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忆》醉月落

11、初遇

　　夏府是从商世家，简单来说，就是有钱的大户人家。
　　正因如此，夏府的府邸与一般的小家小户有着明显的区别。
　　府邸里构筑精工，无论是假山，水池或是园林，都是专门聘请手艺超绝负有盛名的工匠来建造。
　　我现在身处的古亭，曾经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那也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亭子，布满尘灰，残破不已。

　　这个亭子，是我在闲逛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之前之所以没有发现，首先，是由于亭子所在位置。
　　位于被弃置已久并且长满杂草的庭院角落，不起眼的同时，被四周的大树围得紧密，让人难以察觉。
　　其次，“夏无忆”的记忆里面，并没有这个地方的存在。
　　后来，我还问了絮儿，是否知道这个亭子的存在。
　　当时，絮儿还回答得十分干脆。
　　“絮儿当然知道，三少爷忘了吗？以前三少爷很喜欢去那个亭子的。”
　　经她这么一说，倒是我懵了。
　　“夏无忆”到过那个亭子，而且，还是经常？
　　可是，我所读取的“夏无忆”的记忆里，并没有出现这个地方。
　　就像是被抹杀了一样，没有一丝印象。
　　这么说，“夏无忆”是刻意遗忘关于那亭子的一切了？
　　对于万分熟悉的事务，要彻底消去早已潜藏印刻在脑海中的这些东西的影像，一般来说，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甚至，几乎可以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是，“夏无忆”却是做到了。
　　是逃避吗？还是……

　　伸手抚上放置在面前的古筝，我若有所思。
　　这把古筝，原本放置于那无名古亭的石桌上。
　　发现它的时候，上面早已铺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我看到它的时候，心头忽然涌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回过神来之时，自己竟然已经把它抱在手上，带了回来。
　　絮儿看到古筝的第一眼时，眸中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同时，她还战战兢兢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露出这样的神色，但是我也没问。
　　因为，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古筝上了。

　　从外表上看来，这把古筝与其他古筝无异。
　　除了无可否认是一把好琴以外，唯一不同之处，大概，就只在于其上的丝弦。
　　这，是一把断了弦的古筝。
　　较能引起我兴趣的，倒是那断弦之处。
　　丝弦断裂，并非弹奏不慎造成的，而是被人故意弄断的。
　　若我的假设不错，把弦弄断的，就是“夏无忆”。
　　要说到断弦，容易让人联想到的……
　　断弦难续……

　　轻抚古筝，陷入沉思的我，并没有忽略周边的环境。
　　有人正在靠近……
　　我需要安静，所以早就把絮儿支开。
　　而絮儿也清楚，我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一旁。
　　所以，这个时候，絮儿会静静退了下去。
　　除非我唤她，否则，她也不会靠近我的房间一步。
　　也正因如此，我可以肯定，来人必定不是絮儿。
　　不过，来人也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就是了。
　　一阵刚劲有力的脚步声传来，紧闭的房门随即被一股劲风推开。
　　旋即，一个魁梧挺拔的身躯出现在卧房里。

　　房间内的寂静并未因为外人的闯入而被打破。
　　我视野中的焦点依旧落在古筝之上。
　　至于来人，似乎一时两刻以内都没有发话的打算。
　　我没有看他。但是，我清楚，他正在打量着我。
　　他似乎等着我开口。
　　不过…我偏不如他所愿。
　　而且，被流觞训练多了，我的忍耐力也上了一个大台阶。
　　甚至可以说，有了质的飞跃。
　　不就是耗时间而已。
　　既然对方都不着急了，我又何必替他着急呢？
　　反正，到了最后，忍不住率先发话的，肯定不是我。

　　一盏茶过后，感觉到身边的气流变化，我轻轻地笑了。
　　看来，有人忍不住了呢。
　　“咳咳！”两声轻咳，彻底打破了原先的静默。
　　看，我猜的不错吧。
　　方才的不啾不睬或许还可以用一句“不知道”推搪过去。
　　如今，对方都已表明了自己的存在。
　　若是我再装作不知道，只怕，就会被认为是故意的了。
　　于是，我乖乖抬起头来，眼睛还顺带环绕房间转了一圈。
　　最后，才把视线定着在来人身上。
　　对方同样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
　　而且，在看到我容貌的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虽是转瞬即逝，却躲不过我的眼睛。
　　除此以外，他的脸上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
　　夏无忆容貌的改变，他心里有数。
　　“大哥？！”看着那人，我故作惊讶，为了不引起怀疑。
　　来人，正是夏家的现任当家，夏无忆的大哥，夏无铮。

