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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章:丹周(上) 丹 ...

  •   丹周位于国都澜城的北面,是一座四面环山的小县城。延国时,丹周隶属固边郡管辖,自从宁国定都澜城,扩大了京师直辖的区域,丹周便成了澜城的属区。
      上月初四,丹周发生了一起骇人命案。一向勤于公务、深受爱戴的县令骆惔没有准时出现在衙门,而前去寻他的师爷惊恐地发现,骆县令一家老小七口,皆在一夜之间中毒身亡。
      县令虽小,亦是登录在册的朝廷命官,合家莫名罹难,顿时震动一方。然而除却骆家被翻作一团之外,竟找不到犯案者遗留的任何线索,就连骆惔全家所中剧毒,也无人能辨识得出。
      此案层层上报,最终一纸奏书摊在了云岩面前。武攸王云融在父亲的支持下,领着数名太医前去调查,结果也仍是铩羽而归。
      “这个案子有一点很有趣,就是骆家虽然被翻了个遍,但却似乎什么都没丢……”
      “可是骆家究竟有多少物事,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吧?现在既已无有活口,是不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旁人又何尝知道?”
      “说得对,所以我说是‘似乎’嘛。不过我还是倾向于认为,骆家其实真的没有财物损失,被人翻乱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也就是说,凶手的目的其实就是杀人?”
      “是啊。不然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仅仅为了打劫财物,就用一种奇诡莫名的毒药把物主全家都杀光呢?”
      “嗯……不过假设凶手想要得到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可他又不知道这样东西放在哪里,于是干脆先把物主一家解决掉,再慢慢找……这也是一种解释吧?”
      “从道理上讲确实是这样,不过实际做起来恐怕比较困难。下毒这种事有一个很大的风险,就是难以保证一定成功。好比说你要毒死我,只消给我一杯毒酒,看着我喝下去,便算大功告成;可是你若想毒害我全家,纵使你能给酒壶中下毒,或是给饭菜中下毒,也难保谁身子不爽快,不想进食或是滴酒不沾。而骆家死亡的七口人中,除却骆县令本人,还有他的老母、妻子、两个女儿以及丫鬟和门童。下人不可能和家人同桌而食,骆县令的小女又在襁褓中,只能由母亲喂奶。在这样的情况下,试问凶手要怎么做,才能保证将七人同时毒死?如果凶手做不到这一点,那解决掉所有人再从容翻找自己要的东西,就是根本不可能的。”
      “等一下,这里面有个大问题。如果下毒害死七人如此困难,那么即使凶手本意不在于某个物件,而就是要杀死骆县令全家,这个方法岂不依然很难实现?”
      “一点不假。所以肯这么费力地杀人,恐怕绝不是为了某样东西那么简单,若不是凶手和骆县令有深仇大恨,便是下毒这件事本身有着重大的意义。我想二殿下应该也察觉这一点了,因此才特别重视毒药的来历,特意要拉你去辨个究竟。”
      “唉,这案子果然让人头疼,似乎不管怎么想,都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说到这里,我又有一句话要劝你了。你要记得,你只是去帮忙认毒药的,这个案子的其余与你毫不相干,你不必管,更不该管,明白么?”
      “……我本来也没准备管啊,是你自己非要说给我听的。”
      “嗯……因为这些事情由我来告诉你,比你直接从二殿下或者穆清麟那里听说要强得多。”
      “哦?为什么?”
      “这可是明知故问了。就算昆墟毒药甚是罕见,就算宫中太医无人能识,天下奇人异士这么多,也不必非找到你头上。他们会怎么给你解释这桩案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听他们越多,就越没法抽身。”
      “唉……二殿下和穆大人有他们的目的,不过你又何尝不是?也许我能从他们编织的罗网中脱逃出来,可是不免又掉进你的圈套了。”
      “……这么说也没错,也许我的目的还更坏一点也未可知,因为穆清麟至少还是喜欢你的,我嘛……”
      “你恨我?”
      “我若说是,你信不信?”
      “……不信。”
      “我不恨你,不过也不喜欢你,因为你有时候实在聪明得不合时宜。”
      “这话可真不留情面啊。所以我真该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该听穆大人的话比较好呢?”
      “你想嫁给他么?”
      “从前没想过,不过现在想想,其实那样也不错。穆大人那样的人,怕是能令天下十之八九的男子黯然失色吧。”
      “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没法拦着了。”
      “不过我大概不会跟他走的,因为相较之下,我还是更喜欢你一点。虽然十之八九的男子都比不上穆大人,但你偏偏就是那十之一二,真让人没办法啊!”
      “……”
      在马车上待的久了,苏恬多少觉得有些憋闷,便打起帘子向外望去。澜城以北素来贫瘠,尽管而今划属京都地界,多少强于往昔,但由于气候和土质的缘故,庄稼收成向来不好。四月间正该芽苗青青的时候,在这里却只能看到大片大片光秃秃的黄色。每一个人大抵从呱呱坠地起便注定了不同的命运,生活在这里的百姓天生就要比生活在富饶区域的人们辛苦得多。
      苏恬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郡主妹妹累了么?可要停下车休息一下?”
