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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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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已经决定好了晚上行动,所以安宁在别院的一处临水亭台中煮茶闲坐,遣退了所有仆从,慢悠悠消磨剩下的时间。钟离辉开始还陪他一起闲聊,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黑衣青年斜靠倚在木质栏杆上,半边袖子下垂,半边宽袖顺着手臂曲线舒展,在朱红座椅上舖了一片,伸入阳光的末端闪烁出丝丝迷金,将凝定的气氛氤氲如梦境。他侧首望着泛起微微波澜的湖面,眸中暗色晕染,似有所思,似无所思。
入夜,安宁才在汝阳王嫡子萧憬的饭桌上见到了消失很久的钟离辉。术士伴着晚风步入两人视线,衣衫边缘与迤逦的夜色相交融,坐在主座的汝阳王嫡子只觉得这人似乎被夜模糊了存在感,他旁边的钟离辉却感到友人鲜明的整体和隐约的在黑暗中的违和感。
这一顿饭几人吃的都很满意,萧憬是个好主人,也是个聪明的主人。笑语恰到好处,故事生动有趣,即使不小心碰到禁忌话题也会轻巧的转开,他不会令任何客人感到尴尬,也不会做任何事让人不快。再加上这满桌的菜确实称得上美味佳肴,送上的酒称得上难得珍品,无疑让这三人无形中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钟离辉和安宁对萧憬讲明了今晚可能的行动,希望他届时严令仆从不得外出,清出场子来方便他们出手。听见如此要求,萧憬开始意识到这别院里只怕真出了什么岔子。一边暗自为自己的运气叹气,一边庆幸宝贝弟弟不在这里,小王爷按着太阳穴,发下一连串的命令之后干脆去了书房——反正今晚是绝对睡不了的。
子时,汝阳王别院一片寂静,无论真睡假睡,整个别院的人都闭门不出,这让每一个轻微的响动都轻易传出很远。月的微光淋漓洒下,在树荫下的小路上斑驳出稀薄的亮光,仅够指明几步的方向。风从建筑的空隙中呼啸而过,发出的声响却使这里静的更加诡秘。
安宁手持一盏四角宫灯,和钟离辉并排走在通向他们不久前刚去过的那间柴房的小路上,蓝衣青年腰间斜跨着一把苗刀,这刀相比它的同类更长更宽,银色刀鞘因为岁月洗礼也更显深沉内敛,连其上的纹路都变得不甚明显,微弯的刀身整体看来洒脱大气中又有简洁利落的雅致,即使是不懂行的人也可以一眼看出这必定是把好刀。
“龙雀”——这就是闻名西北军的钟离少将军的佩刀。
听着格外明显的衣料摩擦声,钟离辉皱了皱眉:“阿宁,不太对劲。”
“嗯?”安宁稍稍侧首,看向友人。
蓝衣青年细细倾听,视线在道旁的草丛中来回扫动:“这里也太静了。”
四周一片安静,竟连小虫振翅爬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术士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忽然微微一笑,如同擦去了镜面上的水雾般露出了灿烂的风华。“当然会静,你难道没听说过,苗疆那边若是有人家养蛊,四周必然蛇虫绝迹,这是生物的天性。”
钟离辉收回四处探寻的目光,闻言转向身侧已恢复淡淡微笑的安宁:“这么说,那妖物很可能不好对付?”
术士摇头:“这倒未必,有些时候,四周环境一片正常却偏偏有妖族存在,那才表现有真正麻烦的厉害角色。”
钟离辉思索了一会,点头表示赞同:“说得有理。”
又行了片刻,远远见到了那个熟悉的拐角,安宁做了个手势,放缓脚步,低声道:“安静,快到了。”
他吹熄了手中的灯笼,随手扔在一边,又从身上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中取出一块用布层层包裹的小木头,轻轻拆开,便有妖娆的香气飘散出来。钟离辉看他将香囊放入袖中,举步要走,急忙一把拽住了黑色衣袖。
“阿宁,这样就去没问题吗?”
安宁愣了愣,看着蓝衣青年认真的眼睛,微微蹙眉:“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什么?钟离辉顿了一下,松了手,他也不知道自己担心什么,或者是不是在担心?这种感觉……有点好奇、有点不安、有点纠结、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只是觉得……”话只说了半句,他洒然一笑,“没事,我相信你。”
最后这句话听得安宁又是一愣,心中涌出了些微莫名的无奈,“这是引妖香,只是引那个小家伙出来,再说他是妖不是鬼,实在不行,你大可以拿你那把妖刀收拾他。”
钟离辉惊讶地反问:“刀?”他摸了摸腰间的龙雀“刀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的佩刀可是天光云影?传说中的刀可不仅仅是杀人那么简单。”
蓝衣青年眼神一亮:“好!”他有这个自信,只要能用刀收拾,事情就好办多了。
“嘘!”安宁没截住那个中气十足的“好”字,无可奈何的望天,转身。
俩人转过拐角来到柴房外边,安宁把引妖香埋在一片草丛的中间,拉着友人又退回了拐角处。钟离辉看着他悄无声息的轻盈步子,意识到不管眼前这家伙武功怎么样,至少轻功绝对是一等一的。
随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钟离辉从没觉得这种事会是速战速决的,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么空等。整整一个时辰,他们都在那个还算避风的拐角看着小柴房的动静。钟离少将军在军中一向以脾气好而不是耐心好而出名,看着淡定的安宁,他只觉佩服。
收回望向月亮的视线,蓝衣青年注意到友人神色微变,他侧耳细听,前方那个小小的庭院似乎有什么沙沙的声音传来……是蛇?
