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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雪封山 她该是世间 ...

  •   这已是入冬后的第三场大雪,整整下了七天有余。虽然大景地处北方,这样的酷寒在却也是少数。积雪几乎没了膝盖,大景之都麟京都被封的严实,更勿论京郊的几座山了。

      回凤山上的小院,自然也遭了灾。

      回廊中,几个青布褐衣的女子裹的严实,热火朝天的洒热水,挥铲子,她们身后是一条一人宽的窄窄走道。

      两个青褐大衫滚兔毛边的侍女双颊通红,一个捧了洗漱用具一个抱了银白狐狸裘衣小心翼翼的沿着小道疾行,不小心踩进遗留在小道的雪块里脚下便吱嘎作响.

      “哎,好大的雪,自我出生便从未见过。”嘴上抱怨着,抱了狐裘的女童稚嫩的圆脸上却满是雀跃的神色,踮着脚走得小心,还不时大声的与同她打招呼的扫雪壮妇打招呼。

      “这样大的雪,我倒还真见过一回。”跟在后面的女子道。

      “真的真的?好姐姐,快与我说说!”秋染一听来了兴致,在转弯处停了下来。

      “停下来做什么!”武鹤不悦的努了努嘴,示意她继续前进,“细细算来,那场雪离现在整好二十三个年头了。”

      “阿!好可惜!”秋染几个月前刚跨过九岁的门槛,不由惋惜自己年少。

      “可惜什么,那年冷的,可不知死了多少人。我家爷爷就是没熬过那年冬天。”想起家人,武鹤垂下眼角,“如果我没记错,小姐也是在那年差点……”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紧闭的梨花木雕三排门前,武鹤的话说了一半,却被骤然大开的门和门内女子阴沉的脸唬了一跳。

      白衣蓝袍的中年女子四方脸,剑眉星眸,英气逼人,眼中却不知为何藏着隐隐的怒火。

      “薛,薛姨……”秋染怯生生的唤了声,乖巧的递上手中的狐裘。

      薛凝碧一双眼睛在低着头的两个侍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左手抱过狐裘,右手接过楠木托盘。

      秋染和武鹤只觉得通心彻骨的凉意自脚底泛起,胆战心惊的咽了咽口水。

      “上得这莫道别院,可没一个碎嘴闲话的。”阴寒的声音似自地狱深渊传出,两个丫鬟赶紧诺诺称是,打了个福心惊胆战的跑了。

      薛凝碧看两人背影消失在素白的雪中,才转身关上门,却听得内屋一个慵懒的声音绵绵的穿越屏风入耳来。

      “唔——吵——”

      原本寒气深深的眸子却在听到这样的怪腔怪调后瞬间柔软了下来,一手把狐裘挂在地龙坑边的横木上,缓缓往内室走,“小姐你疼那些小丫头是没错,可别纵然的她们无法无天了。竟连主子的舌根也敢嚼了。小姐,这一屋子女人也终不是办法,赶明儿我挑几个小侍……”

      内屋没声响,想来又是闷到被子里去了,薛凝碧望了望床帘上安静的白流苏,笑道,“这就不爱听了?等主君来,可不要和你念叨个一日。”

      “这么大的雪,爹该来不了了。”被窝中传来闷声闷气的声音。

      “那我要是来了呢?”话音未落,一个外披绛紫大氅内穿水墨勾兰灰袍的高瘦男子已然站在了门口,眉眼盈盈的看过来。

      “爹?”被角疏忽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主君。”薛凝碧向主人做了个福,笑着关上门退下。

      “还赖床?”阮宁一双冰凉的手往被窝中一送,果不其然炸出一只毛发根根竖起的小狗,龇牙咧嘴的挥着爪子。

      “冷死了!——”红锦刚想摇爪子发威,骤然发觉棉被外的世界更冷,于是用电闪火花的速度又裹成个茧子滚到床角去了。

      阮宁慈爱的看着女儿无赖的模样一笑,”起来吧,爹给你带了亲手做的梅花糕。“

      于是一团棉被咕噜滚到了坐在床边的阮宁的腿上。

      “女儿啊,你都二十三了……”

      “梅花糕——”

      “别家的孩子,十三四岁就娶夫生子了……”

      ”梅花糕——“

      ”为父知你三年前——“

      ”爹,梅花糕啊。“ 红锦从棉被中露出一个头,努力的提醒父亲。

      阮宁递过一个盒子,”唉,你又没漱口。你看你这样子,哪家的男子……“

      红锦心满意足的咽下一口香甜清口的糕,“爹,您嫁给娘的时候,娘都已经二十七啦。”

