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集子》迷月迦兰

2、蔷薇蔷薇开

　　一
　　法兰西•蒙托罗瓦
　　天才蒙蒙亮，太阳的恩泽还未顾及到这座城市，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暗沉沉的。城堡、教堂、修道院、市场，还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和作坊，都像是蛰伏着的野兽，只有青石铸成的表面偶尔映出些森冷的光。
　　虽然已经是蔷薇花开的季节了，但清晨依然是冷的，尤其是今天，气温特别低。城里的人们都聚集在广场上，却没有人说话，到处都是死一样的沉寂。
　　主教大人把人们聚集起来，是为了惩罚恶魔。现在那个恶魔被紧紧地绑在广场中心的火刑柱上，雪白的外衣衬得他海水颜色的双眸熠熠生辉，英俊得不可思议。
　　他曾是全城少女的偷偷寄予芳心的对象，也曾经是全城男士们欣羡的对象，更曾经是上帝和国王陛下忠诚的仆人，一名光荣的骑士。但是现在，他只是一个恶魔而已。
　　所以，代表荣耀的家族徽章与骑士勋章都被人扯了下来，没有礼服，也没有铠甲，他第一次这样出现在人们面前，如此屈辱的姿态。
　　“孔德•布雷德维特•撒若姆，你可知晓你犯下的罪？”身着红衣的主教大人站定在他面前，手持着圣经，抿成一线的嘴角只看得到严厉。
　　孔德没有回答他，他甚至没有看主教大人一眼。他的眼神停留在广场尽头的城堡上，那城堡有大大的凉台，凉台上一片绿意葱茏，生气勃勃。
　　那是他很久未见的景致了，他微微一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稍稍安抚了他躁动的心情。
　　而他的笑容，也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广场上的少女们看到他的笑，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哀泣声。他是那么英俊而又年轻，可是火焰马上就要吞噬掉这美好的一切。
　　主教大人显然听到了下面的骚动，他不满地回头，向手下的教士们使了个眼色。等到人群再度安静下来，他才又满意地转过头看向孔德。
　　“你……”
　　“嘘——”孔德突然打断主教大人的话，看向他，“你听到没有？”
　　听到什么？主教大人愣住了。这广场上一片寂静，哪里有什么声音。
　　孔德看出他的疑惑，唇角勾出一个上扬的弧度，视线又再度回到那个凉台上：“你听，蔷薇花开了。”
　　这大胆的恶徒，分明是在戏弄他！主教大人气得涨红了脸皮，冷冷地哼了一声站到旁边，不再同孔德说话。不必再说什么了，上帝自然会审判这一切。
　　孔德也不说话，他看到云彩的边缘渐渐映出淡金的色彩。天快亮了，一切也都要结束了。但是，但是……
　　就在他敛下眼帘的那一刹那，清晨的阳光突破了云彩的束缚，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身上。
　　变化也就在那一个瞬间发生了。孔德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来，脸上也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咬紧牙关，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手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继而脸也开始扭曲了。在人们恐惧的呼声中，他的嘴角竟然出现两颗獠牙！
　　“吸……吸血鬼！”
　　人们尖叫着纷纷后退，稍微胆大一些的人抓起地上的石头，向着他们曾经的领主大人掷过去。
　　“烧死他，烧死他！”在人们的叫声中，刽子手将火把扔到浇了油的柴堆上，火焰便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阳光和烈焰，惩罚吸血鬼最好的方法。
　　然而谁都没想到，那天的太阳仅仅是露了一小面就又躲回云彩里。更糟糕的是，不知哪里飘来的乌云将城市上方整个覆盖，不一会儿就噼里啪啦地落下大雨。所以很快的，广场上既没有火，也没有阳光，只剩下一个不断挣扎的野兽一般的恶魔。
　　这是恶魔的咒语，竟能抵挡太阳！人们心中同时涌起这个想法，然后被吓得四散逃命。一些教士和主教大人虽然勉强站在原地，但是也都软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走进了广场。那是一个年轻且美丽的女子，虽然大部分的面目都被掩藏在一袭黑纱之下，但是仅凭那小巧精致的下颌以及柔润的红唇就可以推知，她必然是一个美人儿。
