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吻上你的脸》夜未眠

86、赢家3

　　夏天是草原最美的时节,自由、阳光、繁花、茂草占据了人们整个视线。天空纯净明亮、草地辽阔壮丽、空气清新，让阮禄紧绷的神经松了一松。京里的气氛日渐凝重，老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是公开的秘密了，自皇八子胤禩嗣位无望，胤禩党人全书转而倒向皇十四子胤禵。他们称道胤禵“才德双全，我兄弟们内皆不如”，“现今出兵，皇上看的也很重，将来之皇太子一定是他。” 阮禄小心的看了眼不远处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年轻的将领，三十来岁，穿着宝石蓝挂面儿的玄狐巴吐鲁背心，外套猞猁猴的皮斗篷。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函，略微有些瘦削的瓜子脸上，双眉紧皱，小胡子下两片嘴唇此刻带着似笑非笑的冷竣，也透着几分高傲和轻蔑。

　　“爷，九阿哥还让奴才带话，那事儿让您给拿个主意，说人还是您最了解，知根知底，办起来容易些。”阮禄见他将信函折好，忙上前又低声道。

　　胤禵哼哼两声，心中暗暗冷笑：你们倒想起做好人来了，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我！他转头对阮禄道：“你回去跟你家九爷说，我远征千里之外，京中大小之事全由他们做主，做弟弟的相信他们。现在咱们兄弟坐在一条船上，少了谁都有翻船的危险，既想成大业，便顾不得小节。”

　　阮禄听了连连点头称是，胤禵又道：“你回京后上我府里，管刘墨儿要个方子送给九哥，他看了自会知道是什么东西！”

　　待阮禄走后，胤禵气的将手中的信函撕了个粉碎，心中暗道：好你个八哥，当初我离今之时你信誓旦旦保证什么来着，原来都是骗人的。想从前，兄弟对你的事儿尽心尽力，出谋划策，想我虽手握重兵，可是却远征千里之外，论心机谋算，论实力威望，都比不上你，就全依赖着你在京城为我打点。可如今倒好，人，你找着了，又见皇帝的宝座没了指望，便想撒手逍遥快活，做个谦谦君子，岂有这样便宜的事儿？也罢，也罢。胤禵摇了摇头，让庄重的纸屑随风飘散，他笑道：“等兄弟的这份大礼送到，不怕你还有远走高飞的心思。”

　　胤禵偷着乐，还有人也在偷着乐。谁呀，九阿哥胤禟呗，他看了阮禄拿回的纸条，看着上面写道的天仙子、天茄花，忍不住叹道：“八哥说的果然不假，这位十四弟与以往不同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了，只是没想到他竟想出这么绝的招数！”刘氏端了茶水进来，见胤禟看着手中的纸条直笑，忍不住好奇探了探脑袋，看见那纸上写的药方子，忍不住皱了皱眉，道：“ 这又是哪位妹妹想出的点子？瞧把您乐的！不过天仙子、天茄花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多食是会伤身的啊！”

　　胤禟搂过她的腰肢凑在她耳边笑道：“爷像是用得着这些玩艺儿的人嘛？”

　　刘氏满面红晕，恰似三春桃花，抬眼间，眼波流动，暗含千娇百媚。她软软的拍了下胤禟，好奇地问道：“那这药方子是……”

　　胤禟懒懒散散，将纸条揉做一团，道：“是十四弟拿来孝敬八哥的！”刘氏听了不解，还想细问，胤禟却已不耐，将她哄了出去。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晶莹透亮，空气中漂浮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味。“咯吱”一声，玲珑推开朱漆木窗，让迎面的清风吹散屋里的闷热。面容舒缓下来，她忍不住闭上眼重重地吸了口气。

　　“还记得咱们和胤禵在御花园里淋雨的事儿吗？”玲珑指着院子里一棵苍天古树道，那树树冠浓密，有时候雨下一两个时辰树下也不会湿。

　　胤禩难得见她愿意回忆起从前在宫里当差的趣事，不禁也来了兴致，站在她的身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老树看去，笑道：“记得。胤禵那傻小子看见小太监在园子里的大树下躲雨，觉得新鲜，非要拉着咱们俩去试试，谁知道他偏偏挑了下雷雨的时候，那雷雨跟绵绵细雨怎么能比，还非让咱们陪着，结果三个人比落汤鸡还凄惨。”胤禩说着说着不由笑出声来，随即又叹息道：“若是能再过一回那样的日子，就是让我用十年的寿命来换，我也心甘情愿。”他转头看向玲珑，目光温柔，像夜晚的皎洁的月光洒遍玲珑的身心，她想起从前在康熙跟前当差时，看到胤禩最多的就是这种目光，平静宁和，温柔似水。

