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往事如梦 即使是梦, ...
-
“啊——阿姐——”一声细细的尖叫穿透半暗的天色,惊起一桌正在吃晚饭的人。
“青青!”穆索脸色大变,离弦的箭一样往青青所在的客房飞奔而去,身后一脸焦急的夫郎季轩。
红锦在门口略一停顿,叫薛管家将整个山庄的灯都点上,方追了过去。
红锦在门口站定的时候九岁的小男孩正把头埋在姐姐的怀里止不住的抽噎,还时不时委屈的呜咽几声。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穆索坐在床沿,看神情是松了口气,温柔的抚摸着弟弟的头,低声的安慰。
季轩笑着站在一旁,手上还端着一杯水。
正欲推门的手就这样停住。
午睡睡过头还怕黑的九岁小男孩自然无可责备,护弟心切失了方寸的大姊也没有什么可嘲笑的,温柔似水的夫郎悉心的照顾更显得画面的祥和美好。
红锦想不出自己这个外人该进去的理由,垂下手转身踱开。
突然眼角有些酸涩,说不清楚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平日里再黏糊自己的穆青在害怕的时候还是会本能的喊出阿姐,平日里老道冷静的像只狐狸的不羁女子也会在听到弟弟的呼喊忘了思考只知道第一时间赶到。
而只有像她这样的外人,才会在那一声尖叫后想到穆青不过是睡醒了怕黑,才会在吩咐了下人点上灯再过去。
那样的温馨的场景,姊弟融洽的美好,她只是旁观者。
红锦绕了积雪化了大半的围廊慢慢的走,吐一口气,鼻息的热滞与外界冰凉的水汽化作一团白雾。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三年,她占了这身体主人的父亲母亲,占了她的至交好友,占了原本所有的一切。
她不觉得愧疚,她也在努力的演好那几个人眼中的红锦。
上辈子那个组织的头曾夸奖她的演技拿个小金人没问题,她养病两年,收集无数前任红锦的音容笑貌,才在第三年与她生前的父母好友联系密切起来。
顶着失忆的名,纵然只有七分像,也无人会怀疑。
她只是红裳和阮宁宠爱的女儿,三年前因为一场大火失去了记忆,却又侥幸的活了下来。
为了不被人看出,她拒绝了红锦生前玩的热络的其他朋友:已经官至刑部尚书的秦和,官拜翰林院大学士的葛庄,龙椅上坐了三年的皇帝,都只剩下几封书信来往。
除了从未到过的皇帝,剩余几人也都政事繁忙,每回来拜访也不过匆匆一瞥。
只有这相府大小姐穆索与她交往甚密,借着自己官位闲适入她这莫道山庄如入自家后院。
只是这所有的热闹和关爱,都是红锦的,而她,不过是个冷心冷眼却演着热心热眼的红锦的外人。
---------
“还是绵绵想的周到,知道青青怕黑,点上了灯。”哄了穆青吃完饭沉沉睡去,已是酉时,穆索一脸疲惫却感激的拍拍红锦的肩,“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疏忽,想让他多睡会,却连个灯不知道放上一盏。”
“应是我不好,下午耍了性子,让妻主操心。”季轩满脸悔恨道。季轩嫁给穆索五年不到,是里外交赞的贤良淑德,进退有度。
“不不,是为妻的不是。开玩笑开过乐头。”穆索一把握住夫郎的手,羞的季轩低下了头。
被当空气的红锦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夸张的瘫倒在桌上,
“姓穆的!立刻给我滚出去!刺激我孤家寡人会折寿的!”
穆索一脸得色,又随意告辞几句,就拍拍屁股拉着季轩大摇大摆的走人,桌上却不知何时留下一封没署名却封了火碱的信。
红锦两个手指拎起信封前后翻看了两下,拆开随意扫乐一眼,随之将信一角提到了烛火之上。
蜡烛噼啪一声,引燃了黄白的信纸,火苗渐渐往上舔舐,缓缓将其吞下。
红锦冷眼看着纸张化作灰蝶,在空中旋了几转,又落在地上,轻声说道,“这信得烧给她才看得到。”
“红小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唤,红锦赶紧收拾了脸色,笑眯眯的转过身去。
“姐夫何事?今日下午是小妹玩笑过分了,还请姐夫不要放在心上。” 红锦与穆索姐妹相称,穆索长了三个月,红锦鲜少称呼她姐姐,但这个姐夫她从来都喊的顺口的。
“我,我……”
来人正是刚刚与穆索离开的季轩,双手绞着手帕,心神不宁的样子。趁着穆索沐浴的功夫一路小跑过来,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
只见他使劲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红小姐,我想和你谈谈。”
红锦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公关笑容,“姐夫睡不着要秉烛夜谈?不如我传下人拾掇些点心,再叫上阿索一起赏月。”
季轩狠了狠心啪一声关上身后的门,还迅速的上了拴。
红锦抽了抽嘴角,现在这个,是什么情况。
“红小姐,我要你一句话。”季轩的脚步明明在颤抖,却还要装出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
红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一笑,“姐夫请说。”
不管如何,孤女寡男同关一室,山庄里谁看见了挖了眼珠子就好,万一被穆索见着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所以还是速战速决。
“你,你失忆的事……是真是假?“季轩迟疑的问出来,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盯住红锦,企图从她的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姐夫这样说小妹真是委屈了。难道小妹有什么缘由要骗了所有人?”自三年前魂魄覆上这具身体,她装失忆装到滚瓜烂熟,装红锦也装的驾轻就熟。只是不知季轩怎么突然这样问,好生的奇怪。
“那你和……和妻主……”季轩涨红了脸,“……红小姐,为何迟迟未曾婚配?”
