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语长安夜》青鸟之蜃

9、第八章

　　第二天，名满长安的天一酒楼来了两位客人。打头的青年身着墨绿蜀锦云纹曲裾深衣，腰间黑绸坠着一块通透润泽的白玉，身形高挑，面目却极平凡；后面的青年一身蓝白劲装武者打扮，斜跨一柄银质长刀，眉目间常有的温和让他俊美的脸柔和了三分，恍若春日初阳，渗人心脾。进门后，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要了三楼的雅间。进了房间，蓝衣青年随口报了几样招牌菜，将赶来伺候的小二打发了出去。他转过头，发现友人已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正侧着脸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那条被无数人梦过的长安的心脉，天门街。
　　天门街贯穿大半个长安，南起朱雀门，北抵大明宫南门，宽度可轻松允许十几辆马车并排而行。这条长街浓缩了周盛世繁华中最辉煌壮美的一部分，每逢大朝，外使万邦来仪，最珍贵的珐琅宝石，最甜美的葡萄佳酿，最妖娆的番邦丽人……所有可以想到的珍宝财富，都会通过这一条整齐开阔的大道直达天听，任那位整个周帝国最为尊贵的人来挑选品鉴。而即使平时，天门街也永远人声鼎沸，南段坊市密集，三省六部台则多聚集在这条街的北段，所以坊间有言：长安天门，南富北贵。
　　蓝衣青年有些好奇的来到窗边，四处看了看，在友人肩膀上拍了一下：“阿宁，看什么呢。”
　　安宁默然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双平日如深潭般平静的黑眸在阳光晕染下游离出点点金芒，凭空多了那么一分妖异的感觉，过了好一会，方才有声音低低传来：“盛世长安……钟离，这个城市白天端庄大气，单看这繁华庄严，谁又能想到夜晚的妖娆迤逦、诡谲难测？分明是个妖孽一般的存在。”
　　这声音轻若浮羽，说不清他到底是在问询身边好友，还是仅仅不经意泄露出细琐游思。
　　钟离辉用食指摸了摸下巴，“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点。”他看着安宁转回桌子边，也自回到原位坐下，笑着说道：“不过长安城若是变成了妖怪，也必定是个绝世美人。”
　　“倾国……颜色。”安宁露出的微笑：“倒也如此，罢了。”
　　正在这时，小二敲门而入，将托盘上的特色菜一一放上桌，附加一壶天一酒楼最为出名的寒山碧：“二位爷，酒菜来了！请慢用！”
　　送走小二，钟离辉极有兴致的加了一筷子菜，“快尝尝，阿宁，这几道菜味道不错。”
　　安宁伸筷子一尝，暗自点头：看不出来，这家伙在饮食上的品味还不错。
　　“对了，小诺呢？”
　　术士看着对方给自己倒酒，碧绿的酒液在空中凝成一线，以一个漂亮的弧度落进白色瓷杯：“在我那里。”待钟离辉放下酒壶，他拿起半满的瓷杯，有趣的注视着杯中摇晃着的漂亮液体：“小东西白天不能化形，大概在休息吧。”
　　对面钟离辉一杯酒饮罢，又是一杯满上：“看来汝阳王府的那些怪事都是出自于这个小家伙之手了，唉，一个小妖怪，竟弄得汝阳王别院鸡飞狗跳……等等，那薛小姐也是——”
　　“——不是，如果没错，让薛小姐昏迷的就是小诺的父亲。”
　　蓝衣青年动作微顿：“小诺的爹？”他看了看友人的表情，望天：“真不愧是父子，都爱弄出点事来。他爹是为了找小诺吧。'
　　安宁颔首，接着微笑：“惊蛰那阵雷雨把那小家伙吓坏了，他那不靠谱的父亲偏偏比儿子醒的晚。惊慌之下，小家伙迷路迷到了汝阳王别院，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钟离辉思索了一下：“今年惊蛰的雷雨声势确实比往年猛。”
　　“小东西说他们去年刚搬来这里，也不知看上了长安的哪里？竟非要住这里……”还嫌长安不够乱？术士觉得有些无奈。
