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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说笑话十三娘介绍 谈生意怡芳馆设局 南林沦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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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林沦陷,镇上一片火海时,雨老板正坐在上海租界的一幢石库门房子里的沙发上看报纸。看得很仔细,有关南林、湖州方面消息,点点滴滴都不放过。想到一家老小,是生是死,着实揪心,但也无可奈何。煎煎熬熬一个月下来,他想回南林看看,这时伙计雪林说了,“老板千万不能冒这个险,现在只有逃出来,决无逃回去的道理”,但他看到老板那度日如年的样子,便主动请缨回乡,探个究竟。姚雨斋很是感激。果然,雪林不辱使命,半个月后回来了。
姚雨斋问过家里情况,就又问了些熟人近况,于是伙计雪林想一个讲一个。
“维持会因为老板逃难出来了,会长就挑了开盐店的陆润羊陆老板”
“陆大块头被日本人看上了。”姚雨斋吁了口气,他有点同情起盐店老板来:“这件湿布衫不好穿呀!”
“鸿运楼也开张了,不过老奎老板在逃难时中风复发故世了,现在是小奎老板在当家。”
“噢,他病了也长久了。”姚雨斋插一句,雪林又说下去。
“万笑佛也死了。”
“日本人打死的?”
“不是,是在洪津大桥上滚下来跌死的。那天刚好东洋人打进镇来。他的死尸露天躺了三天,后来还是土工羊尾阿四把他埋掉的。还有,白相人何三胯子也死了。听说他是被太湖上土匪打死的。”
“慢,你说清楚一点,是他上太湖去让人家打死了,还是巴小鸣的人到南林来把他打死了?”
“好像是死在太湖上的。还听说何三胯子的老婆被巴小鸣‘烧屁股’烧死了,我想何三胯子是去寻巴小鸣报仇的。”
雨老板心里想,这就对上榫了,又问:“仇报了吗?”
“何三胯子不知哪里弄来几个手榴弹,到太湖上乱炸一通,巴小鸣被炸死了。他自己也让土匪炸死了。”
雨老板想起不久前南林出朱天会,何三胯子还险险和杨七郎吵起来,就顺着又问:“杨七郎人呢?”
“没听人谈起。其他熟人大都受点惊吓,现在也都平安回镇了。镇上房子烧掉不少,东街和北小街都烧光了。”雪林停一下见雨老板没再吱声,就又把话拉到老板身上:“太太说了,家里都很好,叫老板在外自己多当心点……太太又说,老板在上海自己要……自己要……”雪林吞吞吐吐。
姚雨斋会意,太太的意思是担心他涉足花柳场所,沉吟了一下说:“做生意太太不懂,又不是在南林开爿小店。”
“我也向太太解释了……”
姚雨斋摆摆手,不让雪林说下去,“你也累了,先休息去,晚上我们再谈。”。
姚雨斋绕室彷徨,不去花柳场所是做不到的。倒不是他离不开女人,而是他的生意朋友都在那里纸醉金迷。今天晚上就有“花酒”在等他。桌上有个梅红纸的贴子,上写:“晚驾会乐里青藤书寓”下面具“卢候”二个字。
“卢”是卢四公子,叫卢辰,字潜龙,行四。卢四公子是军阀卢永祥的一个远亲,他和英国汇丰银行和麥加利银行都有关系。这层关系要上推到他族叔卢永祥还在做浙江督军时。所以卢辰家不算望族也称得上是豪门。战前姚雨斋在上海做丝经生意就过往甚密,现在他正待人援手时,这样的应酬是万万不能放过的。这就是他所说的“太太不懂”的地方。
租界里居然还有马车,姚雨斋也没让雪林跟着他,自己在街上叫了辆马车,说声“会乐里”就钻进车棚中。
