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黑花《不负如来不负卿》》阿濛

44、梁上燕 旧时王谢

　　第四十四回梁上燕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围观了如此一场黑眼镜精心安排的好戏，吓得魂不附体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解家一众下人们各个心惊胆战，一改往日的拖懒疲沓，哆哆嗦嗦手脚利索的把满院狼藉收拾妥当。婆子丫头们打来水豁在被血水染红了的青石板上，有的眼里还含着眼泪，有的还在啜泣。小伙计们拿着刷子拼命清洗，似乎是要借着洗刷地面，一起把脑海里刚刚看到恐怖的一幕一起洗掉。

　　院子里下人们笼罩在自己制造的恐怖气氛中忙得手脚并用，黑眼镜倒不甚在意，这些小事都不放在他的心上。他现在只关心解语花觉的怎么样，身上还好不好，刚刚有没有被吓着，这会儿胃里还是不是不舒服，还想不想吐。明明是自己作出来的业，他这会儿又觉得后悔了，不应该让解雨臣看见刚刚那场恶心人的表演，他年岁还小，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明明是自己安排好的一幕想让解语花长大一点，现在看他难受的样子，又想把自己杀了亲手炖了汤给解语花补身子。黑眼镜就这样自己在心里纠结着。

　　打发了自家伙计回去，黑眼镜任解家下人们在院子里忙活。自己跟着解语花进了北面正房，也就是解语花卧室的所在。进了屋里，黑眼镜只顾四面打量，这周围的环境简直就是那句“洞府幽凉恨斜阳”的真实写照。五间正方连着前面三间小小的抱厦。屋子里一应陈设都老旧不堪，散发着陈年颓废的气息，房间的角落里积攒着不知多少年沉淀下来的尘土。暖阁里挂着的半旧不新的帐子都褪了色，轻轻一碰都能落下细细的灰尘。地炕上的引枕靠背都被拿走了，只剩下一条薄薄的旧被褥拧成一股堆在角落里，一个老式松香色软枕静静躺在那里，越发显得屋子里冷冷清清。梁上挂着旧制式的宫灯垂下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穗子，黑眼镜伸手抖搂了一下，被腾起的灰尘呛得咳了一声。黑眼镜觉着，这些欺软怕硬的奴才们合该就被千刀万剐，居然就让解雨臣睡在这样的环境里，依着他的脾气一定会一个两个全都埋进沙子里，杀了泄愤。白天尚且破败成这个样子，何况晚上天擦了黑，岂不荒凉得要吓死人，露宿街头，只怕还好些。

　　黑眼镜能想象出无数个夜晚，解雨臣一个人躺在这里的样子。他看着周围糟糕的环境，眼前简直能看见每天天黑以后，这件破败的屋子里点着孤灯，解语花缩着小小的身子在这里挨过一个又一个黑夜。这时解语花没精打采的坐在炕沿上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大约还在刚才那场惊魂未定中没有缓过来。黑眼镜看着他发愁，他之前就猜到解家的处境会不太好，但也绝没有想到会到了如此地步，简直是一团糟。他这跟过来本意是想教训一下这些吃里爬完的奴才们，顺便看看解语花住的环境，着人给他收拾收拾添补添补叫他住着舒服。这一看完全跟间闹鬼的房子一样，真不知道这小孩儿遇到自己之前是怎么独自挨过来的。如今看来这房子一时半会儿是没法住了，他还得先带解语花回自己家，这边再着人重新修葺。看这破败不堪年久失修的样子，怎么也得有三五个月的时间，才能整理出个眉目。院子里的青砖也都碎的七七八八，走在上面都会崴了脚。花草早都破败没了，只剩下荒草丛生，连房顶的青瓦上都长满了野草。蓬窗上的青纱早都随着破损严重的木雕烂的几乎腐朽透了。更不用说曾经的那些雕梁画栋，早已是画梁春尽落香尘，蛛丝儿盘满雕梁了。