　　她优雅地前进，仿佛这场倾盆大雨完全不存在一样。不理会教士们的叫喊和阻拦，她一直走到孔德面前才停下，面纱下一双绿宝石一般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他。
　　“很疼吗？”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孔德已经焦黑溃烂的皮肤，声音有一丝颤抖。他还没有死，但是也没救了。他伤得那么重，被火烧到的部分焦黑，被阳光照到的部分灰白，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到完好的地方。
　　孔德也看到了她，好像也认出了她。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间却只发得出狺狺的吼声。
　　“上帝作证，我曾经发誓接受你做我的丈夫、朋友和爱人，无论何时，我都将忠实于你，不离不弃。所以，我来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印上一吻。她的语调平和，态度柔婉，就像在神坛前起誓嫁给他的时候一样。
　　“也所以，请你，安心地去吧。”
　　她这最后一句话的话音落地之时，孔德忽然奇异地停止了挣扎。他那已经变形的面孔对着她，仿佛在一瞬间回复了作为人的理智。他的眼睛里甚至透出些温柔，不属于恶魔，而专属于人的温柔。
　　“我……”
　　他怎样，没有人知道了。他没有来得及说完那句话，就化作了一堆灰烬。而最后留给她的，只是一个不再英俊，却依然似曾相识的笑容。
　　她，爱洛伊丝•奥古斯都•普雷沃，是孔德的妻子。而在刚才，她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
　　火刑柱下，一枚银质十字架铿然落地，十字架的一端锋利无比，上面还留有新鲜的血迹。
　　是他的血，抑或是他吸过的血，有谁在乎？

　　二
　　爱洛伊丝出生在蔷薇花盛放的季节里，她是遗腹子，她年轻的父亲在一次外出游猎时不小心摔断了自己的脖子，她的母亲伊苓就成了寡妇。
　　伊苓没有再嫁。丈夫去世之后，她回到了自己的父亲老普雷沃公爵身边，成了一个年轻美丽而又富有的女继承人。她不喜欢社交，也不经常陪伴女儿，大多数时间里，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面，哀悼她早早便逝去的爱情。
　　伊苓年轻的时候，人们都说她是法兰西最美的一朵蔷薇花，但是爱洛伊丝渐渐长大之后，人们不那么说了。爱洛伊丝不但承袭了母亲的美貌，那一双来自父亲的绿宝石般的眼眸，更让她的美仿佛充满了魔性，年轻的骑士们在看了她一眼之后，便无法忘怀。
　　若孔德也是其中的一个，该有多好。
　　但是事实上，是她迷恋上孔德，从头到尾都是。爱洛伊丝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都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是六月的一天，她正坐在凉台上看书，母亲忽然敲着凉台的门叫她。她一回头，便看见母亲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刚从战场上回来，既不白皙，也不纤细，但是他既优雅又英俊。他单膝跪在地上吻上她的手背，她便看到他的外套上那宝蓝色的家族徽章。古老而又尊贵的徽章，看起来却有点莫名的熟悉。她皱起眉，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但是她并没有机会想太久，因为孔德随即就抬头，给了她一个微笑——她就溺在那片蔚蓝的海里面了。
　　后来他们很快结了婚，爱洛伊丝十六岁，娇小美丽，孔德二十四岁，高大英俊。他们在神前互许下一生的誓言，人们都说他们就像是亚当和夏娃，天生就该是一对。
　　爱洛伊丝自己也觉得，她就是孔德的一根肋骨，遇见他之后，她的生命才得以圆满。以往在母亲那里受到的冷遇都得到孔德温柔的抚慰，她是那么热烈地爱着孔德，她曾经以为他们的爱能像圣经中说的那样，永不止息。
　　但是爱洛伊丝完美的婚姻生活，只维持了两年。
