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忆》醉月落

12、访客

　　夏无铮向来是一个理智的人，无论人前人后，总是一副冷静自持的姿态。
　　那幽远深沉的双眸中，永远与夜幕一般，漆黑一片。
　　过分的压抑不得释放，无意之间，也就成为了他的弱点。
　　夏无铮方才的举动，已经不能简单地归结成“失控”二字。
　　那是一种让人心惊胆颤的疯狂。
　　布满血红细丝的眼底，我看到的，是他的强忍，他的挣扎。
　　他的身上，像是有着什么，将要破堤而出。
　　然而，到了最后，仅存的理智又把他的意识重新拉回。

　　甚至有一刻，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仿佛当时，出现在我面前的，并不是夏无铮。
　　当初疏远夏无忆的是他，把夏无忆困在这里失去自由的是他，如今，把弱点暴露人前露出如此神情的人，也是他。
　　就连我，也看得迷糊了。
　　也许，我只是一个不相关的外人也不一定。
　　一个只拥有“夏无忆”这名字，却没有“夏无忆”内在的外人。

　　夏家三兄弟，从小时候开始感情就好得不得了。
　　三兄弟当中，只有夏无忆长相是中性偏阴柔，与夏无铮的刚毅，夏无渝的柔和明显不同。
　　尽管长相并不相像，两人还是很疼这个最小的弟弟。
　　特别是夏无铮。
　　夏无忆的身子从小时候起就虚弱多病，动不动就会大病一场。
　　夏无铮每次见到他这样子，就会因为自己没有照顾好他，自责不已。
　　日子长了，每次夏无忆生病，夏无铮也就习惯地呆在他身边，不休不眠，一刻也不离开，直到夏无忆病好。
　　夏无忆得知自己的兄长尽心尽力地对待自己，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感激不已。
　　两人之间的感情更是因此进了一大步。
　　大部分的时间，夏府以内和风过处，都能看见两人并肩而行，谈天说地，畅笑开怀的身影。
　　夏无渝也一度以此取笑两人比新婚夫妇还要亲密。
　　两人一笑带过，也不在意，依然故我。
　　这样的日子，直到三年以前，夏无忆十四岁到来之时结束。

　　那个时候，夏无渝已经离开夏府，在外游历。
　　于是，府里就只剩下夏无铮与夏无忆两兄弟。
　　随后的某一天，夏无铮拖着伤重的身躯回到夏府，一语不发。
　　他屏退了所有人，包括对他伤势关心不已的夏无忆，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面。
　　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两人之间出现了隔阂。
　　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到了后来，甚至发展到两三个月也不见一次面。
　　府内的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发问议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夏无铮变得越发冷漠淡然，而夏无忆，则变得越发安静沉默。
　　夏无铮对夏无忆的冷淡绝情是事实，但是，他当时的神态表情，也决不可能是假装的。
　　难道，夏无铮这番对待夏无忆，会是有所隐情？

　　夏无铮倒是很守信用，那天过后，他果然没再出现在我面前。
　　不仅是他，就连潜伏在院子四周的那些人都没了影子。
　　单就这一点，我还真要感谢他。
　　与其被人监视，我倒宁愿没有人在我身边。
　　没有约束，就不会有顾忌，我就可以自由行动。