那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阴影下的房屋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了窥伺的兽,在暗处酝酿着来自陌生世界的召唤与危险。隐约的,钟离辉看见什么东西从那一大片影子中出现,将草丛和屋影连接在一起。这就是安宁说的……小蛇?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受到对方身上传递出的未知的力量的气息,他汗毛好像都起来了。
一阵风吹来,那轮照亮庭院的明月从一片积云中穿过,明暗转换间,草丛中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影,他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四处张望一番后失望的停了下来,软软的童音就在一片皎洁下响起:“父、父亲……父亲大人?”
拐角的某人呆了一下:小孩子?这……还没碧鸾大吧!有那么些……可爱啊。
眼前的小男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圆圆的脸上眼眶微微有些泛红,眼神亮闪闪,眼睛水汪汪;小手白嫩嫩圆滚滚,从一深绿色的华服露出来,外衣有些凌乱,让小家伙看起来颇为狼狈。
安宁看见友人的表情一挑眉梢,起身绕出角落:“小家伙,走丢了么?”
“谁?”小蛇妖看见忽然出现的安宁,呆了一瞬间后转身就跑。
术士毫不意外的一勾唇角,以一种轻缓深沉的声音低低念诵:“缚灵——艮!”
随着这极有韵律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散,草丛中几个角落骤然出现了点点蓝色微光,光芒一闪而逝,却牢牢困住了处于蓝光中央的小男孩。跑动中的他就像碰上了看不见的墙壁,被重重的撞了回来,跌坐在地上。
钟离辉跟在安宁后面走出来,正好看见那令人短暂出现的微蓝闪光,他用食指摸摸下巴,扫了一眼看起来很安闲的术士,好奇的问道:“这个是——阵?”
“嗯,算是个缚灵阵吧。”安宁随意的回答,他向傻傻坐在地上的小男孩走近几步,唤了一声:“小家伙?”
小蛇妖眨了眨眼,片刻后——“哇!”他双手遮住眼睛,一边哭一边喊:“父、父亲,哇——”
靠近的术士下意识退了一步,脸上的安闲消失了,代之以烦恼的皱眉:“别哭!”揉了揉额头,又加上一声叹气:“哭什么啊。”
当然,这种语气是无法阻止一个孩子充满恐惧与不安的哭泣的,相反,小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大,呼叫范围也越来越宽广:“父亲——爹爹————娘——”
术士吸了口气,半气恼半无奈的转向在身后很有看热闹嫌疑的蓝衣青年:“钟离,想想办法!”
钟离辉刚刚从可爱小蛇妖的惊讶中退出来,抬头就看见安宁纠结尴尬的一幕。瞧见友人那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明显的混杂着郁闷和懊恼的表情,蓝衣青年嘴角一抽,差点笑出来。阿宁竟然怕小孩子哭?以前可没看出来……他摸摸下巴,略略走近大哭的男孩,在他面前半蹲下身:“乖,别哭了,我们带你去找爹爹,怎么样?”
这句话很快起了效果,男孩哭声减小,抽噎着问:“找、找我爹爹?”
“对啊,我们帮你找你爹,怎么样?”
钟离辉轻快温和的笑容让小家伙渐渐放松下来,他疑惑的望着这个看起来让他很安心的人类,小声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蓝衣青年肯定的点头。
男孩犹豫了一下:“可是爹说、父亲大人说,不能相信人类。”
难道人类在妖魔中名声这么差?钟离辉眨眼,想了想,他指着站在稍远处的安宁:“没事,你看这位哥哥会法术,你可以把他当成神仙!”
神仙?这家伙……安宁意义不明的轻笑。
钟离辉再接再厉哄小孩:“怎么样,让这个神仙哥哥带你找爹?”
这句话怎么那么怪?术士嘴角一抽:“钟离,是找他爹,不是找爹……”话到半截,黑衣青年已感无奈,他还是别纠结这个了。
蹲着的青年正忙着安慰小家伙,根本没留心友人说了什么,随口应道:“嗯嗯,找他爹!”他看着眼前白嫩嫩的包子脸,“好不好啊,小家伙?”
男孩幅度极小的点了下头,又撅嘴抗议:“我不叫小家伙,我叫小诺。先放开我!”
钟离辉回首,安宁会意抬手,结印:“解缚——巽。”
发现小诺不哭了,安宁靠近友人:“小诺,这庄子里的动物是你弄死的?”
岂料小家伙嘴一撇,眼圈又红了:“我、我饿了……哇——爹!”紧接着,他一把抱紧了刚走过来的安宁……
“别哭!”术士瞬间僵住,无力的转头:“钟离……”
被叫到的某人一阵咳嗽,努力压抑住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他趁势抬起袖子遮住脸,闷闷的劝说小诺:“没事,小诺,想吃什么,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想、想吃鸡。”
还好不是老鼠……俩人松了口气,钟离辉放下袖子,把小家伙扯过来:“好,那先跟哥哥们走,填饱肚子,我们再带你去找你爹!”
小诺乖乖的点头:“嗯。”
“走吧,”术士说话之前已经步伐快速的离开,行至半途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小诺,你白天能不能保持人形?”
小诺乖巧的摇头:“不行……”
安宁又是一僵……他揉揉额头,叹气,继续走,“那你还是跟着我吧。”
抱着小家伙的蓝衣青年虽然不太明白其中关系,但这没有妨碍他开始新一轮的“咳嗽”……“咳、咳”
今天夜色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