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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玫瑰灰 就像她,永 ...

  •   许多年后,他手中那些灰色的玫瑰都化成了粉末。
      但是一旦碰到干净的水,那些粉末就会慢慢变成咖啡色,然后黄黄的,最后是红艳艳的,玫瑰本来的颜色。
      它们毕竟是玫瑰,就算经过战争的伤。
      就像她,永远是他心头的玫瑰,永不磨灭的伤。
      Ⅰ
      帝国历三三七九年,夏。
      真是见鬼的热!
      西格蒙德上将摘下帽子,微微眯起细长的双眸环顾四周,英俊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这里是穆塔古山区,一个原始的、未开化的地区。这里没有抵御炽烈阳光的防护层,也没有可供飞空艇降落的小型起降点,而从他们降落的地方到此行的目的地,还要在空浮车里待上五个小时。
      闷热的五个小时。
      小勤务兵谨慎地缩在一边坐好,一动也不敢动。跟在上将身边五年,他深深地明白,上将面无表情的时候心情通常都不会很好。
      而且上将怕热,非常的。
      西格蒙德自己当然也清楚这一点,闷热的空气将他的脾气直逼至警戒线,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是年轻的皇帝陛下那张俊美的脸,还有修长的脖子。
      等他回到帝都,会亲手扭断那截脖子!那个混蛋表弟,明明知道他最怕热,还把他派到这个全太阳系最热的星球来。他来做什么?这里是帝国的军备地,同时也最不值得防备的占领地,穆塔古族剩下的人少得可怜,而且又落后又愚昧,即使送给他们飞空艇,他们也未必能逃离这里。
      他堂堂一个上将,来这里做什么?
      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勤务兵战战兢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东西,犹豫着该不该交给上将。西格蒙德听到悉悉窣窣的声音,却久久没有等到勤务兵开口,便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什么?”
      “报告将军!”勤务兵很大声地回应,是本能反应,但是看到手中的东西,声音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是……是皇帝陛下给您的东西。”
      西格蒙德默默地接过那些东西,是几本书,还有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几本哲学书,还有一张委任状。
      兹,委任帝国上将以撒•范•西格蒙德,暂任穆塔古保留学校校长一职,兼代哲学讲师。
      那个该死的皇帝表弟!

      保留学校,就是土著民族孩子念书的学校。
      西格蒙德是贵族,他名字中的“范”字证明了这一点,但是他并没有一般贵族那种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在贵族的身份之前,他首先是一个军人。在他的眼里,人们只分为活人和死人,敌人和自己人。死人没必要理会,而活的敌人,就要杀死,尽可能地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至于活的、不是敌人也不是自己人的穆塔古土著孩子,该怎么对待呢?
      就像对待帝都的那些孩子一样吧,他看了一下教室里坐着的大孩子们。他们也不过是些普通的孩子,只是肤色稍微深了一点,看起来单纯了一点。嗯,其中还有一个,太美了一点。
      扫到那一头火红的长发时,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
      多美的头发,那么热烈的红,配上女孩子浓浓的飞扬的眉,还有那双猫科动物一样的眼睛,真是诱人到了极点。毫无疑问,她是美丽的。不是贵族女子那种细致的、中规中矩的美丽,她的美那么狂野,热情奔放,对极了他的胃口。
      赫尔嘉,她的名字,穆塔古语里玫瑰的意思。
      他记住了。
      Ⅱ
      哲学是很适合闲扯的一门课程,特别是在任课讲师很胡来的时候。
      西格蒙德带着学生们闲扯,他问他们,你们都喜欢什么颜色。其实是带着一点私心的——那个头发红得好像要燃烧起来的女孩子,勾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于是忍耐了一大堆废话,终于轮到赫尔嘉。他凝了神听,她的声音像是山壁上的飞瀑,干脆且决绝,一去不回头。
      她说:“我喜欢玫瑰灰。”
      西格蒙德想,他还这么年轻,耳朵就出了问题?抑或是他还不适应她带着穆塔古口音的塔米尔语,所以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是玫瑰红吧。”娇艳的红,才是玫瑰本来的颜色。
      “不,是灰色的。”她坚持,微翘的嘴角紧抿着,是原罪的诱惑。
      西格蒙德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拈起她的一缕发丝:“红的,亲爱的赫尔嘉,玫瑰是红色的,就像你的头发。”
      就像她的头发,那么美,又香,软软的,滑过手上,便连心一起湮没了。