　　“啊？”少将军惊讶的抬头，他听出了安宁话中隐约的郁闷：“长安不好么？”
　　安宁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继续微笑，忽略了对方的问题：“小东西是莽山白尾蛇，这种蛇基本上只出现在莽山，就这么忽然跑来长安，也难怪小孩子家的迷路。”
　　“莽山白尾蛇？没怎么听说过。”
　　“嗯，是很少见。应该算是蝰蛇的一种，但是体形非常大，在妖族中有小青龙之称。”
　　“似乎很危险的样子。”蓝衣青年干脆停止进食，认真望向友人。
　　“蛇中贵族，今晚去的时候你最好小心些。”
　　钟离少将军皱眉，被这个家伙说很麻烦啊……“那我回家换件易于行动的衣服吧。”
　　“随你。”术士不在意的微笑：“戌时我在延平门等你。”
　　蓝衣青年做事一向干练，他爽快应了声好，就把思绪从这件稀奇事上转开，转到了另一个地方。伸手习惯性的点点下巴，钟离辉语带犹疑：“……阿宁，其实我很好奇……”
　　安宁挑眉，神鬼之事，总是招人揣测，不知者无畏么……
　　他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侧首：“什么？”
　　“那个，为什么——”钟离辉欲言又止，半响，眼神坚定的看着友人：
　　“为什么……你竟然怕小孩子哭啊？”
　　术士一口酒卡在喉咙里，凉性的寒山碧慢慢转化成凛冽的火，烧灼整个胸腔咽喉，让他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一层嫣红。安宁摁住胸口，闭眼尽可能迅速的缓过气来，脸上难得露出了某种鲜明的情绪：“咳、咳，谁，咳--谁怕小孩子？”
　　“阿宁，你耳朵红了。”蓝衣青年轻快地点头：“我明白的，我不会告诉别人你除了怕脏怕死之外还怕小孩子哭的，放心。”
　　“钟离辉，你给我适可而止。”安宁睁开眼，看见面前俊美的脸上满是认真还有……笑意，忽然有种把盘子摔上去的冲动，他挥去这种无聊的想法，低头整理微皱的前襟。
　　“哦。”钟离辉收敛了一下笑意，却又补了句：“我不会说出去的。”
　　安宁默默反省，他不该用人类的视角揣测眼前的不明生物。
　　“为什么？”蓝衣青年咳了一下，换了正经的语气接着问，他是真的挺好奇。
　　“……之前周管家说，庄田里的老鼠尤其多，老鼠怕蛇……小东西的家应该不在那里。附近的蛇类都避开了小东西的父亲，没有蛇也没有老鼠且很适宜妖族居住的就只有——桃林附近。”
　　桃木虽辟邪桃花却引妖，其中差别作用，就只能看当地风水地气了，京郊那片桃林外围没什么，深处却灵气充足，是个妖族定居的好地方，很显然，今年又有一户新住户进入了那里。
　　“桃林？”钟离辉微愣，随即点头：“薛小姐就是在那里遇到不幸的。”
　　“父子连心，在那条大蛇没惹出什么麻烦之前，尽快把小家伙送回去。”术士修长的手指轻触额头，随即放下。
　　“所以会赶时间。”蓝衣青年忽然觉得友人的工作似乎并不轻松，不过也本该如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世上谁又能真的超脱成圣。他洒然一笑，忽然收敛表情，很严肃的开口：
　　“不过……阿宁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怕小孩哭？”
　　术士看了一眼执着的少将军，两人对视，室内一时寂然，片刻，他淡然低声结印：“无音——兑。”
　　钟离辉莫名的看着对方动作，想要开口询问，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发不出声音？咒术？！安宁！
　　“告辞。”
　　安宁微笑行礼，越过友人，潇洒的推门而去。被留下付账的钟离辉郁闷的叹气：
　　这家伙！逗一下而已，居然就……
　　那句话我都还没来得及说。唉……真是的，居然要老爹告诉我，阿宁的生辰……是在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