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忆》醉月落

1、梦醒

　　悠悠转醒，黝黑浓密的睫毛如羽扇般扑扇着。睁开长时间紧闭而酸涩的双眼，冰蓝色的轻纱床帐映入眼帘，鼻息间，是熟悉的玉兰清香。
　　“主人，您终于醒来了。”比山涧清泉更为醉人惑心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萦绕在清冷幽静的冰宫里。
　　撑起身子，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头月白色闪着银辉的长发犹如丝锻披散在身上，早已超过及腰长度。
　　“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低垂着头，我问，嗓音中带着沉睡过后特有的浓浓鼻音。
　　良久，身边的人还是一言不发，过于静寂的环境，勾起我的不安。
　　我连忙抬起头来，对上的，是那张温润清雅的脸庞，以及，那双带笑的深邃黑眸。里面，有着温柔，有着宠溺，有着，更多更多，我所不清楚，埋藏在深处的，他最真实的一切。
　　再一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抵挡得住那双美目的蛊惑之时，迷失了自我。
　　蓦地，脸庞上传来不同于自己肌肤的热度，把我的意识从混沌的漩涡之中拉了出来。
　　短短的一瞬之间，指尖的温度消失，残留在脸上的，是无法永久留下痕迹的余温。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我想要紧紧抓住那沁人心脾的温暖，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无论冰宫里多么的寒冷，我都不能，遵从自己的意志。既定的事实，即使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温暖，只需要一瞬间，就已足够。
　　披上外袍，我径自坐到镜子面前。
　　身后那人，手执玉梳，替我整理那头过长的青丝，小心谨慎，却又悠然随意。
　　细长圆润的手指穿梭于光滑柔顺的长发之间，如此，也能感受到温暖啊。
　　想到这里，我不禁一笑。当然，只是轻轻弯起嘴角而已。
　　“主人已经睡了五百年了。”他温和地说道。
　　五百年?我竟然沉睡了这么长时间？
　　这一次，就连我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几千年过去了，除了那一次以外，就数这次，我睡得最久了。
　　是什么原因呢？
　　想了想，还是不知道，只是，心头有种不适的感觉，一圈一圈，慢慢荡漾开来。
　　额心一阵温热。
　　“流觞逾越了。”感觉到我轻轻动了动，流觞把手收了回去。
　　“主人不适合皱眉。”他说。说得真心，说得诚挚。
　　看向镜子，才发现，自己的眉头，果真皱得紧紧的。嗯，有点破坏美感。
　　“主人，变得越来越漂亮了。”流觞轻笑，毫不忌讳。
　　我不满地睨了他一下，这个流觞，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不喜欢别人称赞我漂亮。不为什么，一个男人，长这么漂亮干什么呢？
　　流觞不以为然，定定看着我的表情，露出一贯的笑容。
　　我赌气，转过脸，不再看他一眼。
　　镜中之人，有着精致的容颜。一头月白色长发随意披散，白皙如凝脂般的雪肤，光滑紧致，细腻莹亮。一张瓜子脸，只有巴掌大小，小巧精细。细长的黛眉之下，是一双有如镶嵌着宝石，天幕般蔚蓝澄澈瞳眸的眼睛。高挺的鼻，朱红的唇。顾盼之间，天地失色。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模样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呢？
　　应该，是从那时开始吧。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并不短。
　　上界的时间流逝比人界要缓慢得多，上界的一天，相当于人界的十天。
　　现在想来，自己，还真是能睡。

　　帮我挽好发髻，用一支冰玉簪固定好。流觞依旧直挺着身子，站在我的身后，寸步不离。淡淡的玉兰清香若有若无地，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延绵悠长。
　　然后，我看到，镜中反射出来的景象中，流觞清晰的面容，肤若凝雪，清俊儒雅。
　　流觞的额心，双眉之间，镶嵌着流转着紫蓝色光芒的宝石，一颗，本不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宝石。
　　明明是冷色的光芒，却灼烧着我的眼睛。
　　“流觞…”我轻唤，心中像被什么堵着，好不舒服。
　　流觞，会怎样想呢？
　　“嗯？有事吗？我的主人。”流觞笑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为何，我会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笑容呢？
　　我的手抚上镜面，手指缓缓移动到某个位置。
　　“流觞，你恨我吗？”把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说出口，我静静地等待着，流觞的回答。
　　对啊，流觞，应该是恨我的吧。毕竟，是我，亲手把定魂珠封印到流觞身上的。是我，束缚了流觞，剥夺了他的自由。
　　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苦涩。
　　“流觞，不恨主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流觞神色不变，但是，这一句话，却是字字清晰，带着不同于寻常的力度。
　　我一听，不禁怔了。
　　随后，我舒心地笑了，唇边划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谢谢你，流觞”我说。
　　即使只是敷衍，并不真实。
　　流觞，流觞。

　　流觞端了一只青花瓷碗过来，放到我的面前，对我说，
　　“主人刚醒过来，应该吃点东西。”
　　浓浓的食物香味传来，我笑道：“好香，流觞的手艺，又进步了。”尝了一口，我又忍不住称赞了一番。

　　“流觞，我又做了个梦。”吃得饱饱的，我躺在软榻上，对流觞谈起我沉睡时做的梦。梦中的我，不，应该说，那个人，与我没有丝毫相像之处。甚至，可以说，是个长得平凡偏丑的人。但是，在梦中，我与那人重叠在一起，就像是，附身在他身上一样，经历着他所经历的一切。
　　那个世界，是一个，与上界以及我所见过的人界都不同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很多很多高耸的屋宇，还有许多衣着奇怪的人。在那里，他还听到了许多从未听说过的陌生词语，像是那些高大的屋子，那里的人把它们称作“大厦”，“高楼”，还有“飞机”，“电视”等等。
　　流觞在一旁，静静听着，沉默不语。
　　“我最近沉睡的时间，还有做梦的次数，都比以前多了。”这些梦，会与我遗失的记忆有关吗？
　　嗯！忽然，头上一阵剧痛传来。
　　又来了，每次当我想找回记忆强行回想梦中片段的时候，头部就会剧痛。
　　“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流觞看见我脸上的痛苦神色，劝说道。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是…
　　唉，算了。
　　有时候，流觞比我更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