会乐里是上等人寻花问柳的地方,巷很深,堂子也多。但有个讲究,凡是门前红灯高悬,花枝招展热闹非凡的都是不上档的普通艳窟。它的特点是张扬、热闹,短衫班子也敢于涉足。在巷底另有一些妓院不一样,上海谓之“长三堂子”,犹如北方的“清吟小班”、“书寓”。这种风流场所听不见呼么喝六,门前仅挂一只有堂名的灯笼,黑漆墙门也是虚掩着,静悄悄。这种地方才叫人恍如隔世,叫人忘记租界外还在打仗,穷人还在炮火下流离失所。
马车拉进巷就停住了。姚雨斋是这里的常客,巷口的一些姑娘都认识他,知道他是巷底的阔客,既妒且羡,不过还是很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姚雨斋向巷底走到一家名为“青藤书寓”的门前站住了。里面立即有个三十多岁打扮光鲜的女人出来招呼:“雨老板,你倒底来了,卢公子等急了,在里面发脾气了!”这种女人北方称“柜房妈妈”,南方称“姆妈”,背后就叫“老鸨头”。
发脾气是夸大其事,等急了到是真的。卢四一见姚雨斋,大为高兴。
“杏亭兄,我以为你给弄堂口的骚货小桃子给勾住了,正要叫人去打听。”姚雨斋字杏亭,名字分明从“杏花春雨江南”中化裁出来。
“抱歉之至,迟到了,我先自罚一杯,向各位请罪。”在卢辰身边侍候的姑娘早已端过白瓷小酒杯,还拿手帕在杯沿擦了擦,递给姚雨斋。雨老板一饮而尽。干过杯又双手抱拳,环拱致意。
这书寓的派头真不像冶游场所,有几分书卷气,光看“青藤书寓”这盏灯笼,还以为跑到绍兴才子徐文长的书房里了。
“这是商三爷,今天是他和林代玉的好日子。林姑娘柔情如水,三爷是骨头都酥了。你看你看,三爷笑得嘴也合不拢了。”卢四公子用调侃的口气介绍了主人和他怀中的姑娘,然后又替姚雨斋引见:“这位是杏亭先生,湖州南林的大实业家,专做丝经行,人称雨老板。人家要是不为结交你商老三,这种风流场所是不肯来的,是我硬拉才来的。”卢四和商三爷是狎邪惯的,说话无边无际,尤其在这种场所。
“久仰,久仰!”姚雨斋又拱起手来,他不敢笑。
商三爷连忙推开身边的林代玉,起身还礼:“不要听他瞎三话四,雨老板,我也是久仰大名,林代玉,快去拿纸来写“票子”。他又问,“杏公贵相好的芳名?”
写“票”就是写招妓的知单,谓之“局票”,所以妓女应招就称为“出局”,出局一般也是陪陪酒,唱唱曲。若是“红”姑娘,接到的局票多,一个地方只能点一道菜,略尝几筷,陪着饮几杯酒,就算结束了。她还要到其他地方去应酬。这种妓院到还有点唐宋艺伎侑酒遗风,堪称国粹。
妓院的“跑堂”早在门外候着,一听要写局票,赶紧送进一只红木托盘,托盘里精致的文房四宝外还有一叠梅红笺纸。
卢辰一手持笔,一手按着花笺,回头看着姚雨斋。但话却冲商三打趣:“人家‘吃素’,哪像你商三爷宝眷不在身边就孤阳独亢,一飞冲天,与林姑娘恩是恩得来。”
姚雨斋虽不是‘吃素’的客人,但也限于逢场作戏,应酬而已。在红颜中没知己可言。见卢四拿了笔在等他开口,他只好说“随便,随便!”
林代玉说:“别的事可以随便,迪种事不能随便格,我来替雨老板介绍一个,包侬满意,怡芳仙馆的春十三娘,哪能?”林代玉是一口嗲得不能再嗲的上海话。
“好,”卢四向姚雨斋介绍:“怡芳仙馆有二个红姑娘,一个是梅花老七,一个就是春十三娘。特别这个春十三娘,杏亭兄,我给她四个字评语,冶艳入骨,你今天要是不找她,你要遗恨终生。”
这种场合,不能讲正经扮君子,不然让人笑掉牙了。姚雨斋就说:“那就春十三娘吧!” 卢辰就提笔在局票上先标个“姚”字,再在后面写了“怡芳仙馆春十三娘”,递给候着的“跑堂”,飞快去请。
春十三娘果然漂亮,苏州人,吴侬软语,一到就迳向姚雨斋身边一偎,好像她和姚雨斋是老相识似的。其实,三个客人中二个是她的老熟人,剩下的一定姓姚,靠上去不会错。
姚雨斋身边紧挨着这样一个美人,一阵一阵香气把他熏得有点混淘淘了。这种堂子虽说也是卖笑场所,摸一把揩揩油也可以,但讲斯文,动作粗鲁就会让人看不起,况且姚雨斋有心事,只慢慢喝着洒,张嘴吃春十三娘挟过来的菜肴。
卢四说:“商三爷,你不要搂着林姑娘不放,让林姑娘唱一段吧!”