　　“絮儿。”我轻声唤道。
　　絮儿没有反应。
　　“絮儿！”我于是拔高音量，再次唤道。
　　“啊，奴婢在！”
　　幸好絮儿这次终于听见，不然我可真要以为自己喉咙出问题了呢。
　　絮儿大概没想到我会忽然唤她，一下子惊醒过来，也忘了礼数，转过脸便直盯着我的脸冲口喊道。
　　我似笑非笑地看她，看得她不好意思，这才想起自己的举动失了礼数，马上把头垂得更低。
　　“三，三少爷有何吩咐？”
　　“外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
　　今天大清早就听到不曾间断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还有一个个忙碌的身影不断走过庭院的门口。
　　看样子，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还有絮儿成天的神不守舍，更加肯定了我的想法。
　　絮儿的脸猛地一仰，一脸吃惊地望着我，张大了嘴，那样子就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我抿唇一笑，道：“絮儿难道不知么？絮儿可是用行动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哦。”
　　絮儿听我这样说，双手捂脸，把身子从窗户旁挪回我的身边，头更是越垂越低几乎贴地。
　　见状，我也不再逗她。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少爷我，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絮儿也是个机灵的女孩子，见我换了话题，便知我不再取笑她，又把原先那副带笑的脸孔换了回来。
　　“回少爷，絮儿从其他丫环的口中听说今天夏府会有贵人到来，所以，今天一大清早他们便忙着准备一切了。”
　　“有贵人？”我以手托腮，顿了顿，再问。“知道是什么人到来吗？”
　　絮儿摇头，答道：“具体来的是何人，絮儿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来的是宫廷里的人。”
　　宫廷里的人？皇亲贵族？夏府竟与朝廷里的人打交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看来，夏无忆还真是被困在这庭院里太久了，就连这么重大的事情也不知道。
　　“少爷……”
　　“嗯？”
　　“少爷要去看看吗？”絮儿看着我，眼中闪着意一丝希冀的光芒。
　　我低头想了想。
　　絮儿说得不错，我…是否有必要出去逛逛，了解了解呢。
　　不自觉摸到手腕红线处，我的手紧紧握住这位置。
　　……
　　想来想去，还是算了。
　　自己的事情还没办好，哪有时间管这么多。
　　打定主意，我正要告诉絮儿。
　　哪知道抬头一看，絮儿根本就没在看我，就连心神，也不知窜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我用手扣了扣桌面，总算让絮儿回神了。
　　“絮儿想去看看吗？”我反问。
　　“呃？絮儿…要是少爷不去，那絮儿也不去了！”
　　絮儿这回倒是说得斩钉截铁，一脸坚决。
　　若非她是不是用眼角余光扫视着窗外的情景被我看到了，或许，我还会信个十足。
　　想到这，我又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
　　我挥了挥手让絮儿来到身旁，笑着说道：“傻丫头，想去就去吧。”
　　絮儿似乎不满我把她当成小孩子来看待，嘟着小嘴喃喃道：“三少爷，絮儿不是小孩子，何况，少爷你也只比絮儿大一点点而已啊，三少爷怎么老是把絮儿当小孩子来看。”
　　我暗笑，我的年龄可是比她大得多了。
　　我的年龄是多大，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时间长了，我也懒得去算。
　　这样的事情，问流觞，他应该会清楚吧。
　　毕竟，事无大小，琐碎复杂的事情，大部分都由流觞一手包揽。
　　至于我呢，装装样子，大概知道做个表决就好。
　　流觞，还真的帮我分担了不少。

　　“好好，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敢把絮儿当小孩子看了。请问，絮儿姑娘可以原谅我吗？”
　　过了一会，我哄道。
　　“絮儿哪敢……”絮儿红着脸，眼睛都不知道放哪儿摆好。

　　“少爷真的不去吗？”临走前，絮儿问。
　　我摇了头，道：“不了，你去吧。”
　　絮儿点头：“那絮儿走了。”随后，蹦跳着便离开了。
　　看着絮儿远离过后，我一个人，再次回到了屋子里面，随手拿了几本书就翻了起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度沉寂的夏府忽然间变得嘈杂不已。
　　紊乱的脚步声，哄乱的叫喊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没有了安静的环境，我也读不下书来。
　　离开了位子，我正准备到外面去看看怎么回事。
　　来到门前，我才把手放到门柱上。
　　蓦地，门外一声短歇的落地声传来，我的动作瞬间停顿了下来。
　　然后，院子外面传来了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吼叫声。
　　“有刺客！抓刺客，别让他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