      赫尔嘉也抬起手,却被他阻止了。他钳住她的手腕,有一瞬间很用力。那是军人的直觉,自己的领地,不容他人侵犯。但是手掌中的纤细很快就让他醒了过来,这是赫尔嘉,不是敌人。
      “抱歉,”他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说,这里的玫瑰是灰色的,像你的眼睛一样,漂亮的灰色。”她的手朝向的地方,确实是他的眼睛。
      他一向被说是闷钝的、看不到感情的灰色眼眸,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漂亮。
      西格蒙德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向上勾起。他拉着她的手靠近自己的眼睛,经过细密的纤长的淡金色睫毛时,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为什么颤抖,害怕吗?她有什么好害怕的,虽然他有很多恐怖的绰号,类似战争疯子、屠夫、以及进攻机器之类的,但是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军人身份。他只是帝国新分配来的临时校长兼哲学讲师,有什么好害怕的?
      然而之后西格蒙德很快就明白了,她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如同他在每次开战之前的兴奋一样。
      因为她说:“原来塔米尔人,也是这样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纤细的手指正压上他微闭的双眼上面。隔着眼皮,她感觉到弧度和温度,很脆弱的样子。
      “什么样呢?”他饶有兴味地问道,身体里有电流疾速通过,是野兽一样的直觉,看到中意的猎物时候的直觉。
      赫尔嘉的回答重重地按在他的眼皮上,如果西格蒙德的手没有及时发力,恐怕一代帝国上将,就要在这个热得见鬼的星球变成一代盲将了。
      这次真真切切地受到了攻击,西格蒙德原本的闲适一扫而空。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应该是要生气的,这个女孩子竟然要攻击他。但是他没有,相反的,他心中充满了难耐的兴奋——原来他看中的小兽,是长了爪子的。
      所以他只是钳住她的手腕,同时冷冷地看着她,期待着他的小兽下一步会有怎样的表现。
      赫尔嘉当然感觉到了来自西格蒙德的强大压力,她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他捏断了。但是她不求饶,只是咬紧了牙关,任由冷汗一滴一滴地渗出额角。
      教室里别的学生看到他们这样,都慌了神。空气紧绷得一触即发,没人敢说话,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缓和眼前的局面。
      最后,还是坐在赫尔嘉身边的男孩子拉了拉她的衣服,可能是要劝她道歉。但是赫尔嘉连看都没看那个男孩子一眼,她直直地盯着西格蒙德的眼睛,不管他的眼神有多么锐利,她也不躲闪。这是占领者与被占领者之间的较量,她早已经输了家乡,退无可退。
      她甚至还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对他说:“原来脱去那层金属的外壳之后,你们也有脆弱的地方。”
      西格蒙德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讽刺。没错,帝国军队都拥有精良的装备以及轻便的防护,也就是她所说的“金属外壳”,而穆塔古族人什么都没有。但是所谓战争,本来就是用一切有效的办法来消灭敌人。至于双方的技术和装备是不是相差悬殊,并不重要。
      落后是他们自己的错,不是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赫尔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时,他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是熊熊燃烧的斗志——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而且他也没有心思说话,倔强的她那么美丽,忍着疼痛坚持不肯求饶。只可惜了她那可怜的下唇,被她咬得紧紧的,仿佛再用力一点就要破了。
      他有些失神地盯着那片泛白的唇瓣,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用力。
      再后来,终于有一点鲜红挣破了泛白的嘴唇,沿着蜂蜜色的皮肤蜿蜒而下。而他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俯身、低头,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的小兽,连血的味道都是甘美的。
      Ⅲ
      西格蒙德去乌利峡谷找赫尔嘉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新鲜的伤痕。
      他自认为痊愈能力不错,但是同样的地方被咬伤了太多次,再复原起来就有些难度了。
      或许下次该换从右边亲她,小丫头左边的犬齿实在太锋利。也或者,干脆把她的牙都拔掉了再亲?