“……”又是一个要她娶夫的,这个世界怎么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可是,我……”季轩激动的结结巴巴,眼泪就刷的下来了。
红锦头开始隐隐作痛,莫不是这正主的红锦,果真与穆索藏了一朵见不得人的桃花?
不管如何,撇清了关系再说:“姐夫,不管你信不信,这三年前的红锦已经死了。”
那头一愣。
“所以,我和穆索只是朋友。”红锦尽量让自己很严肃很严肃。
季轩的脸红的更厉害,“是,是我胡思乱想了。”
红锦对闺阁里的男子向来没有办法。
季轩的脸几乎要垂到看不见,“我,我在嫁给妻主之前,曾,曾听说……”相信风言风语自是丢脸,更何况是三年前的风言风语。
红锦嘴角抽了抽,抚平自己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前任,怎么好像真的是个断袖啊。
------
披头散发的女人把手中毛茸茸的东西往躲在墙角瑟缩的身影使劲一甩,砰一声,血水在地上四溅开来。女人凄厉的笑声布满整个空间。
“喜欢猫?它死啦——因为你喜欢,所以它死啦!哈哈哈——你喜欢妈妈么?快说,你喜欢妈妈么?哈哈哈——你喜欢妈妈,妈妈就会死啦!”
墙角的小女孩脸色苍白的咬着唇,紧紧盯着歇斯底里的女人和脚底血肉模糊的猫。
场景突然转换到熟悉的校场,熟悉的靶子熟悉的枪。她颤抖的手中紧紧握着□□,瞄准前方被绑在靶上不停扭动的影子。
队长没有感情的声音就在耳边,“杀了他。他输了,所以没有权利再活下去。杀了他。”
呯的一声过后,她又置身一个宽敞的会议室。
会议室那头坐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子,“听子庚说你不仅枪法好,连戏也演的极好。”
她没有出声。
那男子兀自点头,又摇摇头,“倒是个人才。只是记住,演戏终究是演戏,入戏太深,伤的就是自己了。”
她面无表情的抬头,枪口对准瘫在地上的白发老者,身边是一片火海。
“为什么,我的女儿,为什么。”老泪纵横的脸上看不出是心痛还是懊悔。
“我不是女儿。我是葵巳。”
老者的眼睛因为惊恐睁的浑圆,“你是追杀令……”
一声枪响,画面又瞬间转到了昏暗的一角。
男人喘息着,胸前的伤口已经被血染成黑色,一双眼睛却如利爪狠狠抓住她的血肉,撕成碎片。
“你,竟然这样恨我。”
“别说恨,我本来就没有感情。”她在等待,等待他血流而死。“我不过是个杀人的机器。你说,□□会恨么。”
男人绝望的闭上眼睛,“你会后悔的。”
他的身形缓缓的划下,在墙上留下一道血痕。
血痕尽头,面目模糊的女子在尖叫。
“你疯了!你要炸了整个基地嘛!”
深情的擦着枪的女子微微一笑,“杀人杀多了,总觉得要多死几个陪葬才安心。”
“为什么!你疯了!你这个疯子!”那女子想要扑过来,却被她一枪打伤了腿跪倒在地。
“我阿,入戏太深了。亲手杀了自己的妈妈,亲手杀了自己的爸爸,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你说,我该不该死?”
“神经病!那些都是任务!你醒醒阿!不,我不想死——快说!炸弹藏在哪里!”声音尖锐的如厉鬼哭号。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再睁开眼,一柄冰冷的利剑闪着寒光呼啸而来,带着强烈到窒息的恨意。
她无声的迎上去,却听到叮的一声。
明黄的身影闪过,她睁开最后一眼,看到一张极美的脸。
那双水光潋滟晴的双眸,满满的都是恨。
心不知道为什么蓦的纠疼起来,疼的喘不过气。
于是一使劲,脖子便往刀锋上送去。
漫天血色渐渐落下,尽头处竟是一片碧翠。
一个小小的红影上蹿下跳,手中捏着几只直叫唤的麻雀。
半途突的杀出来一个白影,像是要来夺她手中的麻雀。她一提气,一个鹞子翻身狠狠踩了那人的头一脚。
那白影便如断线的风筝一头栽下去。
“红绵绵!我要你死的很难看!”气急败坏的声音和着很多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琛姐儿,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
“红小姐,偷袭是不对的。我们做人,讲的是顶天立地问心无愧……”
“酸儒滚开!红绵绵,快点飞阿,那面瘫快到终点了!”
底下几对夫妻围在烤架边上站成一团说说笑笑,偶尔看着天上混作一团的儿女,且皱眉且笑。
“小鬼们!开饭啦——”洪亮的中年女声响彻山林,惊起一堆堆鸦雀。
男孩女孩,天上地下的离弦的箭一样射过来,各找各爹,各抱各碗。
“我捉的麻雀最多!红绵绵输了,乖乖去烤麻雀!”宝蓝衣的小女子洋洋得意的啃着亲爹递过来的鸡翅膀。
八宝衫裙的小男子柳眉一竖,,“明明是酸儒捉的最少!而且绵绵捉的麻雀最大了。”
“诺,木木,你阿弟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一旁吃的满脸酱汁的半大女孩腻歪歪的胳膊肘一推宝蓝衣的小女孩。
“你讨厌!”小男孩起身就去追人,惹的大人小孩笑作一团。
……
再睁开眼睛,却只剩下满眶的泪水。
任凭水珠从眼角一滴一滴滴到枕上,红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将手放在胸口,还能听见心脏因为梦境中的快乐而沉稳的跳动,那种快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好不容易宣泄出来却成了止不住的泪水。
动了动睡的暖融融的身子,红锦把头埋进被窝里。
“即使是梦,也谢谢你曾温暖过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