　　“可是，过去的事不会重来，就像明天还会刮风下雨，但刮的绝对不再是今天的风，下的绝不再是今天的雨，往后的每一天，也永远都不可能再刮今天的风，下今天的雨一样。”沉吟轻叹，玲珑微微侧过头去，不敢触及那道会令她手足无措的目光。

　　胤禩听了她的话，也缄默不语。窗外雨滴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清脆无比，却像一声声闷雷敲打在他的心尖。石阶上的污泥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青光，可是他浓烈的感情却永远冲刷不尽。那是他一生的遗憾啊，倘若他早些表露心迹，早些像皇阿玛求得佳人，也许他的日子不会像现在这般难过，他的生命里也许会充满欢声笑语，而不是如今的勾心斗角。

　　“胤禩，你可愿意同我一起离开？”玲珑鼓起勇气问道，这句话已经放在她的心头好多日了，这些日子她夜不能寐，每日的梦境里不是熊熊大火，便是血流成河，想到曾陪伴在她生命中那么久的巧秀和年法尧，想到年法尧烟气前最后的嘱托，想到巧秀死不瞑目，想到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的秀儿，想到她站在院中挥舞木剑恨恨道要为亲人报酬，玲珑只觉得浑身颤抖不已，她能体会到秀儿内心的痛苦，可是她又如此自私。今生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认识的每一个人多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可是原来，真的是她奢求了。

　　胤禩微微惊诧，轻轻握住她的手。

　　玲珑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她已经分不清对他到底是不是爱恋，但是如今有一点她非常清楚，她要保护她爱的人们，保护这些曾经精心呵护着她的人，哪怕她手无缚鸡之力，她也绝不愿再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生命从自己的眼前一点点地流逝。“咱们离开这里，离开大清朝，咱们去大英帝国也好，去法兰西也好，哪里安全咱们就去哪里。”她见胤禩沉默不语，心中一急，眼睛眨了两下，一串泪珠扑籁籁地掉下来。

　　胤禩一怔，急忙将她搂入怀中，道：“别哭，别哭，我不是不答应你，只是头一次听你对我说这些，不免有些吃惊。” 袍角按在她的眼眶，胤禩对着越擦越多的泪水有点无措：“你再哭，明天下的雨大家都能接来做菜了，到省了一顿盐钱。”

　　“我没哭，我一眨眼，眼泪就自己跑出来，我也收不住啊。”她有些懊恼地小声说道，她好久都没有哭过了，今儿看来是太担心胤禩了，她不能也不便跟他说，皇帝宝座轮不到他，他那历史上出了名冷血的四哥将来铁定不会放过他。

　　“玲珑，你好久都没有这么关心过我了，我……”胤禩呆呆地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衣衫边沿都像绕着湿湿的水气，有点朦胧。她的眉睫残留着泪滴，很小很细的水珠，红红的眼微肿，眸子向下垂着，那模样跟他记忆中那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仿佛一模一样，好似岁月真得格外优待她，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玲珑仰头看他，道：“我明白皇子私自出京是不许的，你想想办法，咱们越早离开这里就越安全。别问我为什么，你只要知道我决不会害你。如今我也没什么希冀的，唯独希望看着秀儿平安长大。她一直私下托你去追查杀她父母凶手的事儿，不论你是不是查着了，我都希望你别告诉她。”

　　胤禩点点头，说：“我明白的，你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

　　玲珑叹息道：“这辈子我亏欠了太多人。秀儿跟在我身边，我定要保她周全；弘历自幼长在王府里，吃穿不愁，我相信胤禛会好好疼爱他。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不知去向的女儿，当年明焉趁我昏迷不醒时将龙凤胎抱走，却暗中使了手段，用孩子来报复她对我的怨恨，归根结底，错在我身上。”

