吏讲到这里，群情激奋。一时之间，人人高声称赞，议论纷纷。
左吏喘了口，道：“这还没完。此仗大胜，梁军死尸遍野，弃车满谷。我们埋葬这些尸体，要花人力。禺大人却说不用，直接将尸体放在车上，让羊良率梁国俘虏送还到给梁国国都去，南柯人稠地少，要埋葬这么多的尸体，就会陷入混乱；而且梁王见羊良大败而归，又带回这么多尸体，一定会暴怒，羊良此后定不能再得志！”
一人问道：“好计策！可是如果梁国不收怎么办？”
左吏笑道：“我也这么问。禺大人说，梁国不得不收，如若不收，梁王便有三罪，其一，向他国发兵而不胜；其二，只许百姓出征，不许百姓归乡；其三，百姓战死沙场，却不能入土为安。三罪并犯，民心向背，载舟覆舟，自有分晓。”
众人听了，大声叫好。
那左吏是武夫，讲话并不善修辞，我却几次听得惊心动魄，几次忍不住想要高叹一声：好诡计，好谋略！我之前只以为北若是个不拘小节的豁达之人，或许文章写得好，思辨过人，却没有想到他竟有如此过人之材，竟然真的出计攻下了凌关！梁国南柯依凌关之险而据，此番凌关被攻下，旭国军队想要进入南柯，便几乎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了。北若不愧是文子之徒，青出于蓝，冰寒于水，才高八斗，难怪衡王称他是子牙商君！此誉不过矣！
然而他此番归来，和衡王也好，和怀奉也好，都一字未提此事，只是一副懒散，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曾以为他只是富商之子，他把自己比为粪土之墙的宰予，我心中竟隐隐赞同，甚至因为他举止轻浮而有些看轻他，谁又能想到，他刚在生死瞬间，主宰了这样一场可怕的战争？
我的那点不服气都烟消云散了。
我曾听闻，追风逐电之足，决不在于牝牡骊黄之间；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北若之博，更不在口舌之间！
我握紧了手中书简，师傅定然是知道，天下之广，英雄辈出，我只是芸芸众生之一，若一直隐于山中，便更无奋发之力。是以他让我下山，让我亲自见识这些乱世豪杰。
我德不及怀奉，才不及北若，这些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赶上。然而北若之事，让我热血沸腾起来，我若后发制人，也可博得一个大器晚成。自己想要在这乱世之中有所作为，眼前，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北海广矣 其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