      不,不行,没有牙的赫尔嘉,就不是他的小兽了。
      他因为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而微笑起来,看得小勤务兵头皮一阵发麻。类似臆想或者出神一类的事情,怎么看都应该跟上将阁下绝缘,可是现在他经常做,频率之高让小勤务兵开始为自己长官的健康担心起来。
      上将他在笑,一个人,盯着空浮车的天花板。天气这么热,可他居然在笑,昨天笑了十七次,睡着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没听清楚。
      小勤务兵偷偷在通讯器上输入西格蒙德的“病情”,然后发给御医。写完之后,他想了一想,又加上这样一句话:
      另外,嘴角的伤口会影响脑神经吗?
      按下发送键之后过了不久,有信息传回来。小勤务兵捧着通讯器,差点因为过度兴奋而抽过去。
      传回来的是皇帝陛下的口谕:不用担心,他还没有热疯。另外,他的脑神经可能是受了别人的口水影响,而不是伤口。
      一直到到达乌利峡谷,小勤务兵还因为“皇帝陛下传信息给自己”这件事情而激动不已。西格蒙德叫了他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便自己下了车。正好,他也不想要这尾小跟屁虫在身边。
      阳光烈得好像这颗星与太阳之间那遥远的距离根本不存在一样,西格蒙德低咒了一声,来到这里一个多月,他还是不能适应这里的温度。室内还好一些,室外简直是要人命的热。不知道他的小兽是不是吸收了过多的热量,才会这么泼辣。
      他向前走,在某个树阴下找到赫尔嘉。她正在睡觉,灿红的发丝铺了一地,灰褐色地面衬着鲜艳的红,让他欢喜到心都微微抽痛。
      他在她身边坐下,轻手轻脚地抱起她,然后一面贪看她的睡颜,一面抚弄着她的长发,直到她慢慢地醒过来。
      乍醒的赫尔嘉,睡眼惺忪,爪子和利齿都还没有来得及戴上,所以分外迷糊可爱。
      她愣愣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来抓捕逃犯。”他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顶。他的小兽居然逃了他的课,若不是她的同桌,也是她的表弟,那个叫斯卡尔德的男孩子告诉他,他还真的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她。
      赫尔嘉又愣了一会儿,终于慢慢醒过神来。
      “什么逃犯,你才是逃犯吧。”她皱眉,身体慢慢紧绷起来。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对她的骚扰已经是明目张胆,情况之严重,绝对应该被判入狱。可令人沮丧的现实是,他是帝国人,又是校长,所有人都对他的过分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人帮她。
      更糟糕的是,似乎连她自己都快要帮不了自己了。
      虽然嘴上说讨厌,但是她清楚,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反感西格蒙德。他不曾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他对她的喜爱那么明显,丝毫不加掩饰。赫尔嘉到底也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被这样英俊的一个男人追求,她多少还是感受到一些虚荣的快乐。
      事实上,偶尔西格蒙德不注意的时候,她也会偷偷看他,然后惊叹于他们之间的不同。
      不同于族人蜂蜜色的皮肤,他那么白,没有经受过阳光似的白皙,刀刻出来一般的英挺容颜泛着细细的光,像是上好的骨瓷。还有那双好看的灰眸,总是发出锐利的、冷冷的光,即使是笑的时候,也像是在旁观。
      冷眼旁观。
      但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不一样。那双冷冷的灰色眼眸会泛出不同的颜色,有时候深得像夜,有时候又清浅得,像是云朵。他不吝于对她表现他的情绪,想抱她,想亲她,她让他开心,他想教会她,爱。
      但是她应该让他教吗?占领者与被占领者之间,可会有爱生存,可会有未来值得期待?