　　这老宅子不比钢筋混凝土建筑，修葺起来格外费时费事，只说出厦下面的那一些柱子，每根就得找来一样长短粗细的整根木料用披麻灰重新披过，再抛光刷漆，那些梁上的画也要请人重新画过。现在满北京城都是古建筑公司，可在那个荒烟漫草的年头，新中国百废待兴，物资短缺，想找个会修补这种老宅子的工匠真是难上加难。索性黑眼镜家里还有些解放前留下来的老人，还可以指导着年轻的工匠们干活儿。

　　黑眼镜真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让解语花再在这个鬼屋里呆了，再好的人常年呆在这么个环境里，人也都废了。他走到解语花身边，挨着他在地炕上坐了，沉了一会儿仿佛在想这话怎么说出口不至于伤了解语花敏感的自尊心，好半晌才慢慢开口：“这儿.........你是不能住了....”他觉得话说的还是不够好，不够和软，于是又换了另一个角度说：”这老宅子有年岁了，得拾掇拾掇才行。“看解语花没反应，他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手指着墙壁上脱落的旧糊墙纸：”你看这暖阁里的墙都得重新糊了，这儿...这儿..还有那儿都得找人捯饬捯饬了。“他探过身子指着外间的碧纱橱说：”那些纱都得换了，这个年头儿不好找那些旧样式的纱样子了...你得给我时间派人去找...”

　　黑眼镜这边一个人说得口干舌燥，解语花也不给他一点反应。黑眼镜只觉得小崽子实在倔强闹起别扭来，他一点辙都没有，想把连哄带骗人拐回家还真是不容易。其实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解语花一丁点儿都没有听进去。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刚刚那场漫天的血腥屠杀里，其实只死了那么一个糟老头，完全称不上是屠杀，可在解语花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虽然黑眼镜把他死死按在怀里，完全没有给他看到孙老头脑浆迸裂的那一刻。但在他看到黑眼镜手里拿着那条前半生都在念叨自己的舌头，笑得面不改色，训斥众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胃里的翻滚吐了出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黑眼镜的耐心早就磨没了，他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今天都要把解语花强行带回去，不管他同意不同意。他本想叫人替解语花打点收拾随身的东西，或者平日里在解语花跟前近身伺候的人，和小孩子一并带走。可他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是解语花日常需要的，或者说值得带走的。仔细看看这屋里除了一床破絮，一张炕桌上扔着满是缺口裂纹的茶壶茶碗，实在是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

　　没关系，以后无论解语花需要什么，他都会给他买新的，买更好的。只要解雨臣高兴，解雨臣高兴他就顺着他，宠着他。解雨臣想要的东西他都会给他，他有的，他能给的他都会给，他没有的，他给不了的也会尽力给。再往后的几年里，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保持这样，他不断要，他不断给。

　　解语花好容易浑浑噩噩回过神来，就看见黑眼镜正站起来整理衣服要走。他迷迷糊糊的想黑眼镜要走了，这个口口声声要护着自己的人也要走了，和他爹娘、爷爷和二月红一样，曾经信誓旦旦说要护着他的人们，最后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困囿的现实中苦苦挣扎着。他这么想着就觉得心里有点委屈，他觉得他再也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了，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把他拉进家门，给他暖和干燥的衣服穿，给他热汤热水吃，给他买各种玩具逗他笑，晚上他做噩梦哭醒了，会搂着他轻轻着安慰他，说有他在。再也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捧着他的脑袋跟他说他不再是没人疼的孩子，他会疼他。都是骗人的，他错了，他再也不要相信别人了。谁会让他来依靠呢，就他这副样子，谁会来疼他呢？