　　无可否认，夏无铮的确有着众人艳羡的傲人资本。
　　俊美无铸的外表，声名显赫的家世。
　　无一不能攫获众人的眼光。
　　这样的一个人，足以为女人所倾倒，而为男人所叹服。
　　只可惜，他给人印象过于沉稳冷静。
　　与那耀眼明亮的外表不同。
　　他的内心，相信比外表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越是深藏不露的人，越是难以捉摸。
　　同样，也越值得留意，甚至，是提防。
　　唉，我怎么觉得自己最近就把神经绷得过紧了呢？
　　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变成惊弓之鸟了？
　　明明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把心重新静下来，我缓缓站了起来。

　　“大哥来探望无忆，无忆却毫无准备，实在是无忆的疏忽，请大哥见谅。”
　　倒了一杯暖茶，我递到夏无铮面前。
　　虽说我和他并不熟，客套一下还是要的。
　　他倒是接得顺手，一手拿过茶杯往唇边一送，茶杯立刻见底。
　　“是我事先没有通知，这不能怪你。”他淡淡说道。
　　他不再看我，像是不经意的一瞥，落到某处，身形一颤。
　　那双无时无刻让人不自觉流露出惧意的黑瞳明显一暗。
　　“这筝…你...不是早已遗失了？”
　　我一听，猛地一抬头。
　　夏无铮竟也知道这把古筝的存在？
　　我很快敛去脸上刹那间的讶异，若无其事道：
　　“哦，这筝是遗失了一段时间，只是最近，我又把它找回来了。”
　　忽然，夏无铮又把脸转了过来。
　　不知是否是我看错了，夏无铮的脸好像沉了沉。
　　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失落？
　　失落？用在强势的夏无铮身上？
　　好怪异……
　　我轻笑，看来我的词汇量还真是稀少的很。
　　又一懒惰的后遗症啊……

　　“你，似乎精神得很？”夏无铮用更为低沉漠然的声音问道。
　　夏无铮似乎心情不好，一张俊脸除了颜色变化了一点，表情却是从开始就一成不变。
　　我当即收起笑容，垂首道：“多谢大哥关心，无忆最近的精神的确好多了。”
　　夏无铮不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大哥今天到来可是有事要找无忆？”我问。
　　夏无铮从三年前开始就不曾踏足夏无忆居住的院落。
　　即使是夏无忆身中剧毒性命垂危之时，夏无铮的身影依旧不曾出现。
　　我这样问，也合乎情理吧。
　　明明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句问话了，我不明白，怎么就会惹他不高兴了呢？
　　像是触到了什么地雷一般，夏无铮听了我这问话后脸上多了一丝怒气。
　　“没事，我就不能找你？你就这样不想见到我？”
　　没想到他会没由来地说了句这样的话，我错愕地抬头，看着他，愣了。
　　我都没有这样说过，他怎么就想到那地方去了呢？
　　人类的思考方式，跨度，也未免太大了点吧。
　　“无忆没有。”我老实说道。
　　夏无铮眼睛一眯，仰头大笑。
　　“没有？哈哈！没有……”
　　我怔怔望着眼前的夏无铮，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人，是夏无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怪我，对不对？”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我不放。
　　突然，他跑到我跟前，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像是失去控制的野兽般在我耳边吼着。
　　我看着这样的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我现在能够做的，就是等他冷静下来。

　　我只能说，夏无铮不愧是夏无铮。
　　正常来说，夏无铮是个不轻易表露情绪的人。
　　换句话说，他是个懂得并且能够控制自己情绪的人。
　　又或者，他是看到我毫无反应，才会清醒过来也不一定。
　　总而言之，不消一刻，方才的失态，早已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钳制我双臂的两手终于松开。
　　我，无论如何，总算松了口气。
　　放开我后，夏无铮又恢复成原先的面无表情，转过身，冷冷抛下一句话。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来找你。”把袖一甩，夏无铮绝然而去。
　　“大哥……”在他踏出门槛那一刹，我低喊了一声。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因为，他并没有回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由自主地想出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