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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贪欢 皆因梦里不 ...

  •   溽暑。
      过午的集市中,只有被烈日晒晕的小猫两三只躲在树阴底下昏昏欲睡。没有行人,没有顾客,没有生意,叫人怎么打得起精神来。
      忽然,一道湖青色的优雅身影闪过众人视野。身边插着“铁口直断”布幡的算命先生反应最快,马上开口拦人。
      “这位公子,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来可要小心,否则怕是要有女……”
      “有女什么?”那人施施然转身,看呆了周围一干闲杂人等。他白皙脸庞,丹凤眼睛,看人时微微一挑,竟比女人还要美三分。
      “女……”算命先生看出了神,惯常用来招揽客人的话语,此刻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女祸?眼前这个男人比任何女人都有资格荣膺“祸水”一职吧。
      他那么美,美得精巧,美得细致,不光脸美,而且身材修长,比例完美,不算孔武有力,却也不显羸弱。更让人惊奇的是,即使是在这样的溽暑天气里,他身上竟然连一点汗渍也没有。所经之处,自有一股幽雅的香气。
      所谓天上仙人,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吧。
      算命先生呆了半晌,直到那人转身要走,才慌忙收拾起流了一地的口水,急匆匆喊出不知已经说了多少遍的话:
      “公子,要小心女祸啊!”
      壹
      女祸?
      聿修勾起唇角,笑着摇了摇头。只怕在所有女人心里,他才是名副其实的祸水。如果他真有女祸,肯定也不是算命先生口中的那种为女色身败名裂的祸事。
      被某个妒意攻心的女人追杀之类还比较有可能吧。
      自嘲间,他已经走到一座大宅子的角门前。他还没有抬手叩门,宅子里就急火火地冲出一个小厮。见着他后,小厮微微愣了一下,才一把抓住他喊了起来。
      “我的爷,你这是去哪儿了,也不带个人,也不说一声,班主找你都快找疯了。”小厮一边擦着满脑门的汗,一边拖着他往前厅走,“快快快,查王府的九格格来了,嚷着要见你。你不在,她发了好一阵子脾气,谁都劝不住。”
      “九格格?”聿修微微皱起眉。查王府的五贝勒他知道,常来捧他的场。可是这个九格格他一次也没有见过,为什么会跑上门来找他?
      还没到前厅的时候,他便听见一个娇嫩的嗓音气呼呼地喊着:“我要见白秋兰,你们藏着他也没用。如果见不到他,我就天天来,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二!”
      接着一个柔细的声音低低地说道:“格格,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然后娇嫩的嗓音里多了点疑惑:“初一之后不是初二么,为什么要等那么多天再来找他?”
      随着那个柔细声音的低叹,聿修也忍不住笑弯了眉眼。这九格格分明就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孩,倒是跟她五哥的性子有八分相似。这种人生气时通常飞沙走石,天崩地裂,但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安抚得很。
      不知道老谋深算的查王爷,怎么会养出这么单纯的儿女来。
      他扳开小厮的手,慢慢走进前厅里,然后便看见花梨木太师椅上站着的那个女孩子。
      她太娇小,即使站在椅子上,也没有比他高出许多。她也太甜美,圆圆大大的眼儿,还有气鼓鼓的两腮,让她看起来像是某种可爱的小动物,谁看了,都忍不住想去捏一把。他想,她大概就是因为太娇小可爱了,才会站在椅子上吼人,以便增加自己的气势。
      只可惜声音太甜,效果为零。
      聿修打量九格格的同时,九格格也在看他。
      刚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瞠大了晶灿的双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稍稍怔了一下之后,她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清了清嗓子,有点舍不得地把视线从他身上移走,继续对着班主怒吼:“你们以为本格格很闲吗?快点把白秋兰交……”
      “我就是。”
      乍然听到这个醇厚的嗓音,九格格很是愣了一下。她呆呆地垂下头,对上那双漂亮得足以让所有女人嫉妒的凤眼。
      “你说什么?”
      “我就是白秋兰。”

      “你骗人!”