      赫尔嘉看着西格蒙德的眼睛,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才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他有些不寻常。
      面对她的指控,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她斗嘴,以惹她生气为乐事。相反地,他竟然轻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你……”她有些冲动地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如果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会不会以为她在关心他?虽然她的确是有点,可她并不愿意让他发觉。
      西格蒙德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但是赫尔嘉只是咬着嘴唇,不再开口。最后,他只能带着略微的失望抚过她的长发,轻声说道:“亲爱的赫尔嘉,我要回帝都了。”
      赫尔嘉震惊地抬起头看他,确定他不是开玩笑之后,她感到一阵难堪的愤怒。
      他要回帝都了,他来这里,是为了宣告他的离开。那么她之前的那些挣扎和犹豫,都算什么?如果他早就知道他不会在这里留下,那他为什么来招惹她?难道在他的心目中,她只是一个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玩偶?
      “你这个家伙……”她喃喃着,痛恨自己语气中的软弱与慌乱。她必须说些什么,强硬点,再冷静点,否则这个自大的帝国人一定会以为她很在乎他。
      但是她没有再开口,因为西格蒙德比她抢先一步。
      “以撒。”他说,“以撒•范•西格蒙德,我的名字。不是这个家伙,也不是西格蒙德阁下,叫我以撒。”
      他俊眸弯弯,因为她的反应而心情大好。轻抚她柔润的红唇,他的神思开始有些迷离。火焰般的长发,丹艳的唇瓣儿,还有微微粉红的双眸,中间含着三分不解,三分委屈,更多的,则是他见惯的倔强与不屈。
      他的小兽,她可能明白,他是怎样地喜爱着她?
      只是太过温情的话,他不惯说,所以他只能看着她,用生平最温柔的语气请求她。
      “赫尔嘉,跟我回帝都吧。”
      Ⅳ
      赫尔嘉随以撒上了空浮车,又踏上飞空艇,一直到踩上帝都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决定。
      她看到很多人来迎接他,他漫不经心地同其中一些人打招呼。然后他们换乘了一架小型但是豪华的飞空艇,在飞空艇上,他换了衣服,他的小随从也换上了笔挺的军装。而她,只能看着他肩膀上熠熠生辉的四颗星发呆。
      原本以为,他不是那个西格蒙德的。
      帝国里姓西格蒙德的人多得数不胜数,为什么他偏偏是那一个。
      元帅和公主的儿子,皇帝陛下的表哥,人称战无不胜的征服者西格蒙德上将,为什么会到穆塔古山区去?
      他们到达一座巨大的宅邸,进门后一个俊美的青年走过来拍了拍西格蒙德。他说:“抱歉,表哥。你太激进,吓坏了那些老头子,我不得不在表面上给你一点惩罚。”
      这句话,回答了她心头的疑惑。
      然后她听到他笑着说:“我原谅你,在我把你的脖子扭断之后——那个鬼地方真是热死我了。”
      他叫她的故乡是“那个鬼地方”,那么她,是不是他此行的战利品?