　　爱洛伊丝十八岁那年的七月，孔德奉国王的命令前去讨伐一个叛乱的领主。到了预定的归期，他仍未回来，这让爱洛伊丝心神不宁。她在城堡里四处游晃，然后晃到了母亲的领域。正常的情况下，她从不自己靠近那里。没有孔德的陪伴，母亲的疏离会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但是那天她不小心去了，而且还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男人的声音，还有喘息的声音。
　　是母亲的情人？爱洛伊丝涨红了脸，正准备快步离开，却被伊苓的一句话定住了身子。
　　“撒，我亲爱的，撒……”
　　爱洛伊丝只觉得脑袋轰的一下子，混乱到了极点。撒，是代表她丈夫家族的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靠近那扇门的，她只知道自己在锁孔里窥到了令她终身不能忘怀的一幕。
　　并不白皙的颀长背影，肩背处特殊的星形印记，还有地上散乱的衣物中，男装外套上那属于撒若姆家族的徽章，都灼痛了她的眼睛。
　　她不能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穿越了时空，重重地打在她的胸口上。
　　七岁那年的夏天，开得格外茂盛的蔷薇花，刚刚午睡醒来的小女孩，也曾经不小心看到了相似的一幕。
　　也包括，那个在初见面时就让她觉得莫名熟悉的，古老而又尊贵的徽章。

　　三
　　孔德在浴池里泡着，本来是十分轻松且惬意的事情，但是他忽然肩背一阵绷紧，便转过身去，正好对上他的小妻子有点呆滞的视线。
　　“洛伊，你怎么来了？”他亲昵地唤着她，向她游过去，同时心里有些奇怪。虽然已经结婚两年，但是他的小妻子天性害羞，偶尔看到他换衣服都会惊叫一声逃走，今天怎么会到浴池这边来找他？
　　爱洛伊丝机械地摇了摇头。她刚才已经看到了，那方星形的印记，那么清晰。
　　任孔德在她唇上轻啄了一记，她抚上他的肩头，貌似不经意地问：“那个印记，是什么？”
　　“是撒若姆家族的印记，据说我们家族的男人都有这个印记。”
　　孔德出身的撒若姆家族，是一个有着无上荣耀的古老家族。但是撒若姆家族的男人们是天生的战士，却不是优秀的经营者与管理者，于是家族一代一代没落了下去。
　　“可是撒若姆家现在……”
　　“只剩我一个男人了。”孔德很干脆地点破，然后恶作剧似的将她拉进水中，“我亲爱的洛伊，你的丈夫这么多天没有回来，可你就只对他背上的胎记感兴趣？”
　　爱洛伊丝没有机会再说话了，可是她的心破了一个口子，黑暗从那个口子不断地涌出来，淹得她无法呼吸。
　　他怎么能在拥抱过母亲之后，还这样若无其事地亲昵待她？
　　而她，又怎么能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依然沉溺在他的笑容和怀抱里面？
　　然而这仅仅是恶梦的开始。爱洛伊丝疑惑，八岁那年她看到的孔德就是青年的模样，这十年的岁月怎么没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她的疑问很快有了回答，一次经过厨房的时候，她不小心听到厨娘的对谈，说倒出来的鸡血又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拿去行了什么巫术。
　　不，不是女巫。她拼命咬住嘴唇，心中的惊骇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扩散。
　　他喜欢战场。
　　他不会老去。
　　他喜欢盔甲和帽子——书上说过，血统高贵的布洛尼亚吸血鬼甚至可以在帽子的帮助下行走在阳光中。
　　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令她恐惧的结论。她站在原地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向日光室——她要去找她的母亲。
　　“母亲，在我嫁给孔德之前，你到底对他了解多少？”
　　听到爱洛伊丝的话，伊苓沉吟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不算很多，但是我认为足够了。”
　　“比如说，他出身于一个高贵但是不再显赫的家族？”
　　“哦，上帝保佑，洛伊，你怎么能这么说。”伊苓惊讶地看着她，“孔德是一个高贵的骑士，他可以保护你，这样不就够了么。他的出身怎样，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不是他的出身，而是……爱洛伊丝痛苦地闭上眼睛，她的这桩婚姻，或许是一个偷情的方便跳板，也或许是一个恢复家族荣耀的方便跳板。但是这一切的一切之中，唯独没有爱情。
