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忆》醉月落

8、夏府

　　“有事吗？”懒洋洋躺在软榻休憩的我，看向身旁的人。
　　被一双写满了好奇的大眼睛盯着大半个时辰，实在是，想忽略也不成。
　　没想到我会突然作声，絮儿显然吓了一跳。
　　手上扇着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絮儿的脸上布满了红潮。
　　我轻笑，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完全不懂得隐瞒自己的心机。
　　这一次，我缓了缓，用较为轻柔的语气再次说道：
　　“你看着我，难道不是有话要说？”
　　絮儿的脸越发潮红，十分羞涩。
　　“三，三少爷，您，您知道…我…”
　　絮儿不再自称“奴婢”，这也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上界不如人界一般，注重等级观念。
　　而且，我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做法。
　　“絮儿，我是不是你少爷？”我笑问。
　　絮儿肯定地点点头。
　　“那，絮儿是否从小就在我身边服侍我？”我接着问道。
　　絮儿再次把头重重一点。
　　“既然如此，絮儿的小动作，我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听过我的解释，絮儿的眼睛明显一亮。

　　“三少爷，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絮儿说得小声，却还是让我听见了。
　　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再问：
　　“哦？是吗？”
　　絮儿看见我的笑容，先是一愣，随后立刻低下头去。
　　我的视线落到她泛红的耳根处。
　　看来，我还是不要笑太多的好。
　　就像人类常说的那样，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在某个方面，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对不对？
　　“对。”
　　絮儿诚实说道。
　　我保持沉默，等着絮儿说下去。
　　“少爷变得，那个，比以前更好看了。”
　　絮儿偷偷看了我一眼，应该，是害怕我听了会生气。
　　说句实话，我的确不太喜欢别人提及我的容貌。
　　不过，絮儿不知道这一点，也就算了。
　　“还有…现在的三少爷，话也比以前多了。”
　　“以前的少爷，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说到这里，絮儿的眼中好像泛着泪光。
　　这个女孩子，平时总是笑得开心。
　　其实，她的内心，应该也不好受吧。
　　“唔，絮儿真不小心，眼睛里竟然进沙子了。”
　　她边说着话，边拿出手绢拭擦着眼角。
　　我牵过她的手，放在手心，温柔一笑。
　　“放心，我没事了。”
　　絮儿娇小的身躯顿时一颤，细小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流泻出来。
　　我仰起头来，天空一片碧蓝。

　　不知不觉，来到人界已有半个多月。
　　虽说是短短的半个月，我已经把最基本的事情办好了。
　　第一件事不用说，就是适应新的躯体。
　　而适应躯体要做的首要事情，当然就是把全身上下的纱布给拆了。
　　人类的身体，敏感度要比神祗强得多。
　　特别是温度的变化，对于人类的身体影响极大。
　　我不过是完好无缺地被纱布包裹了半月，就已经受不了了。
　　这个躯体原本还受了重伤，被纱布捂了两个多月。
　　难以想象，他竟然还能多熬了两个月。
　　是什么原因，让他执着了这么长的时间？
　　嗯，与我无关，还是不要探究得太深入了。

　　我做的第二件事情，自然是整理记忆。
　　不属于我的记忆。
　　总而言之，也就是这个身体的拥有者，原本的记忆。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也叫做无忆。
　　只是，与我不同，他拥有自己的姓氏。
　　夏无忆，夏家的三少爷。
　　这，就是这具躯体原本主人的身份。