      九格格有些费力地跟着聿修,从前厅到后院,小脸儿红红,双颊鼓鼓,大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
      “我没有。”聿修头也不回地向自己房间前进。晚上有个堂会要唱,他忙着去准备,没太多时间同九格格纠缠,就算她是查王爷备受宠爱的幺女也一样。
      “你就是骗人,”九格格气呼呼地质问,“白秋兰明明是唱旦角的,怎么可能是你这种嗓音?更何况,更何况……”
      更何况,他根本不像她想象中的白秋兰。虽然长着一张比女人还美上三分的脸,但是他的气质一点也不像女人。当他看她的时候,她觉得心慌,还有点脸红,完全不同于见到一般娈童时的那种恶心感觉。
      “更何况什么?”身后的娇嫩嗓音忽然消失,聿修竟然感到有点失望。
      “没……没什么。”九格格使劲摇了摇头,顺便也让自己高热的脸颊降了降温,然后才坚持道,“反正你不会是白秋兰。”
      到达目的地。
      聿修霍地推开门,九格格也自然而然、理直气壮地想要跟着他走进房间,让他头疼不已。这个小格格比他想象中固执一千倍,而且好像不懂得什么叫做男女有别。
      “我是白秋兰。”他伸开双臂,阻挡住九格格继续前进的势头,“唱戏的时候我用假声,要不要现在唱两句给格格听听?”
      九格格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真的是?”
      聿修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好黑,睫毛又长又密,当他垂眼看她,那双眼睛就如同掩映在细帘后的上等阗玉,轻易便掠走了她的呼吸。
      只一眼,就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九格格只觉得喉咙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做了两个深呼吸之后,她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正色对他说道:“那好,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跟我五哥的事情已经被我阿玛知道了。他很生气,已经把我五哥关起来,不许出房门一步。你以后还是收敛一点,不要再接近我五哥了。”

      贰
      原来她来找他,是为了五贝勒的事情。
      聿修感到一股强烈的失望,随即又自嘲似的笑了笑。期待什么呢?早该知道的不是么,这些千金小姐会纡尊降贵地来找他,无非就是警告、威胁,或者示威。
      不许再接近谁谁谁,否则就要你好看。
      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遍,这些千金小姐一向不问是非黑白,就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到他这个戏子身上,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但是为什么,这次他会这么痛?一想到会在九格格那双清澄的眼眸里看到类似的偏见和鄙夷,他就感到一股椎心的痛。
      他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他无力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只因为他长得太美。这样的想法让他感到无比挫败与愤怒,他逃避似的转过身,不发一语,只有走进房间时那快得不像样的步伐,以及翻找衣裳时略显粗鲁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怒气。
      但是很显然,九格格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也跟着聿修走进房间,跟在他身后不满地嚷嚷:“喂,你干嘛不说话?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跟你说,我阿玛发火可是很恐怖的。”
      他知道,不光他知道,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查王爷权势熏天,而且最恨戏子。虽然五贝勒会追着他跑实际上根本不是他的责任,但是谁会理睬呢,出了这种事情,理所当然是下贱的戏子的错,难不成还是高贵的贝勒爷犯的错?
      还有眼前的九格格,他也该好好服侍。她是查王爷最宠爱的幺女,若是在他这里受了委屈,回去只要告个状,整个戏班子都要遭殃。
      但是他就是没心情去和颜悦色,阿谀奉迎。为什么她也要这样看他!他受人轻贱这么多年,可为什么,就是无法接受这个小格格会用鄙夷的眼神看他?
      感觉到衣袖传来一阵拉扯,他知道自己一定要说点什么,否则固执的九格格不会放他清静。
      好,说就说吧,低个头,认个错,说你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就会满意地离去。就像以前的任何一次一样,一旦得到自己满意的答复,这些高贵的小姐就不会再来接近你这个下贱的戏子。他在心里劝着自己,可是一开口,说出来的却跟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一,我跟五贝勒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说这个干什么,快道歉啊。
      “第二,我从来没有接近过五贝勒。”你疯了,你说这些,谁会相信?!
      “第三,谁要来听戏,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如果五贝勒要来,我也不能把他赶出门去。”你完了,这下九格格肯定要生气,你死定了。
      九格格被他不驯的言辞给弄傻了眼,但是出乎聿修意料之外的,她并没有勃然大怒。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之后,她喃喃道:“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可是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可是她根本不相信他?聿修感到失望,便罔顾心里一再劝他低头的声音,口气恶劣地对她下了逐客令:“格格,我必须提醒你,这里是我的房间。我现在要换衣裳,你该出去了。”
      他赶她走?对于九格格来说,被人赶实在是个新鲜的经验。她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才鼓起脸颊急急说道:“可是我们还没说完。”
      “这些事情没什么好说的。”聿修反应冷淡。
      “可是……”九格格扭着衣襟,很小孩子气地跺了跺脚。她该走的,不知羞的女孩儿才会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赖着不走。可是她不想就这样离开,她想多跟他说说话,哪怕一句也好。
      聿修只觉得心浮气躁,她为什么还不走?给他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自己疗伤,有那么难吗?