　　“可是……”她启唇，然而有些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出口，更何况有些问题一旦问了，一切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伊苓忽然很严肃地问她：“洛伊，告诉我，你爱他吗？”
　　“爱。”不然她不会如此痛苦。
　　“好，”伊苓点点头，“既然爱他，那就不要怀疑他。”
　　爱洛伊丝忽然有些想笑。她当然是爱孔德的，爱到可以为他付出生命，可以对他和母亲的悖伦视而不见，可以背弃对上帝的忠诚和爱。但是唯独“相信他”这件事情，她做不到。
　　她摇摇头，知道同母亲的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于是起身行礼，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伊苓突然叫住她。
　　“洛伊，你知道吗？亚当的妻子，原来是丽莉丝。”
　　四
　　丽莉丝，夜之魔女，亚当最初的妻子。
　　丽莉丝离开之后，亚当那么寂寞，上帝才趁着他熟睡的时候，用他的肋骨做出一个夏娃。
　　母亲说那句话是不是在暗示她，因为母亲自己跟孔德无法结合，所以才把她嫁给了孔德？她是夏娃，而母亲才是丽莉丝。
　　可是不管怎样，她都绝不会把孔德拱手让人。
　　爱洛伊丝倏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身边空荡荡的，孔德又不见了。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她以前也曾在午夜梦回时发现他的神秘失踪。但是以前她可以不介意，现在她不能——怀疑和嫉妒在她心里生了根。
　　于是她起身下床，光裸的脚趾踩在石质地板上，冰冷异常。她该到哪里寻找，是母亲的卧室，还是厨房？她站在二楼的转角，犹豫着。但是很快，她听到凉台上的蔷薇花从中有一些声音，她便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不在母亲的卧室里，但是确确实实，只有他跟母亲两个人。
　　爱洛伊丝小心翼翼地靠近，听到孔德用压抑的声音说：“不，你怎么能这样自私，洛伊太可怜了。”
　　接着是母亲的哀泣声：“对，这都是我的罪过，我对不起她。但是……如果要怪，就怪命运吧。”
　　然后孔德似乎很愤怒，低低地咆哮了起来：“你……”
　　最后是母亲阻止的声音：“轻声些，你想吵醒洛伊吗？”
　　再然后，她就什么也听不到了。爱洛伊丝呆了半晌，又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卧室里。她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孔德似乎是重视她的，但是他跟母亲，也确实关系非浅。
　　她回到不再温暖的床上，没过多久，孔德也回来了。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爱洛伊丝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凝在她身上。
　　最后，他终于上了床，从后面把爱洛伊丝整个抱住，在她耳边低喃着：“洛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爱洛伊丝没有说话，只有一点什么东西从她的眼角挣脱，静静地滑进她的头发里。
　　静静地。

　　三个月后，爱洛伊丝得到一份意外的“惊喜”，一个面貌有七分像她，三分像孔德的小男孩。
　　如果是她跟孔德的孩子，该有多好。可是上帝作证，那个名叫雷米尔的小男孩已经八岁了。所以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雷米尔酷似自己的五官，呆呆地带他进房间换衣服，然后呆呆地看着他脱掉上衣，肩背处一点星形的印记便赫然入目了。
　　是她的丈夫，和她的母亲的孩子。
　　那么，他是她的弟弟，还是继子？
　　她想到孔德对她说的话，他说雷米尔是他在诺伊德森林打猎时捡到的，无父无母，所以带回来，正好给她做伴。
　　一个捡到的孩子，如何能拥有撒若姆家族的印记？
　　一个捡到的孩子，如何能刚一到来就博得母亲的关切和不加掩饰的爱？
　　一个捡到的孩子，又如何能有这样肖似他和母亲的面容？
　　他怎么有脸说爱她？
　　爱洛伊丝被孔德抱在怀中，她娇小，他高大，她的视线只到他的颈项，他穿了高领的奇怪睡袍，但是她还是发现了，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半紫半红的痕记。