　　夏家位于东殷国国都以内，是富有盛名的商贾之家。
　　其主要经营珠宝玉器，又因其商品质量上乘，价格合理以及良好信誉而在众多同行之中屹立不倒。
　　家业到了夏中远，也就是夏无忆父亲的手上以后，夏家的经营规模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一切，夏中远自然功不可没。
　　然而，最大的功臣，却是夏中远的三个儿子：
　　夏无铮，夏无渝，以及，最小的儿子，夏家的三少爷，夏无忆。
　　三人虽说是兄弟，却是性格各异。就连兴趣，也是大相径庭。
　　大哥夏无铮，俊朗非凡，心思缜密，目光锐利的双眼仿佛能够洞穿一切。
　　作风豪迈，手段强硬的他，目前掌管夏家的所有业务。
　　二哥夏无渝，虽然外表不如夏无铮般俊逸，但也是雍容中透露着儒雅。
　　他最爱纵情山水，寻珍觅宝。
　　夏家买卖的珍宝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经由夏无渝搜罗而得。
　　若要对三人进行比较的话，夏府的小少爷夏无忆，就是三人当中最不显眼的一个。
　　倒不是说夏无忆长相不好，相反，三人当中，要数夏无忆的长相最为亮眼。
　　只是，就如絮儿所说，夏无忆为人较为孤僻，不爱说话，就爱一个人独处。
　　不过，絮儿说的也不完全正确。
　　夏无忆本人并没有四岁以前的记忆。
　　而十四岁以前的夏无忆，性格也并非如此深沉忧郁。
　　夏无忆不仅长相出众，而且聪慧无双。
　　即使他足不出户，也能暗中帮助夏无铮管理业务，把账目等整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两个月前。
　　也就是，夏无忆出事以前。

　　如往常一样，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埋头工作的夏无忆，
　　在整理资料的过程当中无故昏阙。
　　随后，被确认为身中剧毒，药石无灵。
　　中毒后的夏无忆，全身瘫痪，容颜尽毁。
　　然而，就在夏府众人认为夏无忆命不久矣之际，
　　夏无忆却奇迹般地醒了过来，而且，身上的剧毒尽除。
　　他们却不知道，真正的夏无忆，在生死之间徘徊挣扎多次以后，永远闭上了他的双眼。

　　说到这里，我还要感谢长老们，帮我把身体给“修理”好。
　　不然，拖着一个残破的身躯，就算我肯努力，也是有心无力。
　　或许，我是过于无情。
　　不过，对于夏无忆的遭遇，我无法体会。
　　对于他的命运，我也无法改变。
　　我是一个神祗，但同时，也只是一个旁观者。
　　有了力量，也不代表能够改变一切。
　　我就是我，我有自己的任务。
　　我，永远也不会成为别人。

　　读取记忆，同时加以整理，花费的精神力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不消一会，我已是筋疲力尽。
　　习惯性的，我后背枕在榻上，颈部紧贴软榻上方的横木。
　　在上界的时候，流觞一看见我这一个动作，就会靠过来，替我轻揉太阳穴。
　　只是，此时此地，流觞并不在我身边。
　　合上双眼，我试图忽略心头的窒闷感觉。
　　这时，我的太阳穴上，竟然传来了指尖的触感！
　　流觞！
　　我迅速睁开眼睑，强烈的太阳光闯入眸中，一阵昏眩。
　　视野逐渐清明，让我看清了眼前之人。
　　面前，是一个俏丽少女的面容。
　　不是流觞……

　　絮儿显然被我的举动吓坏了，担心道：“三少爷？”
　　我摇摇头，把右手放到额前，遮挡住一部分光线，说道：
　　“没事。”
　　正要再次入睡，絮儿却盯着我的手腕，喊了一声。
　　“怎么了？”我忙问。
　　絮儿也惊觉自己的反应过大，红着脸，垂下脑袋表示没事。
　　“三少爷您的手腕上…”
　　手腕？
　　我低头一看，立刻了解是什么回事。
　　“三少爷手腕上怎么会有这东西，是不是受伤了，让絮儿替你包扎。”
　　絮儿着急道。
　　“等一下，不要紧的。放心，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我伸手，阻止了絮儿。
　　“真的？”絮儿再次确认。
　　“真的。”我笑。
　　她是害怕，“夏无忆”会再次发生什么事吧。

　　至于，手腕上……
　　我低头，细细抚摸着手腕处。
　　我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环绕整个手腕并且深入皮肤的红线，刚好组成了一个圆。
　　这条红线，关系到我这次的任务能否顺利完成。
　　对现在的我来说，可是重要之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