林代玉乘机挣脱出来,理一理鬓发,然后说:“这几天嗓子有点不痛快,三位爷别见笑,我助个兴吧!”其实她嗓子好是花界有名的,即使唱正宫调也是松泛泛。先唱了一段绍兴的笃班的“马寡妇开店”,又唱了一段京戏“游龙戏凤”。姚雨斋看商三口涎都快下来样子,估计今天是说不上正经话了。
“明天我们上春十三家去,不然春十三要不高兴了。明天我请客,还是我们三个,商三爷,你和林姑娘一定要给我面子,我一早在候着。”姚雨斋站起来说。
卢四有新花样了:“‘翻台’‘翻台’,现在就上十三那里去。”
吃花酒的目的不在吃上,所以一夜换几个地方是平常的事,这叫“翻台”。不料商三推说酒喝多了,头晕病发了,不能相陪。
姚雨斋拉拉卢辰的袍子下摆,轻轻说:“你看商三爷的样子,动得来身吗?君子有成人之美,潜龙兄,还是明天吧!””
果然搂着林代玉的商三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好像巴不得他们快点回去。于是就此说定,明天姚雨斋在怡芳仙馆春十三娘处摆花酒请客,原班人马,一个不能少。
卢四公子临走,还不忘打趣:“三爷,好好在林姑娘房里 ‘借干铺’吧!”
妓院里的嫖客初次与红姑娘接触,不过陪陪酒而已,不作兴过夜的。一定要赖着过夜,也只限在房里搭只铺,姑娘是不相陪的。这叫“借干铺”。不过究竟是干是湿,就看各人的交情和小费了。
姚雨斋回家,睡不着,独自泡杯龙井茶后又从皮箱里取出一付围棋来“打谱”,他认真地布一子黑,思索半天又布一子白。其实他是在想心思。
姚雨斋喜欢下围棋,也下得精,下得有风度。在上海不能说,在南林是没有一个对手,但他也从来不曾赢过人家。这话怎么讲,原来不管谁和他楸坪对弈,有时他让一子,有时也授二子,但走到后来都是以“和棋”结束。下围棋本来就是陶冶性情的事,输了难免有想不开懊恼的人,平白伤了五藏之气犯不着,和棋最好。明白的心里有数,含笑拱拱手;糊涂的回家想绝招,琢磨还有什么三十七计可用。但多般时候他是一个人在家里“打谱”。
姚雨斋有一付古代木棋子,是心爱之物,连逃难也带在身边。据说是宋代的东西。黑子用乌色紫檀木做,白子则以龙脑树所产的瑞龙脑做。置黑白于坪上,既赏心悦目,又有一股淡淡清香沁人心脾。可惜的是这付棋已不全了,黑的少六枚,白的少一枚。这付棋南林星相大师,就是曾替何三胯子老婆何姐姐算过“阴命”的印瞎子见到过,他对少这几枚子另有看法,好像他人命会算,棋子的命也会算,他说:“少得好,少得好!”姚雨斋问何谓少得好,他说:“白为金,为阳,为天;黑为水,为地,为阴。黑少六,白少一,这就是‘天一生水,地六乘之’,这是有无限玄机在里面。像古有‘天阙剑’,剑刃上缺一角,正因一角之缺,反完美无比,这种少和缺是上天有意的安排,缺便是全,阴即是阳,上也是下……”
印瞎子胡说八道的话姚雨斋不信,但“缺便是全,阴即是阳”二句顿然打通了他的“督脉”。确实,不管碰到什么疑难之事,他只要在这付棋子前一坐,办法总会有的。今天就这样。他理一理思路继续想下去。
南林家中平安他很欣慰,没了后顾之忧就可一门心思在上海做生意。正像印瞎子说的“缺便是全,阴即是阳”,不要看“八一三”东洋鬼子打上海,市面一时乱糟糟,但只要你心中不乱,眼光准和尖,一样有大生意好做,他一面打谱一面想,正攻不成就出奇兵,对,这时候做生意就是要出奇兵!
姚雨斋把手上的棋子一扔,马上站起来喊:“雪林!”
伙计纪雪林就睡在亭子间里,平时他很惊醒,喊一声就会听到,但今天没动静,姚雨斋想喊第二声时突然想到雪林刚从南林赶来,疲惫不堪,睡得正深,就不再出声。他慢慢地把坪上的黑子白子拣回来,他拣得很慢。他觉得已有胜算的把握。
第二天一早,雪林刚起身,就听姚雨斋房里已有声音。老板起得早,一定有事,果然,姚雨斋叫他上午不要出去。雪林答应一声,等他买了油条豆浆回来,姚雨斋已在小客厅中喝茶了。
“现在还有几家丝行在做生意?”姚雨斋边喝豆浆边问。
这问得奇怪,现在做生意卖给谁去,但老板动问一定有问的道理,纪雪林想了一下回道:“有几家还有人守着,但门已不大开了。”
“这几天你别的事不要做,出去灵市面,估算一下,现在上海的几家丝行总共还有多少货?”