      阮宁一愣。

      红锦的娘,大景王朝的红王,早些年一心以驱逐匈奴为业,二十六岁大胜归来,满朝男子思春,这个冷面豪气的女子,却在金陛之下,执起了阮宁的手。

      满朝哗然。

      可是阮宁是谁?大景无人知晓。先皇帝将两人带入御书房谈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阮宁已经是先皇帝的御弟了。

      这数十年间,全大景的八卦人士致力于这条二十三年前的大八卦,却至今知之甚少。有人说阮宁是先先皇帝流落民间的骨血,有人说阮宁是红王游江南时艳遇的浊世佳公子,有人说阮宁是下山报恩的狐狸精。各种版本,精彩绝伦。据说上任红锦就爱把这些故事当笑话在饭桌上讲。

      “爹啊,你批上女子的战衣,一去就是七年,可有想过有朝一日嫁人伺候妻主?”

      阮宁苦笑。

      当年先皇帝听了他七年的军营生活后也是震慑,感叹过,可还是选择不将此昭告天下。

      大景的战神赤丹王需要的是温柔若水的贤夫,而不是可以叱咤疆场的男将。

      他脱下战袍整整二十三年,那七年峥嵘岁月好像被锁进了岁月的柜橱,甚少再翻阅起。

      阮宁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揉了揉女儿的头,“你娘于我,是不一样的存在。”

      就像漫天灰暗中偶然出现的一道光,即使知道沿途荆棘还是忍不住扑身而去,没想过退路也不敢想退路。

      第二年被妻主发现自己的秘密之后,妻主原是打算送他回去的。半途匈奴围城,妻主被箭所伤,他带着妻主策马夜奔,救了妻主一条命来,之后回来军营,她将他调到自己营中,却从未再提过要他离去。

      从军侍到参军,他一路走的不易,却从不服输不放弃,说是天性倔强,却更因为那个像神祗一样的女人无声的支持。

      只是他确实从未想过与这样的女子白首一生的,他是孤儿,虽然运气好被一户穷苦却善良的人家领养了去,却始终改变不了他草芥一般的地位。所以他慕她恋她,但从未想过与她一辈子。

      直到她面对皇帝的震怒拉起他的手。

      “皇姐愿不愿是皇姐的事,红裳这辈子只有阮宁一个夫,你看着办吧。”

      先帝御弟与赤丹王妃的婚事,十里红绸百花盛开万人攒动,可她记得模糊。

      唯一清晰的是礼堂之上,她沉声说,“放心,从此一切有我。”

      他颤抖的手指触碰到她温暖的手掌,抬首望进海水般深沉而喜悦的眼睛,

      突然觉得人生百年,何其长何其短,也就只为了这一碰一望。

      见父亲沉浸在回忆之中,红锦圈在一团棉被之中一个接一个努力的消灭盒中的点心。却是因为阮宁的回忆,泛起自己的心中的沉渣,说不出心酸还是什么味道。

      红锦的父和母,是那样的幸福,她是两人唯一的爱女,受尽无尚宠爱,享尽世间华贵。

      如果红锦还活着,该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儿,没有之一。

      阮宁低头看看怀中的女儿,眼角竟带出了泪,

      “一眨眼,你都这般大了。明明还是爹捧在怀里的小娃娃。”

      “女儿长大了才能和娘一起保护爹。”

      虽然是甜言蜜语,哪个做爹的不爱听,阮宁食指戳了一记红锦的额头,来了三年还有些不习惯男女颠倒的世界的红锦浑身一抖。

      “你这孩子,平日倒也听话,只两回着实要吓死你爹爹。”

      见红锦吃的专心,又自顾自说下去,

      “你刚出生就鬼门关走了一回,为父从此日夜不安,特意将你托付师太七年。你七岁回来那年活蹦乱跳,为父你为你从此大吉大利,却不料三年前你这逆女就狠心自己关进庙里整整七天。七天阿,为爹哭的肝肠寸断,可恨你娘还拦着,你可知你出来的时候已经气息微弱,大夫说如要再迟一刻,你就……”

      红锦有些歉意的拍拍父亲的肩,她三年前刚来这世界确实了无生意,一心求死。本就一心求死的人还了魂转了生,她觉得讽刺,是她上辈子杀生太多的报应,连死也死不干净。

      当年屋外父亲的哭声她也听得分明,却不曾起过怜悯。

      于是当时的无情变成了阮宁的紧箍咒,见了面便要念叨个几回。

      当时怎么就选择活了下来,若要她现在说,其实还是有些玄乎。不过就是一只老鼠,若放在以前,机枪扫射的时候连人都死了不知繁几,还会在乎一只老鼠?

      大约,冥冥之中确实有天意吧。

      她代替红锦活下来,享受上辈子没有的亲人和友情,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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