　　“你放心……”胤禩正欲安慰她，门外传来一阵叫唤。

　　“是隔壁的钱大婶！”玲珑听出声音，急忙抹干净泪痕，出去开门。胤禩不便出去，便站在窗下看着院子。

　　只见一撑伞的妇人手中拿着一包东西同玲珑笑眯眯的说着什么。

　　“钱大婶，你太客气了！”玲珑接过油纸包，连连道谢。

　　“哪里的话哟，平日我们家那傻小子要不是跟着林先生您识识字，只怕成天要到处惹事生非，招他老子的打骂呢。这点茶叶也是别人送的，咱们都是粗人，哪里会懂品什么茶，早就想拿来送您尝尝，正好秀儿那丫头说你们家里来了客人，我便想着给您送来招呼客人用。”钱大婶胖乎乎的脸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又道：“秀儿那丫头跟着傻小子她爹在耍剑，我看就顺便留她在我那儿吃顿饭，您也别急着叫她回来。”

　　玲珑再三感谢，这才送走钱大婶。回屋，胤禩接过她手中的伞问道：“那是谁？”

　　“是镇上的邻居，她儿子平日在我这儿识字念书。哦，对了，秀儿拜的师傅就是她丈夫。”玲珑取出油纸包中的茶叶筒，打开一闻，一股馥郁香气，忍不住道：“我胃寒不宜多饮绿茶，这下子倒真是便宜你了！”说毕，泡了一壶递给胤禩。

　　胤禩打开茶盅的盖子，只觉兰花豆特有的香气袅袅升起，而且其中又掺几丝蜂蜜的甜味儿，汤色绿中显黄，绿、黄两色天然浑成，恰似水墨画墨迹浓淡相洇。他举着杯子玩味的看了又看，朝玲珑道：“这是春季的西湖龙井？”

　　玲珑早知他们都是品茶的高手，眼尖嘴刁的，一般的茶水瞧都不瞧一眼，便自己倒了杯，喝下尝了尝，道：“我哪里分得清这些，不过是杯茶水也要这般讲究，你啊，还真是天生大老爷的命！”

　　胤禩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听她好奇道：“不是说这龙井味醇清雅香甜嘛？怎么我尝着倒是苦涩居多？”玲珑不解，怕是自己味蕾出了错，又倒了一杯。

　　胤禩笑道：“你当是喝蜜水呢！”

　　玲珑莞尔一笑，转身去收拾书架，准备找些适合的书送给钱大婶的儿子，也算还了她的人情。屋里本是通风凉快的，可不知怎的，玲珑却觉口干舌燥，汗意阵阵，她踮起脚欲取下放在高处的一本书，忽的一阵头晕目眩，竟跌坐在地上。

　　胤禩闻声，急忙将她扶起，她却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直说凉快。胤禩见她脸色潮红，一摸，竟是吓人的滚烫，心中暗叫不好。玲珑心中也隐约知道些什么，使劲力气推开他，跌跌撞撞的往门外走，想要借着雨水抚平心中的一腔火热。挣扎着到了门口，却被胤禩一把拉住，“你身子弱，会生病的！”

　　“那怎么办？”玲珑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想要挣脱他的钳制，朝他愤恨的问道。待看清他眼里闪烁的波动时，她悲哀道：“胤禩，别，别逼我恨你……”话还未说完，已经全数被胤禩吞进了嘴里。

　　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瓢泼大雨，胤禩在她耳边低沉的声音被雨打得几乎听不清。瓢泼大雨又不知何时偃旗息鼓放了晴，夕阳西照，玲珑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看见秀儿坐在床边，见她醒来，笑道：“额其克难得睡的这么沉，一动不动的差点吓到秀儿了！”一边说着，一边取过放在铜盆里毛巾拧了一把，帮她细细擦着额角的汗水，“怎么出了这么多？”

　　玲珑动了动嘴皮子，觉得喉咙干涸，秀儿倒是贴心的很，知道她定是要问胤禩，忙道：“八叔走了一会儿了，他嘱咐我别叫醒你，让你好好睡一觉。”

　　玲珑在被子里摸了摸衣服，只着一层薄薄的单衣。她的心凉到了极点，听着顺着瓦砾流下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脑袋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