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忆》醉月落

20、迷惑

　　再次睁眼，对上同一张年轻的脸庞，我却在视线触及其上，那双敛去了冷漠，化去了寒冰，盈满了迷茫与不解的琥珀色瞳眸的刹那间，怔住了。
　　然而，对于我的恍神，对方显然恍若未觉。

　　“你……不怕？”见我泰然自若镇定如初不见一丝慌乱惊恐的模样，他的嘴又是一张。待他发觉的时候，脑中的疑问早已冲口而出。
　　此刻的少年，的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当中。
　　疑虑重重，思绪纷乱。
　　熟知少年性情的的人，定必无法想像少年终究会有一天，露出与少年身份极不和谐吻合，也与其一贯作风截然相反的秉性神情。
　　就连少年自身，也不曾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的来临。
　　不，也许该说，少年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经已在这短短的对话过程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少年曾经接触过不少人，那个数量，多得连少年自己也记不住了。
　　他也不曾花费过一时半刻让自己记住确切的数目，因为，并不需要。
　　原因？十分简单。
　　只因为，被他盯上的目标，从来没有一个能从他手中逃脱活命。
　　接到任务，收到指令，就要行动。
　　只要有分毫的差池，留有一丝破绽，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足以致命。
　　杀手，不需要多余的感情。
　　他，只是一件杀人工具。
　　替自己的主人办事，按照委托人的意思，用手中紧握的剑，了结其他人性命。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他早已忘记了。
　　那唯一鲜明的记忆，随着日子的推移，也渐渐开始消褪。

　　他第一次的目标，是一个为富不仁无恶不作的富商。
　　他们针对的对象，并没有善恶之分。
　　在他们眼中，杀人，也并无对错之分。
　　只要委托人付得起钱，他们就会接受任务。
　　所以，这次的目标，不过刚巧是一个恶人罢了。
　　为民除害？与他而言，只有偶然，没有必然。

　　他的第一次任务，发生在一个乌云荫蔽的夜晚。
　　不需花费多大的力气，他很轻松就潜入了富商的府邸。
　　对“猎物”气息相当敏感的他，很快就找到了富商所在的位置。
　　没有丝毫警觉，不清楚性命将殒的富商，只是纵情在声色酒欲当中。
　　幽暗的房间里，被富商抽打虐待得不成样子的年轻女子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抽泣不断。
　　女子不断挣扎大喊“救命”，却不知道，这只会更加激起富商变态的虐待欲望。
　　鞭子，犹如雨点般，密集而连续地打落到女子身上。
　　最后，女子承受不住，停止了呼吸。
　　鞭伤纵横交错，纠结在女子血肉模糊的身体上。
　　最后一刻，女子乌黑的瞳孔放到最大，睁大的双眼失去了生气，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少年隐藏身影的角落。
　　原来，被她发现了。
　　少年看着女子无法闭合充满怨忿的双眼，心中依旧不起涟漪。

　　少年把一切看在眼里，细节不漏。
　　然而，从头至尾，少年都只是冷眼看着，以旁观者的姿态。
　　少年分得清楚，他的工作，是杀人，不是救人。
　　他，没有救人的义务。

　　女子死了，被酒精麻醉得一塌糊涂的富商浑然不知，只是一个劲地在那里挥舞着带刺的皮鞭。
　　直到，少年出现在他的面前，冰冷的剑刃架在他的脖子上。
　　富商那肥大臃肿，油光满布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恐慌乱的表情。
　　“妖！妖怪啊！”看到少年的脸，富商尖叫着。
　　少年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只是一瞬间，富商还来不及多说一句，锋利的剑刃就已划过他的颈项。
　　喷涌出来的血液飞溅到少年的身上，脸上。
　　血液沿着剑刃流落到少年的手上。

　　原来，人的血液，竟都是鲜红，温热的。
　　那一刻，少年的手颤抖着。
　　那是源于心底的，不可抑制的兴奋。

　　那次的任务，少年完成得干净利落。
　　有了个好的开头，接下来，落到少年身上的任务也越来越多。
　　少年的身手，也日益趋至臻熟。
　　然而，至此以后，少年身上再没有涌现初次行动时的那种兴奋感。
　　而且，那些溅到身上的血液，只让少年觉得冰冻，寒冷。

　　死在少年手上的人，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他们当中，什么样的人都有。
　　明明是相对独立，不曾有过交集的个体，却在某个时刻，会有着相同的表现。
　　无论是明显可见，或是隐约可见，总之，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刻，他们都会不同程度上表现出恐慌。
　　于少年而言，这早已是见惯不怪的现象。
　　但，眼前之人，却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目标，身边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同伴都不一样。
　　竟然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在死亡面前毫不胆怯畏惧，甚至是泰然自若，眉眼带笑。
　　而且……
　　向对待朋友一样地和自己开玩笑的同时，还十分冷静镇定地搬出一个个理由来……跟自己说理？
　　朋友？
　　少年一怔，难以相信自己脑中竟然会浮现这个念头。
　　少年眉头紧拢，薄唇紧抿，手上握剑的力度不自觉增大了几成。

　　看着少年无意中露出的，像是在自我挣扎中的表情，我忽然觉得浑身使不出力气，一阵无力。
　　他，也未免太不自觉了。
　　他的身份，配合着这副表情，这样看上去，要是不知实情的人看了，是绝不会往杀手那方向想去的。
　　无助的眼神，隐忍的神色。
　　与其说像一只猎豹，倒不如说像一只惹人怜惜的……小猫？
　　这样形容……有点奇怪。
　　要是被他知道了……
　　我偷偷瞟他一眼。
　　我的小命大概就保不住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挺像的。（笑~~~）

　　咳咳！
　　“我怕。”
　　清了清喉咙，我说。
　　即使事实上我并不害怕，但现在这情况，我总不能照直说吧。
　　“有人当着我的面告诉我，他要取我的性命。比作是任何一个正常的人听了，总不可能没有一丝惶恐吧。”我看着他，道。
　　“但是，害怕又如何？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坚持动手，我也没办法。”我轻声说着，脸上印着些许不满，眼里却是噙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我从不习武，手上也没有可用的武器，赤手空拳。既然明知打不过你胜算为零，我又何必浪费唇舌与力气？”
　　“而且……我人比较散漫懒散，不喜欢动来动去的。所以……就这样。”
　　结了尾，我重重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