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柳岸春风

4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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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延佑如何不知陈碧洗就在殿外，喧哗声、推搡声、说话声、低泣声……再欢快的丝竹之乐也遮不住陈碧洗的声音传到他耳中。
　　但他不能转过头去。
　　虽然不知为何会这样认定，他只知道，一旦他转过头去，再看到方才眼前的那双泪眼，这十年的卧薪尝胆、苦心经营，说不定都会成为没来由的一场空折腾。
　　此时正是自己十年来最快意的时刻，不，是三十年来最快意的时刻，怎能冒此风险？
　　不能。
　　绝不能。

　　贺文斐见屠筑走下高台，之后却没出来，心知王爷定是不肯见陈碧洗。
　　他转过头来，正想着如何安慰陈碧洗，忽然发现他人已不在身边。

　　四下一看，才发现陈碧洗站在不远处的一根立柱旁，手扶立柱，面如金纸，脸色难看之极。

　　陈碧洗见林延佑挥手叫屠筑退下，已知他不肯见自己，心头一阵绞痛；及至看到他神色温柔地给赵梨华夹菜，两相比较，更是五内俱焚。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说过——
　　等等，他说过什么？

　　“这位小哥，生得真是好。”
　　“贤弟请留步片刻……梨……”
　　“我只有瞧着你才能多吃两碗饭……”
　　“我给你一座王府如何？”
　　“等到了京城，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碧洗，我一定给你一座大王府。”

　　原来如此。
　　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他用来睹物思人的物件，等他得回旧人，自己就没用了，该被打发了。
　　对他来说，自己跟那画轴是一样的，比那画轴更得喜爱，大概是因为还能拿来暖床泄欲。
　　每次二人四目相望之时，自己满心满眼的全是他，想来他眼里看到的却都是赵梨华。

　　所以“我喜欢你”、“我中意你”、“我钟情于你”之类话语，林延佑从未对自己说过。
　　自己还当是两心相知，不必言明，其实对他来说是根本没必要说——对物件哪会有什么钟情。

　　自己一心将他当□□侣，怕他伤心，怕他寂寞，怕他生病受伤，怕他酒醉难受，怕他没有尽兴……哪知一片深情尽付了虚妄。
　　竟然还时常遐想日后与他一起去看桃红柳绿，与他生死与共，与他长相厮守，与他天长地久，与他……全是自己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陈碧洗想到此处，心头又是一痛，伸手去捂，却摸到怀中一块硬物——是那块碧玉。
　　他从怀中掏出碧玉，看着看着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他送碧玉给自己那日，自己心头喜悦之情，现在想起来还清晰如昨日。
　　这块玉，还有他许下的王府，自己以为是定情物，其实是夜渡资……

　　陈碧洗想到此处，只觉得胸中剧痛，一股腥气冲到口中。
　　他低头咳了几声，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这时贺文斐已走到他身边，正想跟他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踌躇间突然见他吐血，一下子慌了神，急忙上前扶住他。
　　只听陈碧洗喃喃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原来全都是假的……”说着眼泪滚滚落下。

　　他忽然抓住贺文斐的袖子：“贺公子，求你帮我跟王爷说情，请他见我，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他……他心里当我是什么人，不，当我是什么东西，我已经明白，不会再强求什么……但是这件事当真十分要紧，该怎么办我要问他一句……我……只求一见……”

　　贺文斐明知此事难为，又不忍拒绝，便温言道：“我这就去，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转回殿中，见屠筑站在高台一旁，一看到他就不住摇头。
　　贺文斐想了一阵，也没什么好法子，只有硬起头皮一试。
　　他一边心中叹气，一边走到云王身边。
　　林延佑斜眼看他一眼：“文斐，我今日不会见他，你不必再说。”
　　“……是。”

　　贺文斐闭口不言，站在一旁等了一阵。
　　林延佑与赵梨华说了几句话，瞧着台下那些达官贵人，面上重又显出得意愉悦之色。
　　贺文斐这才又小心翼翼上前，问道：“等宴会结束，诸事完毕，只略见片刻呢？”
　　林延佑登时眉头皱起：“不见就是不见！你下去吧！”语气已然十分不悦。
　　贺文斐见此事就要打成死结，连忙留个活扣：“那我让他过几天再来求见。”
　　“以后之事，以后再说。”林延佑答道，转过头不再理会贺文斐。

　　贺文斐下了高台，与屠筑面面相觑，都不知等会儿该如何跟陈碧洗交代。
　　待二人迟疑一阵，走出侧门，月台上已不见陈碧洗的人影。
　　“陈公子呢？”二人问殿外侍卫。
　　“他走了。”侍卫指了指南面的台阶。
　　二人奔到南面台阶，只见陈碧洗正沿着长长的台阶往下走，已走到最下层的月台。

　　二人急忙追了下去，到他跟前，想到云王断然拒绝相见，却不知该如何启齿向他说。
　　陈碧洗什么也没有问，脸上也没有失望的表情，似乎对此结果早已料到。
　　他只是看起来十分疲累，抬眼看屠贺二人时，红印未褪的额头上竟隐隐有了皱纹。

　　屠筑心里过意不去，对陈碧洗道：“陈兄弟你有什么事要告诉王爷，你跟我说，我一定告与他知晓。就算是他不愿意听的话，我也一定帮你带到！”
　　贺文斐看着陈碧洗一派平静，不知怎的心里愈加难过，暗自心想过几日无论如何也要劝王爷见他：“……今天事情太多，王爷恐怕没时间相见，等过几天……”

　　陈碧洗笑了一笑，打断他道：“刚才是我一时糊涂了。那事对王爷来说，定是有不如无，也不用问了，我自己处置便是。见也不必见了。”说到这里，他对着屠贺二人一揖到地，“多谢屠大哥、贺公子为我说情。”
　　他说完这番话，继续向台阶下走去。

　　贺文斐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我回去了。”陈碧洗说着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我再留在这里，也不过是给人看笑话罢了。”

　　屠贺二人还道他是怕留在宴上尴尬，要回军营去，便不再强留，只是叫来两名护卫，让他们护送陈碧洗回南郊军营。

　　陈碧洗也不推拒，随着两名护卫回到军营。
　　他在营门谢过二人，往营中走去，两名护卫见状便回宫复命。
　　陈碧洗从大营北门走入，穿过整个军营，又从南门出了大营。守卫兵士全都认识他，没人阻拦，也没人盘问。
　　他心意已决，脚步不停地往南走去。
　　只是一路行来点点滴滴，在寂静的夜色中涌上心头，让他在黑暗中又落下泪来。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