　　解语花看见黑眼镜满地转悠着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就觉得实在不想再看见他了，呆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分别就越痛苦。他想哭，可又想起黑眼镜捧着他的脸告诉他，他是个男孩子，男孩子不可以轻易掉眼泪，他不想自己再让他失望。所以忍着，忍得辛苦。他就索性缩进暖炕上唯一的一条被子里装睡，多少个难捱的夜晚他都是一个人躲在这条被子里偷偷掉眼泪，这条被子曾是这个世上他唯一的庇护，是隔绝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屏障。他常常想躲进被窝里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出来了，他真的不想每天醒来，独自面对这个总是对他充满恶意的世界。这个世界总是对他露出最黑暗最肮脏的一面。

　　黑眼镜看他钻进被子捂着不理自己了，以为他是吓坏了，一天下来精疲力尽了。虽然想尽早带他回去，但又不敢直接把人扯起来拉着就走。酝酿了半天情绪，他轻轻推了推躲在被子里的小人儿，低声下气地说：“花儿...花儿...醒醒..醒醒...别睡啦....”被他温柔的口气一唤，被窝里的解语花眼泪掉的更凶了，叫自己起来做什么，还眼看着他从自己眼前走掉嘛，解语花用手背摸了两下眼睛，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儿来。黑眼镜看他一声不吭，只当他还是因为自己杀了孙老头跟他赌气不理他。只好耐下性子打叠起好言好语来劝他，生怕这小祖宗一个闹脾气不跟自己回家了。“花儿..别睡啦....”他不敢直接提回家的事儿，揪了揪解语花露在被子外面的头发，用哄小孩的口气说:
　　“..别气啦...我错啦...给你买糖吃啊...”
　　被子里的小人儿还是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不给。黑眼镜干脆自己也翻身上床，靴子也不脱就挨着人并排躺了，隔着被子把解语花露了个满怀，连哄带骗地说：”你喜欢老管家，我再找好的给你....不会凶你的...也会说长沙话的啊....“
　　解语花下定决心不理他，怕自己一张嘴就哭出来。黑眼镜只好放弃了谈判，回到主题：”乖，花儿，别睡了，起来，回家啦，路上再睡。外面都把车准备好了，你到了车上再睡好不？嗯？“他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又轻轻摇了摇在被子里裹成个球儿的小花。解语花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回家？回什么家？跟谁回家？这里不就是他的家嘛？回哪里的家？他这么想着就从被子里钻出来一点儿，露出颗头，满脸狐疑的盯着黑眼镜。

　　黑眼镜看他松动了一点，觉得有戏。趁热打铁的说：”你醒一下，天儿还凉着呢，你这睡得身子是热的，出去风一吹要着凉的。等到了车上你再睡，我拿衣服裹着你，到家都不用你脚着地，把你抱进屋直接睡好不？“解语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的。他天天发白日梦，梦到有人来接走他。有人来告诉他他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亲人，是来接他走的，把他从这个破败不堪一到晚上就像鬼屋一样的院子里接走。以后他不用一个人守着这个破败的解家过活了。他等啊等啊，也没等到那个来接他的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美好的梦境，他怕他真的信以为真了，等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冷冰冰的屋子里。虽然是个梦，可他依旧希望这个梦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至少等他醒了，还能回味一下。所以他在梦里点了点头。黑眼镜不知道他已经脑补出这么多，解语花迟疑的应允让他觉得机不可失，得赶在他改变主意以前，赶紧把人骗回家。于是翻身起来，把解语花用被子密密实实里外包了个不透风，抱起就走。怕这个小祖宗又变了主意，为了分散他不容易集中的注意力，嘴里不住的安慰：”到车上你想睡多久都行，这个时间，家里肯定已经准备好晚饭啦。我刚刚打发人回家传了话，晚饭做你爱吃的豆腐皮包子和酥酪。哎哟你可不知道，咱们家厨房里的王妈做的那个素鸡啊.....那是当年御膳房里传下来的手艺...“黑眼镜嘴里不着调的东拉西扯着...

　　解语花就这么在昏昏沉沉中被他连哄带骗拐回了家，黑眼镜觉得自己在骗小孩这项上，技能点真的已经是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