      西格蒙德感到赫尔嘉在一瞬间绷紧了,但是此刻他无暇顾及她的感受。帝都不同于穆塔古山区,这儿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政治上的角力不需刀枪,却更血腥。他必须全副武装,如果走错一步,连他的小兽都要遭殃。
      所以他没有回头,也所以,他没有看见,赫尔嘉一向清澈的眼睛里,竟然浮起仇恨的薄雾。
      她现在站立的地方,是征服者西格蒙德的府邸。不管是年长的西格蒙德元帅,还是年轻的西格蒙德上将,他们的荣耀,都来自被征服者的鲜血。
      赫尔嘉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在踏上这片土地之前,她有那么多美好的愿望,不切实际的想望。但是在这一刻,课室中那些孩子气的对抗,被极力掩饰的仰慕,以及乌利峡谷中温柔的低喃,她必须全都忘记。
      他不该是他,她也不该是她,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得善终。
      忽然手心一阵冰凉,赫尔嘉抬起头,就看见以撒的笑,有礼却疏远,百分之百的贵族。
      “这是我的母亲,赫尔嘉,她会教导你一切。”把她交给自己的母亲之后,他礼节性的吻了吻她的额头,继而在她耳边低语,“乖乖的。”
      然后他转身离去,她则看向他的母亲。公主大人美丽而又优雅,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美丽的眼眸里更是装满了惊疑。
      高贵的公主殿下怎能想到,她的儿子竟会带回一个占领地的女人给她管教。
      她的唇边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容,他让母亲管教她,他要她乖乖地被驯服,他跟别人提起她时,用那样的语气唤她——我的小兽。
      此刻她身在西格蒙德家,便是兽入樊笼,还能冀望什么?

      那天之后,以撒跟赫尔嘉都忙起来。以撒忙着处理军务,他离开这么长时间,案头积攒的工作可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掉。赫尔嘉则忙着学习,礼仪、章法,还有文学和音乐。两个人都忙,所以虽然住在同一座宅邸中,却始终没有好好相处的机会,直到那一场宫廷舞会。
      那是赫尔嘉第一次被介绍进入社交界,以撒因为军务繁忙,没能赶得上舞会的开场。当他到达会场时,就看见他的小兽被一群年轻女子围在中间。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不知为何,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她好像变白了些,火红的长发盘成典雅的发髻,鸦青的丝缎礼服包裹住她年轻而美好的身躯,向下开出绮丽的花,灯光打在上面,显得朦胧而又悠远。
      不该是这样的,他的小兽是开在峡谷里的野玫瑰,不是琉璃瓶中的夜优昙。她的美,应该是热情奔放的。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或许他终究是错了,他们可以不分开,但是他不该强迫赫尔嘉融入他的生活。
      以撒没有来得及多想,因为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以及一阵惊呼。
      他面色一凛,几个大踏步走过去,刚好擒住某个女子再度扬起的手掌。好像是某位爵士的千金,名叫安或者玛格丽特什么的,母亲曾经试图让他们进行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但是那时母亲并未提起,这个“温文尔雅”的贵族小姐会扬起巴掌打人。
      “这位小姐,”他傲然开口,并不试图掩饰自己不记得她名字的事实,“若是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我便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失去做为一个绅士的风度。”
      他不介意打女人,特别是伤害了赫尔嘉的女人。
      “可是她……”贵族女子想要争辩,却因为手腕上的剧痛而扭曲了脸庞,连话也说不完整。
      “她做了什么,你可以找她未来的丈夫算账。而我不想再看见我未来的妻子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聪明如小姐你,一定能记住这样简单的事情,对不对?”他微微俯身,脸上虽带着微笑,可是灰眸中闪烁的冰冷眼光已经把周围人的血液都冻僵了。
      他是认真的,他说那个占领地的女子,会是他的妻子。
      会场上霎时一片寂静,好一会儿之后,西格蒙德元帅才首先回过神,走近以撒斥喝道:“以撒,放手!”他快把那位贵族小姐的手捏断了。
      “亲爱的小姐,请你以后管好自己的手。”放出最后的警告,他终于放开手。
      不再分给那个疼出一脸冷汗的贵族小姐一点儿注意力,他径直转身牵起赫尔嘉的手:“我们走。”
      赫尔嘉是他的妻子,有他疼爱就好,至于别的那些闲杂人等喜不喜欢她,无所谓。
      会场上仍然是寂静的,走到门口的时候,赫尔嘉忽然对他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你们叫我们是蛮族。”
      Ⅴ
      那次宴会之后,赫尔嘉没有再出现在任何社交场合,三个月后,她同以撒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她父母均殁,婚礼上,是她的表弟斯卡尔德将她交给了以撒。
      以撒的父母并不看好这桩婚姻,但是皇帝陛下支持,他认为贵族同被占领民族的联姻有利于缓和民族之间的对立。
      或许他是对的,这有利于缓解民族间的对立,但是个人之间的呢?
