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话苍凉》留指甲的女孩

1、第一章 云府

　　我一直记得刚到这里的那天，天空很蓝，阳光很足。我把它当成了生日，尽管它也是“我”的祭日。听说只挨了十大板，“我”就去了，真真可怜。大宅大院，死人是再稀松平常的事情，不过几声唏嘘，只有小竹对我的死而复生满是感激，兴奋地上蹦下跳。
　　小竹是好人，善良，小有姿色。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大少爷昨天如何如何，今天又如何如何。是的，她喜欢大少爷，我只能说梦永远很美。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一个金光闪闪的少爷，抱歉，无论在哪里都没有童话。

　　京城云家是很有地位的一个家族，祖上有大将军，有肱骨大臣，出过几任贵妃娘娘，而现在云家经商。商人原本是不值得骄傲的，云家却是无上的尊贵，据说云府的匾额都是太上皇亲提。
　　云家老爷是一个极具威严的人，我曾远远的瞧见，不得不相信有些人生来就是让人景仰的。他是近乎谜一样的存在，没有妻子，却有三位夫人，膝下儿女也成群，孙女、外甥女各有一枚。
　　不值一提的是，我是三夫人房里可有可无的丫鬟。还有，我得罪过大夫人，因为奉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个人觉得还是非常适合这个时代的，奴性是我骨子里就有的东西。不喜欢思考，喜欢听从别人的命令。不要骂我，我承认天生的贱。
　　人都是自私的，三夫人虽然不算坏，却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但她绝对是可悲的，心心念念的爱情埋葬在这无尽的深宅里，如同尘埃一样渺小。每每看到她凋零的背影，我庆幸自己无所爱。

　　平静的岁月里，生活很像走马观花，转眼就是一年。我学会了默默的生存，隐藏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安安静静碌碌无为。
　　变化却是无时无刻不在的。某一天的晚上，三夫人甜甜的睡去，再也没有醒来。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也跟现代的我一样，灵魂飘到了想去的地方。可惜三夫人是真的死了，那冷冰冰的僵硬的身躯，再也温暖不了。
　　葬礼是极简单的，府里的崔总管安排，来了一些人，做了一场戏，然后结束。老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仿佛这个女人从来不是他的谁。那些飘起的白色幔帐，却如同鬼魅一般频频出现在我的梦中，那般无法言表的苍凉，我开始怀疑这个时代是否是正确的时代。
　　那一段白茫茫的日子，小竹几乎天天都红了眼睛，她不厌其烦地问着我，为何生命如此脆弱。我好想好想告诉她，生命从来都不脆弱，脆弱的只是人的心。心死而后身死，因为错位的爱情所以诞生了悲剧。
　　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十六岁的少女，还是可以做梦的。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少爷，翩翩佳公子，温文尔雅长袖善舞，处处有情处处留情；叹息吧，多情总比无情好。

　　人情总归是淡薄的。三夫人死后不到一个月，生活已经继续，我跟小竹也调回了后院。
　　三姑六婆，家长里短，算真正见识到。他们似乎都有说不完的闲言碎语，道尽主子们无聊的八卦。好吧，我投降了，实在弄不清楚究竟大夫人养死了一盆花哪里值得讨论。时代的矛盾不可避免。
　　小竹却是如鱼得水，快乐得不像话，因为她总能打听到大少爷的私密事之几件，然后睡觉之前总要一件一件数给我听。神啊，救救我吧。
　　后院里有意思的人很多，比如厨房的翠姑。她常常摸着自己满是细纹的脸蛋，无限做作地感慨：“谁叫我把最美好的年华都送给了炉灶，白白费了妾身的痴心一片。”我几乎要认为，二三十年后，那个感慨的人就该是我了。
　　“年华无限好，只是欠收拾。”此乃织绣房平姑的口头禅。平姑非常爱美，她一定要把自己拾掇得整整齐齐才肯出门。不知是不是我敏感，每次遇到，她总会用很可惜的表情来上那么一两句，现在十五六的丫头啊，诸如此类。

　　然而分离来得如此突然，在我适应了后院熙熙攘攘的日子后。
　　崔管家领着后院里头一群十四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姑娘，来到了云家老爷面前。大多数都是瑟瑟发抖的，因为那人的不怒而威的确骇人。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云家老爷。年近半百却俊朗异常，那周身无可比拟的气场，不由感叹他注定会成为一代传奇。
　　其实府里早就窃窃私语，云家老爷带回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据说是三少爷，大概就是私生子了。然而没有人愿意去服侍三少爷，不奇怪，该儿童瘫痪在床。
　　私以为，云家老爷大约是疼爱三少爷的，毕竟大费周章只为替他选一个贴身婢女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我是非常厌恶服侍主子的，可是当我脱颖而出的那一刻，却没有丝毫讶异，仿佛命中注定的一般，是我就是我。虽然云家老爷只是双眼一扫，貌似随意地把手指向了我。
　　小竹紧紧拉着我的袖子，生怕我将去的地方就是龙潭虎穴。我只是拿着自己的包袱，转身。
　　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坏，就像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好一样。大概没有人知道，我的心里是把老爷定位成坏人的，尽管我是那么仰望着他，可笑吧。
　　崔总管似乎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又一眼，兴许是在纳闷我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多想了，我跟这里的每个人都差不多，甚至比她们还少了些绮丽的梦，血肉里都是空荡荡的。
　　不过崔总管倒是很好相处，挺和善的一个人。他把我送到三少爷的院子，吩咐要做的事情，无一不细致非常。

　　云丛？嗯，是个极不错的名字。
　　进屋的时候，床上的小孩还在睡觉。我看着他，莫名的有了罪恶感。我是有弟弟的，比我小两岁，他初中没毕业就出去闯荡了。我总跟他说，等我大学毕业赚了大钱就给他买车子买房子，可惜我还是抛弃了一切。那个世界太窒息，我真的不知该如何生存。
　　对不起，却不后悔。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抬头一看，三少爷睁着眼睛，似醒来多时。醒来要擦身，睡前要擦身，我谨记着崔总管说过的每一句话。
　　云丛有些抗拒，眼里满是戒色。不想多话，我静静地执行命令。还好，云丛不是个会挣扎的小孩，或者说他没力气挣扎。我注意到他的双手几乎都握不成拳，苍白而且无力，如同被定住的生灵，等着一刀一刀凌迟。
　　看来，豪门是有恩怨的。不然，一个八岁的孩子，何以至此？
　　帮他换好衣服，小林子已经将轮椅推了过来。对于崔总管的吩咐，我唯一持不认同态度的就是接下来的步骤。难道不应该由小厮来做吗？我一个弱女子......当然，我还是极其负责地把三少爷抱上了轮椅，幸好就是一堆干柴，一点都不重。
　　小林子有点奇怪地盯着我的动作，我不由问道：“可是我抱的姿势错了？”
　　小林子赶紧摇头，连说不是，退了出去。很后来我才知道，崔总管交代的事情并不是都要我亲手完成的，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