　　那么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还有更多类似这样的，吻痕？
　　爱洛伊丝努力地瞪着眼睛，瞪到眼角都快要裂开了，才成功地阻止住泪意。
　　她再也不要哭，不要为这个男人落一滴的眼泪。如果他可以一边说爱她，一边这样伤害她，那么她也可以不在乎他。
　　就算是假装的。
　　所以后来发生的那么多事情，一直到孔德被处决的那天，她都没有再哭。
　　孔德死了，她和母亲再也没有什么可争的了。就连他的那些灰烬也随即被那天的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的墓穴里，只有一枚沾血的十字架。
　　五
　　法兰西•诺伊德堡
　　因为紧靠着诺伊德森林，所以城堡便有了这个名字。城堡是属于普雷沃家族的，与蒙托罗瓦的那座城堡很相似，只是更大一些，而且这里的蔷薇不是种在凉台上，而是种在城堡周围。
　　老普雷沃公爵喜欢用蔷薇花来装扮他的女儿、孙女，以及一切他爱的人。当年爱洛伊丝同孔德结婚的时候，孔德也曾经戴过老公爵亲手送上的花环。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普雷沃公爵早已去世，连伊苓女爵也去世了好几年，现在继承这座城堡的，是爱洛伊丝。自从孔德死去之后，她就离开了蒙托罗瓦，改住在诺伊德堡里面。
　　她离开熟悉的一切，但是记忆如影随形，还有身边的雷米尔，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曾经经历过多么痛苦的一切。
　　雷米尔同他的父亲一样喜欢帽子，而且十八岁之后就不再长大，爱洛伊丝为此不得不常常更换仆人，并且提醒雷米尔不要跟外人交往。
　　为什么这样保护他，爱洛伊丝自己也不知道。最初的最初，她明明是恨死了这个小家伙的。可是在她爱的人们都离开了的现在，雷米尔仿佛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
　　他不会老，也不会死……只要不遭遇如他父亲一般的事情。
　　爱洛伊丝叹了口气，把新开的蔷薇花依次放在外公和母亲的墓碑前。她手里还剩了一些花，是准备带给孔德的。她还记得，他曾那么亲昵地在她耳边叫她“我可爱的小蔷薇花儿”。
　　孔德的坟墓离这里很远，在诺伊德森林的深处。并不是爱洛伊丝有意将他和母亲分开，只是孔德毕竟是吸血鬼，如果他的坟墓太显眼，那些恐惧的人们会冲进来捣毁一切。
　　所以爱洛伊丝只能自己去祭奠他，在外公和母亲忌日的这天，她才能合理地遣开身后跟随的仆人们。
　　“你们回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仆人们听到女主人的话，纷纷露出同情的眼神，向她行了礼之后便告退了。
　　他们可怜而又虔诚的女主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误嫁了一只吸血鬼，后来虽然亲手杀死了那只吸血鬼雪耻，但是她仍不肯原谅自己。她戴起面纱，不再接受别人的追求，一心侍奉上帝，只有在老公爵和女爵忌日的这一天才走出城堡，放纵自己的哀思。
　　——外界都是这么说的。但是只有爱洛伊丝自己知道，她过着仿佛修女一般的日子，只是因为无法再爱上别人。
　　孔德，她唯一的爱，也是她唯一的恨。
　　她走进森林深处，摸索着找到孔德的墓穴，费力地清除了那一小方地面上的泥土、枯枝还有杂草，以及丰沛雨水带来的野生菌类之后，他的名字终于映入了她的眼帘。青森森的石头是蒙托罗瓦的特产，冰冷，但是足够坚固，可以作他最后的堡垒。
　　她将蔷薇花小心地安放好，然后留恋地划过石板上的字迹。
　　孔德•布雷德维特•撒若姆，爱洛伊丝•奥古斯都•普雷沃的丈夫。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胜过母亲的地方，他是她合法的丈夫，日后的人们都会记住这一点。而他生命里曾经有过的那些隐秘的感情，后人不会知道。
　　或许是太疲累，也或许是太满足，爱洛伊丝伏在石头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清楚夜里的森林有多危险，但是她不害怕，在孔德的身边，她从来就不害怕。只是今天不能回去，不知道那些仆人会急成什么样子。
　　“今天就让我任性一次，留在这里陪你，好不好？”她吻了吻冰冷的石头，随即又感到有点好笑。作为一个亲手杀死了丈夫的妻子，她未免表现得太多情。
　　但是上帝作证，她只是不想让他更痛苦。高贵的布洛尼亚吸血鬼血统虽然给了他强韧的生命力，却治不好阳光和火焰留下的创伤，他那样拖下去，只会更加痛苦而已。