      以撒有些苦恼,他可以感觉到,赫尔嘉在疏远他。虽然她答应他的求婚,但是他们之间的感觉变了,他那时而锋锐,时而羞涩甜蜜的小兽正在消失中。他想或许是那些往日的仇恨作祟,但是历史无法更改,他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弥补。
      他为她在家中修建了小型的马场,把自己的小勤务兵调给她当随身侍从,还特意叫人在卧室外面种下一大片玫瑰。
      春天花开的时候,他拉着赫尔嘉走出去,带着微微的得意对她说:“你看,是红色的吧,跟你头发一样的颜色。”
      那时赫尔嘉看着他的笑脸,那样年轻,那样英俊,还带着些微的孩子气。她的心微微颤抖,甜蜜,而又疼痛。所以这次,她没有反驳他,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感受着春天芬芳的气息缠绕在他们周围,那么绝望的美丽。
      中午以撒在书房办公,偶尔会累到睡着。结婚后他总是这样,为了能多陪伴赫尔嘉一会儿,他尽量把公务都挤在她休息的时间做。但是没有人是铁打的,坚强如西格蒙德上将也不例外,睡眠被大幅压缩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黑眼圈经常在他脸上流连不去,再有,就是这样累到极点之后的酣眠。
      赫尔嘉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时常会在书房外偷偷看他,若是他睡着了,她就会走进去,在一旁静静陪他。
      他睡得沉,她才能肆意看他,看他淡金色的头发垂在白皙的额头上,柔细绵密的样子。坚强冷酷的西格蒙德上将在她面前这样不设防地睡着,让她心中涌起毁掉一切的疯狂念头。就在这里,在他们还相爱的此刻,一起灰飞烟灭。
      只是她,怎么舍得?
      她不是木头人,他为她做的一切,她怎么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可是她不能回应,她没有资格回应。
      在西格蒙德府邸里,她活得一点也不安心,每当以撒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喉咙都会被巨大的仇恨扼住。就是那个人,那个会对妻子温柔地笑的人,毁掉了她的祖国,屠杀了她的族人。
      而她,爱上仇人的儿子。
      纤细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过以撒的眼角眉梢,最终落在他的手掌上。轻轻摊开他的手掌,她用指尖在他的掌心写字,一笔一划,反反复复。
      若是能就这样刻在他的心上,该有多好。

      听说,人的手是直通心脏的。或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赫尔嘉在他的手上写字,他就连心也一起麻了。
      酥酥麻麻,大概是中了爱情的毒。
      他半敛着眼睛,嘴角噙着笑。他的小兽虽然不肯说,却用别的方式对他表达着眷恋,让他觉得他们之间还是有希望。
      事实上,赫尔嘉第一次进入他的书房时他就知道了。他睡觉一向惊醒,是军人的本能。只不过发现是她,所以没有起身。他很好奇,她会对熟睡的他做什么?
      她写字,在他的手心写字,他不认识的字。初时他还以为她只是在涂鸦,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她划在他手上那些曲曲弯弯的痕迹是有规律的重复,只是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穆塔古语吧,有时候赫尔嘉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句子,应该也是她的母语。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又不肯说,也许等军务没有这么忙的时候,他应该学一学她的语言。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觉得开心。他的小兽用这样别致的方式撒娇,让他几乎想马上睁开眼睛,将她拥入怀中恣意爱怜。
      但是他不能,赫尔嘉对他们一家有着严重的心结,他必须慢慢化解。以撒苦笑,父亲大人当年奉命出征穆塔古星的时候,想必不会料到在多年后,他的儿子会迷上一个穆塔古族的女子。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父债子还?他自嘲着,告诉自己该收起迷思,专心军务了。过不几天他就要带军队去讨伐叛乱的殖民地,若是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只怕他的不败战绩就要停步于此了。
      但是就在这时候,他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是他昔日的小勤务兵,也是赫尔嘉现在的贴身随从传信给他:夫人怀孕了,但是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Ⅵ
      赫尔嘉被以撒从医院带回家,脸上带着一丝类似示威的微笑。
      以撒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但是胸中的怒火始终无法平息。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只来得及看着她苍白着脸走出诊室,然后他的小勤务兵怯怯地对他说:“对不起,将军,我劝不动夫人。”
      一瞬间,他有种被击败的感觉。就在须臾之前,他还沉浸在幸福的错觉里,认为他们之间还有希望。但是看看现在,他的妻子送了怎样一份厚礼给他?