纪雪林脑子转得快,虽然老板只叫他去灵市面,但他已窥知老板的打算了。
“杏叔是想乘现在打仗乱哄哄,外国人又不敢来做生意时,压低价把各家的货吃进来,不过……”。
纪雪林心有不解。丝经是有时效的货,生丝一搁久要变黄,不待仗打完,这批丝便成为废物。其次,现在屯在各家仓库里的生丝,每一家不会多,但集在一起就不是小数,这得多少银洋去收购,现在老板手中有多少“头寸”他知道,当然“头寸”可以去调,战前不消说得,“杏裕丝庄”的信誉有口皆碑,但现在是战乱中,调这么大一笔“头寸”谈何容易。他有些担心,但他是伙计,不好替老板定宗旨
纪雪林担什么心,姚雨斋怎会不知道。因为做这笔大生意要具体去操办还得靠他,所以姚雨斋一定要先让他有信心,于是半是交待半是教导说:“做生意那能没风险,几分风险几分利,什么叫看风使舵,看准了就不会翻船。你不要看现在美国人、英国人,还有比利时人都不来中国了。不是不想来,是怕东洋人打仗误伤了他们犯不着。只要中国丝牌子不倒,我估计不出三个月,最多半年,他们都要回来的。可是货呢?这一年里,南林、双林、南浔一带,是不会有货了,有货也运不出来。这就是千载难逢机会。”
纪雪林听了大为折服:“杏叔,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乘现在大家想把手中的货抛出来时压低价吃进,等到外国人重来上海购生丝时,上海的丝都在我们‘杏裕’手中了,价钿还不由我们说……”
“你懂了就好。这几天你先去摸摸大家底,估一下数,‘头寸’你不用担心。”
商三爷有银子,姚雨斋会计算, “头寸”调得动调不动就看今天春十三娘房里这桌花酒了。对商三,姚雨斋是特别假以词色。
商三大名萧风,字寒水,大约“风萧萧兮易水寒”意思,就像他祖上和陕西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但他不了然,只说自己世居杨州,上几代都是盐商。商三会吃会喝会嫖会赌,但也会做生意,而且门槛精。当卢四公子开他玩笑时,他总是装出一付傻样子,只把个林代玉又亲又摸,其实他一点不傻。
怡芳仙馆和青藤书寓隔一条弄堂,不一会人就齐了。今天春十三娘自然是主人了,她看看姚雨斋,笑眯眯说:“陪卢四爷的人我想好了,让我的好姐妹老七来顶顶合适。”
花界没有卢四不认识的姑娘。老七便是梅芹姑娘,绰号梅花老七,就是昨天他说的怡芳另一个红姑娘。不过现在她出条子去了,自然伙计拿了局票飞快去通知她。
梅花老七是让租界捕房里的黑张飞叫去的,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捕房的先生来叫的条子是要巴结应酬的,春十三娘知道一时半刻梅芹回不来,就说我们边吃边等。红姑娘就有这样的本领,即使一个人应付一台席,场面也不会冷下来,何况林代玉是高手,一时布菜、喝交杯、发嗲,投怀送抱,照样热闹非凡,正在这是“乌龟”在门口喊了一声“梅姑娘回来了!”
这一声很有讲究,等于通知里面,如要回避、掉花枪还来得及,免得措手不及。梅花老七人进房,婷婷玉立,挑帘先在房门口立停,埋怨起来:“十三妹,不是我说你不懂事,三位客人要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知道了一定把黑张飞的局推掉了,没有这个规矩的,在自己妹妹家里请客,反要客人坐等。”说完凤眼眯眯一笑。
姚雨斋寻声抬头,不由眼睛面前一亮。这女人除漂亮外另有一种魅力,穿一身极素的黑丝绒旗袍,挂一串钻石项链,当然是水钻,闪闪发亮,衬得她的面孔又白又细腻,像羊脂玉一般。她进来也不像其他姑娘,与客人马上亲热得不得了。她进来可说是大方、亲切又不过份,还有几分矜持。她含笑先一一行礼,然后看着春十三娘问:“春妹妹,这位先生没来过,我怎称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