　　“孔德，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她轻叹着说完，想起以前他在她耳边说过类似的话，让她的心脏一阵阵抽痛起来。
　　被十字架刺中心脏，是否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静静地坐在原地，却慢慢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没有夜莺的歌唱，没有狼群的嚎叫，甚至连树叶和蔷薇花都纹丝不动，一切都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警觉地环顾四周，最后在一棵大树后面看到一闪而逝的一个人影。
　　难道是雷米尔来寻找她了？不，她摇摇头，如果是雷米尔的话，没必要这样躲躲藏藏的。可是她认识的人里面，除了雷米尔，再没有那般修长高大的了。
　　除了孔德。
　　她的心怦怦地跳起来，是孔德回来保护她了么？她提起裙子追了过去，但是什么也没追上。
　　想了一下之后，她继续向前跑了一段，然后在两株大树之间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低吟。
　　如果他是来保护她的，就不可能看着她受伤而无动于衷。
　　爱洛伊丝想得没有错，那个人果然又出现了，还在她的面前蹲下身来。她敏捷地抓住他的袖子，这时他才发现她的意图，便急匆匆地站起身想走。
　　纠缠之间，他薄薄的白衬衣被她扯开，于是露出肩背上那一点星形的印记，月光下，多么清晰。
　　她怎么可能让他走？她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哭着喊道：“孔德，我的爱，不要离开我。”
　　那个人便僵住了，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抬起爱洛伊丝的脸：“我不是孔德，可怜的孩子，你看清楚，我不是孔德。”
　　不是孔德的声音，也不是孔德的脸。他的眼睛是璀璨的绿宝石，和爱洛伊丝如出一辙。
　　不是孔德。
　　六
　　爱洛伊丝在清晨赶回诺伊德堡，满身泥泞，左脚微跛，就连面纱也已经不知去向。
　　仆人们看到她的样子，大吃一惊，继而惊恐万状。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她只是绷着脸，什么都不说。用冷硬的声音命令仆人们都退下之后，她关上了雷米尔房间的门。
　　“告诉我。”
　　“什么？”雷米尔半梦半醒地揉着眼睛，黑夜才是属于他的时间，在白天叫醒他是很过分的。
　　“你所知道的一切。”爱洛伊丝顿了一下，才补充道，“关于孔德、母亲，还有……父亲。”
　　“你终于发现了？”雷米尔耸耸肩，“好吧，反正我从来就不打算隐瞒你。”
　　爱洛伊丝错了，雷米尔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他们的母亲伊苓从来就没有情人，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的父亲，也就是前一个夜里在诺伊德森林守护着她的那个年轻男子。
　　“父亲当年打猎时受了重伤，母亲不愿意他就那样死去，便同恶魔定下契约，让父亲成为了吸血鬼。后来你出生了，可是父亲一直不会老去，就只好对外界说出意外去世了，然后他躲进诺伊德森林，再找机会去跟母亲相会。我出生得晚，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向外界解释一个寡妇居然会生孩子，只好把我交给父亲抚养。母亲一直跟你不亲近，也是怕你发现父亲的存在，她不是不爱你的。”
　　她想起母亲临终时曾经抓着她的手哭泣，她说洛伊亲爱的，不要恨任何人，要恨就恨我吧，都是我的错。那时她以为母亲忏悔的是她同孔德的悖伦恋情，却没想到她指的竟然是这个。
　　可是，既然父亲是吸血鬼，那么她……
　　“你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吧，讨厌见到跟我相似的脸么？”雷米尔揭穿她的心事，然后强硬地将她推到镜子前面，揭开镜子上蒙着的布。
　　镜子里是十六岁的爱洛伊丝，孔德死去之后，蔷薇花又开过了三十季，可是她，还是十六岁的模样。
　　“洛伊，我亲爱的姐姐，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雷米尔扶着她的肩膀低声道，“你从小就不怎么怕阳光，只要不在阳光直射的地方活动过久，你看起来就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你也不需要太多的血，三分熟的牛排就可以满足你。所以他们一直想把你变成普通人，但是很显然他们失败了，你十八岁那年不知怎么突然胃口大开，厨房丢失的鸡血是你在睡梦中偷走的。”