      苏恬回过头去,看见坐在马车另一边的穆清麟正看着自己。她摇摇头:“一路都是坐车,哪里那么容易就累了。”
      “不过看你的样子好像很辛苦。”
      “啊,我只是觉得这里的人们实在太艰辛了……”
      穆清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在这里当官也很不容易,稍有差池便会激起民变,勤勤恳恳竟也免不了遇到蹊跷事……比如这个骆县令,官声一向很好,我跟着殿下查探了这么久,也没发现他有什么仇家,莫名其妙合门遇害,凶手行径实在令人发指。”
      苏恬颔首。两人沉默了一阵,穆清麟又道:“我对毒药是全然不解的,因而想问问郡主妹妹,怎么辨识毒药的种类?就凭中毒者的气色、症状,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这个么……”苏恬想了一下,“能致死人的毒药,极少有不在尸体上留下痕迹的,但在普通人看来,不管药物为何,死者的症状都是类似的:面部青黑,口角余有白沫,或者七窍流血……不过每一种毒药都有细微的差别,比如青黑痕迹出现的部位不同,有的毒药则根本不会致人出血,另外有些毒药是有味道的,仔细闻闻死者的口鼻处就能嗅到。当然这只是看表面,若要认真查核,还应请仵作检查死者的内脏骨骼,再与常见的毒药比对方可确定。”
      “是这样啊……那若是活人中毒,即便是未发作时,是否也能看出一些端倪呢?”
      苏恬双眸微闪,认真地盯了穆清麟一眼。穆清麟笑了一下:“我只是好奇……”
      苏恬错开了目光:“自然能看出。中毒之人,即使毒性未发,气色依然与常人不同。”她顿了一顿,缓缓接道:“比如昆墟有种奇毒,叫做夜合散……”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别过头去看穆清麟。穆清麟面上尴尬一闪而过,苏恬不由得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马车内顿时安静下来,苏恬继续望着窗外广阔而贫瘠的土地。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听见穆清麟在背后微微一叹,轻声道:“郡主妹妹在姚家住了这些天,曾和姚将军谈及此事么?”
      苏恬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自然不曾……姚将军从未提起,我又如何能开口去问,何况我并不懂得夜合散该怎么解。”
      穆清麟面上神色有些伤感:“刚刚不过一问,就给郡主妹妹看穿了。夜合散这件事,在我们穆家心中也是一个解不开的结。那时容儿与姚将军退婚,随即又嫁了殿下,旁人都指指点点说我们趋炎附势,却没人明白我们也有苦衷。毒药的事姚家不愿提起,我们自然不能宣扬,可是容儿一辈子幸福,却也不能就这样轻易交付……”
      苏恬略一沉吟,道:“若说交付幸福,倒也没那么严重。夜合散毒不致命,狠辣之处仅在于时常发作,令人痛不欲生而已……”她说到此处,心中忽然一疼,不由得咬住下唇,生生吞回了下面的话。
      穆清麟看了苏恬一眼:“如此说来的话,倘若换成郡主妹妹,倒情愿嫁给一个中毒不能解的人了?”
      苏恬浅浅一笑:“若我真心爱他,自然愿意。”
      突听驾车的车夫一声唿哨,马儿蹄步减慢,缓缓停了下来。帘子被倏地掀开,外面正是云融骑马弯腰的身影:“我们到了,下来吧。”
      穆清麟先自下车,又回身伸手来扶苏恬。苏恬对这份好意却只是一笑,自己提了裙子,跳下车来。云融在旁哈哈笑道:“郡主妹妹到底在边关多年,身手比我们这些男人还更矫捷呢。”
      苏恬四下望望。这里已是丹周下辖的区域,然而并非城镇中心,因此依然显得十分荒凉。下车的地方前面便是一方干净整齐的院落,脚下的青石小径两旁植满了高大的树木,将另一边的房屋掩去了大半。隔着重重树荫,依然能看到远处飞扬的黄沙。
      “这里还没进城,不过也不远了。”穆清麟仿佛看出苏恬的心思,在旁解释道,“原本应该住在城内的,然而丹周是个小地方,为了方便照应,驿所就设在骆县令住处的近旁。出了命案之后,原先在驿所打杂的下人心生怯意,都不肯去了,那边眼下荒凉得很,也没法住人,所以特意安排在这里了。”
      苏恬“嗯”了一声:“出了这么骇人的案子,害怕自是人之常情。不过这爿院子又是谁在管着?”
      难得穆清麟脸上也出现一抹促狭的神色。他笑道:“这里是澜城尹戴大人的家产,他家有个出名的河东狮,只敢在这偏僻的地方金屋藏娇。”
      “既然如此,我们又怎好打搅戴家姨娘?”