      她杀了他们的孩子!
      他转过头瞪着赫尔嘉,双眼已经是血红颜色。
      “为什么?”
      “你该知道的,不是吗?西格蒙德阁下,你怎么会认为,我会愿意帮我的仇人生孩子?”
      赫尔嘉坐在床沿看他,微微翘起的下巴在夕阳的余晖里折射出尖锐的光芒,刺伤了他的心。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很陌生,明明是一样熟悉的眉眼,但若她真的是赫尔嘉,又怎会这样绝情对他?
      “为什么要嫁给我,如果恨我,为什么答应嫁给我?”以撒声音喑哑,虽是问句,却也不期待她回答,只是接着说道,“我做的那些事,在你看来是不是很可笑?报复了我,伤害了我,你就开心了吗?不要骗我,你知不知道,你笑得很假。”
      只这一句话,赫尔嘉的微笑便凝结在脸上,继而龟裂开来。
      是的,她不开心,伤害他,她也一样痛。但是除了一起痛,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赫尔嘉……”他走近她,微微倾身,左手眷恋地抚过她的娇颜。他爱她的倔强与固执,但是也正是这份倔强和固执,毁了他们的未来。
      战争即将开始,而她,一点软化也没有。时至今日,他必须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的右手贴着她的腰间轻轻翻转,赫尔嘉还没来得及吃惊,暗藏着的菲薄软刃已经到了以撒手中。
      “你走吧,”他开口,灰眸中暗藏绝望,“我可以不在乎我自己,也或许留不住……我们的孩子,但是,我不能让我的父亲陷入危险。”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一直试图暗杀他的父亲。那么他知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有这么多机会在她面前,她为什么都没有抓住?
      因为她贪,贪恋着与他相处的每一刻,所以把行刺的时间一再推后,终至落空。
      只是有些话,永远也不能说出口。所以她只能低下头,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如你所愿。”
      此时以撒还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远。

      战争进行了一年多,帝国军在以撒的率领下大获全胜,在他的彪炳战功上又添加了重重的一笔,也让他成功地被擢升为小西格蒙德元帅。
      但是以撒不要,什么帝国大业、世家荣耀,在他眼里突然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帝国这么强大,少了他不算什么,但是赫尔嘉不同,她只有他了。于是赶回帝都交割了军权之后,他连庆功宴都没有参加就匆匆赶赴穆塔古星。他要带赫尔嘉离开,不回帝都,他们另寻一处安静的地方,他不再是征服者,她也不是被征服者,他们可以平等地相爱、相伴。
      可这都只是他的愿望而已。
      到达穆塔古星时正是三月,赫尔嘉不在家,斯卡尔德带他到乌利峡谷去找她。峡谷里野玫瑰开得正好,漫山遍野深深浅浅的灰,像是一场盛大的挽歌。
      赫尔嘉惯常睡的那块树阴下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简单地刻着:赫尔嘉•范•西格蒙德,三三六一至三三八二。
      于是在穆塔古星没遮没拦的炽烈阳光下,以撒第一次觉得冷。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下颌抽紧,声音僵硬。
      “今年一月。”
      “她就这么想离开我?”她那样年轻,生命刚刚开始而已。他想不到她怎么会在这样芳华正盛的年纪逝去,除非她……一心想要摆脱他。
      “不,不是的,阁下。”斯卡尔德被他话里隐含的意思吓了一跳,连忙解释,“她是病故的。”
      病故!以撒眸光一闪,里面满是怀疑。去年送她回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就病故了?