　　“你的意思是说……”爱洛伊丝不由得睁大双眼。她一直以为是孔德，显然周围的人也都那么想，所以当厨娘向主教秘密报告了那件事情之后，教会的人才会不由分说地抓走了孔德。
　　“不，当然不是他。”雷米尔摇了摇头，“事实上，第一个发现你的变化的人是他，帮你处理善后的人也是他。至少我在的那段时间，就曾经看到过他好几次在深夜里收拾被你弄得一片狼藉的厨房。”
　　可是那天，被绑在火刑柱上的那天，他明明露出了獠牙，他被阳光伤害！
　　“那个家伙，我该怎么说呢，他是个傻瓜。他是父亲的远亲，虽然都姓撒若姆，但是血缘已经淡得几乎不存在了。我大概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见过他，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姐夫，他的身份是上帝的仆人，一个吸血鬼猎人。”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挑中他的，对于你们的婚事，父亲曾经反对，而我一直不知情。所以当他进入森林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他又是来抓我的，就毫不留情地咬了他。后来他跟我说，他只是想接我去跟你作伴，他不能陪伴你很长时间，他离去之后，你会很可怜。他又同父亲订立了血的契约，自己也变成吸血鬼。我觉得很奇怪，那样他自己不是也有永恒的生命了吗，干吗还要找我。但是后来，我明白了。”
　　爱洛伊丝也明白了。因为他知道教会已经开始注意这个家，他早就打算好了，要代领她的罪。曾经被她认为是吻痕的那个痕迹，是父亲同他订立的血之契约。他同母亲的深夜对谈非关私情，只是在担心她。
　　他在被教会抓走的时候对母亲说“好好照顾她”，不是愧疚，不是做戏，只是爱。
　　她的确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爱她，一直到刚才为止。原来他才是背叛了上帝的那个人，他曾经在上帝面前宣誓他会效忠，清除一切的邪恶和黑暗，他是高贵的骑士，却爱上一个吸血鬼。他打破誓言，便再也做不成骑士。
　　母亲的话再次响起，她说亚当的妻子，原本是丽莉丝。
　　丽莉丝，夜之魔女，也是吸血鬼的始祖。

　　七
　　变故发生得那么突然，就像那天的那场大雨一样。
　　也或者，如果爱洛伊丝没有那么悲伤，她会料想到这场变故的发生——她回到城堡的时候没有戴面纱，仆人们都发现了他们已经年近半百的女主人，竟然还拥有一张少女的面容。
　　所以教士和骑士们的到来，并不算很意外的事情。
　　雷米尔首先发现城堡被骑士们包围了，他怒吼着冲上楼，抓起还沉浸在悲伤与悔恨之中的爱洛伊丝。
　　“快走！”
　　他拉着她向门外跑，但是来不及了。英勇的骑士们已经冲进了城堡，他们手里拿的不仅有剑和盾牌，还有锋利的银质十字架。
　　姐弟俩被迫退到窗口，雷米尔不知所措，他可以变成蝙蝠逃走，但是爱洛伊丝显然不能。一直到刚才，她还认为自己是普通人，她没有经过训练。
　　可是爱洛伊丝却没有想到这些，她注意到有个年轻骑士有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像孔德一样。现在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对于上帝的忠诚，还有对她的鄙夷和愤恨。
　　这些都灼痛了她的心。
　　那个年轻的骑士率先向他们冲了过来，雷米尔也拔出了剑准备迎战，但是爱洛伊丝抱住了他。
　　“我亲爱的弟弟，”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美丽的眼睛里蓄满泪水，“离开吧，向着自由的天空，离开吧。”
　　雷米尔被她推出窗外，本能地变成了一只蝙蝠停在空中。然后他震惊地看着她也跌出窗外，背心插着一把锋利的十字架。
　　她直直地落进蔷薇花从，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长裙，像是今夏最美丽的一朵蔷薇花。
　　爱洛伊丝躺在花丛中，环绕周身的蔷薇香气让她露出最后一个笑容。他曾那么亲昵地唤她——我可爱的小蔷薇花儿。
　　夏天的风吹来，她分明听到，蒙托罗瓦的蔷薇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