      “你想谁肯住在这里,都闹着要回澜城。戴大人这片院子算是白白置办了,地段不好,也出手不得,就这样闲在这里了。”
      说话之间,云融已拴好马匹,吩咐了下人好生喂养照料,便招呼苏恬进屋。丹周的一干大小官员都堆在门口候着,见到云融走来,参差不齐地行礼。云融挥挥手,只留下了那个发现骆惔全家尸体的师爷,而把其他人都遣散了。
      戴家这处别院其实不大,大抵也是没人居住的缘故,更显得有些破败寒酸。进门之后,只见院子中央有一个硕大的水池,之前大概种过荷花,只是眼下里面的水都枯竭了,荷叶更是干黄委地。穆清麟边走边给苏恬指点:“这座宅子里外只有两进,郡主妹妹看见西厢边上的小门没有?穿过去便是后院了,不管怎样也比前头安全些,就委屈郡主妹妹在里面住两天了。后面的东厢安排有人,倘或有什么事吩咐他们即可。殿下和我就住在前面的正房,如果有什么不妥当,只管来和我们说。”
      苏恬一一应着,又谢了他照应周全。穆清麟看看辰光,道:“离晚饭还有些时间,想来一路上郡主妹妹也辛苦了,不如就到后面歇歇……”
      云融突然回过头来:“郡主妹妹不是想知道案子的详情么?孤王正有些话要问蒙师爷,郡主妹妹要不要来听?”
      苏恬其实颇感兴味,然而心中却也不能忘掉姚瑒提醒她的话,一时不免犹豫。正怔忡间,却已被云融扯住袖子,拉进了西边厢房:“来吧,这蒙师爷可会讲故事了,保准你喜欢听。”
      苏恬无奈,只得跟了进去。房间里光线很是昏暗,除了一张硬木床、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空荡荡没有任何物件。云融拉了一把椅子给苏恬,自己在桌子另一边坐了。蒙师爷低着头立在屋子中央,样子十分谦卑恭敬。他大约四十上下年纪,头发胡须都很稀疏,容貌倒很端正,只是目光一直凝视着地面,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知道蒙师爷是不是觉得孤王讨厌,”云融开言,竟然是调笑味道,“问了好几次了,还啰里啰嗦没完没了的。”
      蒙师爷赶紧答话;“不敢,不敢。殿下是为了早日给骆大人伸冤,小的敢不尽力。”
      云融点点头,收起了不合时宜的笑意;“关于案子本身,孤王没什么可问了。今天喊你来是想知道,出事前几天,骆县令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蒙师爷停住了,似是在努力回想,“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殿下突然问起,小的一时也想不出来什么。骆大人平常很是规律,上午都在衙门里处理公事,下午有时和小的及几个吏员琢磨难办的差事,有时候就在城里头查访下民情,天擦黑了才回家吃晚饭。骆大人到任两年多,几乎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即便是出事前几天也是一样。”
      “这样……那那段时间里,丹周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么?”
      “奇怪的事情……没有。”
      “真的?你再好好想想?”
      蒙师爷进屋后第一次抬起头来,苏恬这才看清,他两只眼圈一片乌黑,似是许多日子没能睡饱了。“殿下您也知道,丹周又小又穷,平常都没什么外人来,这城里随便谁家有点动静,好比说娶媳妇了,赚大钱了,不消一刻功夫,所有人就都知晓了。倘若真有那种事,小的一定会记得清清楚楚。”
      云融显然接受了这一说法,然而面上的神色却十分难看:“这话孤王也明白。不过孤王实在是不能相信,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骆县令就合门被害……蒙师爷,说来你也是精通法理刑讼的,你觉得这合理么?”
      不知为何,苏恬总觉得这句话里似乎带着某种诱导的味道。她看看蒙师爷,只见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半天也没有再回一句话。
      “罢了。”云融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蒙师爷既然想不出什么,孤王也无计可施。你且回家去吧——出了这么大的命案,这些日子又总把你唤来唤去的,想必家中老母妻儿也很担心吧?”
      蒙师爷怯怯地看了云融一眼,口中连声唯唯,佝偻着身子,挪着步子走向了门口。然而就在即将跨过门槛的一刹那,他突然收了步子,猛地回过头来:“殿下,小的……小的想起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云融扬了扬浓黑的双眉,重新坐了下去:“讲。”
      蒙师爷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使劲缩着身子,仿佛要把自己藏到谁也瞧不见的地方去似的。有一瞬间,苏恬竟觉得他十分干瘪,就像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尸体一般。
      “骆大人出事前半个月,丹周旱情十分严重,太子殿下为了安排赈灾的事情就到这里来了一趟……”
      苏恬心头瞬间一凉。
      “太子殿下地位高贵,小的早就和骆大人说,不能怠慢。可是骆大人就那个直脾气,说什么大伙都吃不上饭了,哪里找好东西伺候殿下去,该当让殿下吃点苦,方能明白丹周人有多需要朝廷的赈济……结果太子殿下自然十分不满,还跟骆大人发了脾气。骆大人当场便顶撞了殿下,还说要将此事上奏皇上……”
      后面的话苏恬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突然间明白了——不管自己怎么小心不去理睬这桩奇案,有些事情她大概注定躲不过去了,从她接受云岩旨意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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