      知道以撒压根儿不相信他的话,斯卡尔德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赫尔嘉的身体一向不好,只是表面看不出来。我也一样,就快要死去了,只是什么时候还不确定——难道阁下没有发现?穆塔古族没有老人。”
      于是时隔三年之后,以撒不得不以全新的眼光来审视他爱人的家园。这是帝国的军备地,巨大的兵工厂随处可见,这里的天是昏黄的,土地是灰褐的。而眼前的野玫瑰更是铁证,在严重的污染之下,它们已经失却了本来的颜色。
      这样的环境,连花儿都不堪忍受,更何况是人。所以幸存的穆塔古族人有着各种各样显性或者隐性的疾病,他们的平均年龄,不过三十岁。
      伸手摘下一朵灰色的玫瑰花,以撒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不怪赫尔嘉,真的,若是他的家乡被弄成这样,他也会恨。
      他无颜再站在这里,所以只能离开。临走的时候,斯卡尔德送给他一份意外的礼物。
      “赫尔嘉没有那么狠心,她只是怕以她的身体,生不出一个健康的孩子。但是她挺过来了,雅各身体很好,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我想雅各应该跟着你,总是待在这里的话,就是再好的身体也会被弄坏。”
      “他叫雅各?”以撒开口,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斯卡尔德点头,把小家伙放进他的怀中。
      一个有着火红头发,灰色眼眸,名字叫做雅各的小男孩,他的儿子。
      Ⅶ
      回到帝都以后,以撒开始学习穆塔古语。赫尔嘉曾经说过的那些话都印在他的脑子里,语意终于从混沌慢慢变清晰。
      她说,不要对我这么好,以撒。
      她说,你的父亲夺去我的家园,现在,你连我的心也拿走了。这样的结果,你们满意了吗?
      她还说,伤害你非我所愿,可是为什么你是那个西格蒙德?
      只有一句话,连辅导他的老师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后来在斯卡尔德的婚礼上,以撒听到了那句话,新娘说给新郎听的。他心里便有了疼痛的预感,终于得到答案,那令他多么想望的一句话,他始终没能领会的一句话,人们认为占领者永远不会对被占领者说,因而没有被收录在教材中的一句话。
      我爱你。
      恍惚间想起那个午后,赫尔嘉柔润的指尖滑过他的掌心,他就沉进爱情的泥沼,一世不得翻身。
      他再写给斯卡尔德看。
      点圈弯,我;横横勾撇点,爱;弯弯圈竖,你。
      她在他手心写下咒语一样的文字,是我爱你。
      她曾经有过的挣扎,那些细密浓厚的感情都呈现在他面前,可惜为时已晚。玫瑰的刺刺进他的心里,伤口永不结痂。
      在战场上未尝败绩的小西格蒙德元帅,终于在人类最古老也最美好的感情面前,一败涂地。

      帝国历三三九一年,春。
      乌利峡谷的野玫瑰开了,鲜红的颜色,穆塔古族人已有数十年未曾见过。
      与此同时,以撒正准备出征,他的儿子雅各才十岁,已经是少年军校的高材生。
      “父亲,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打仗?”
      “为了能让母亲的玫瑰花儿永远盛开。”
      这是他的选择,他要皇帝陛下放弃穆塔古星这块军备地,并且投入大量的物力财力来恢复穆塔古星的生态。作为交换,他必须出征,为帝国寻找新的军备地。
      “将来我也要跟父亲一起去。”雅各扬起头,稚嫩的小脸上竟已有了三分倔强,三分傲气。
      他和赫尔嘉的孩子啊,以撒微笑。
      这是一场爱情的圣战,也或许是另一个错误的开始。
      战争中,没有人能得到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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