      一时冲动之下,他霍地转身,握住九格格的双手,将她整个人压贴在墙上。
      九格格被他吓了一跳,想要闪躲,却已经是来不及。他制住她的双手,顶住她的双腿,她半分也动弹不得。现在他们是这样靠近,近到她可以细数他长长的睫毛,近到她可以感受他醉人的气息。她全身都微微颤抖,但是她知道,那不是因为恐惧。
      聿修也感觉到了她的轻颤,他想他是疯了,这个娇贵的小格格,一定不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但是他不想放手,她这么甜美,让他不想放手。
      哪怕只是短暂的交集,就当作梦也好,他不想放手。
      对视了好半晌之后,他才拉出仅存的理智,贴在她的颊边缓缓说道:“格格,虽然我唱旦角,但到底是个男人。你不肯出去,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吗?”
      什么样的准备?九格格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脑袋已经糊成了一锅稀粥,他的声音喑哑醇厚,让她微醺。她浑浑噩噩地想着,就这样下去也挺好,但是理智提醒她,侍女就在外面候着,如果她总不出去,会让她们起疑。
      可不想就这么走,她嗫嚅了半晌,最后说道:“我……我叫庆欢,你呢?”白秋兰应该只是艺名吧,那他的本名是什么?
      聿修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旖旎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羞涩,有不舍,还氤氲着一些小女儿心事,水亮水亮的。
      没有鄙夷。
      他因为这个发现而心情大好,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终于化作一串低低的笑声,抵着她的额头冒了出来。
      “聿修,我叫聿修。”在她有些迷惑的可爱神情中,他愉快地宣布。

      叁
      聿修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
      扮妆的时候他抹胭脂,就想起九格格红扑扑的脸颊。她忽闪着大眼睛对他笑,她告诉他,她叫庆欢。
      为什么告诉他她的闺名,不觉得他低贱么?
      莫名想起那个算命先生对他说的话。女祸呢,如果庆欢就是那个女祸,他会欣然接受。
      聿修想着,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对谁都笑眯眯,吓傻了周围的一干人等。
      收工回到戏班子之后,师兄聿信巴巴地追上他,想知道他是在发什么疯。
      “师弟,听说查王府的九格格今天来找你了,她没对你怎么样吧?”聿信担心地看着他,他莫不是受的刺激太大,才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聿修摇摇头,她没做什么,只是让他很开心。
      聿信却没听到他说什么,只是顺着自己的推断一直说下去,想要开解他:“你也知道,她们那些皇室贵胄的女子就是那样,目中无人,说话尖酸,尤其看不起咱们这行的。不管她说了什么,你都只当……”
      聿修叹了口气,拍拍聿信的肩膀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师兄,我说没有。”
      “嘎?”聿信愣了一下,像是不能相信。
      “她没有对我口出恶言,我现在好得很。”或许她的某些话让他产生过一些误会,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她不是有心的。不同于那些习惯遮遮掩掩、指桑骂槐的千金小姐,她说的话就是表面上那些意思,是他自己想太多。
      “是……是这样的吗?”聿信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完全不能接受。
      他的神情让聿修感到好奇,师兄曾经去查王府唱过戏,莫非是那时候跟庆欢有了什么误会,才会对她如此不满?
      “师兄,你怎么会那样想她?”
      一提这个,聿信来了劲,马上又口若悬河起来:“你不常出去,所以不知道。这个九格格在京城可出名了,她成天跟那些红眉毛绿眼睛的洋人混在一起,十天有九天待在教会。查王爷宠着她,谁也不敢说她。”
      “这也没什么。”聿修微微一笑,查王爷主管洋务,他的子女会常跑教会也不算是太出格的事情。
      见聿修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聿信急了:“可是人家都说,那些洋人在教会里都不干好事。他们会偷小孩子炼药,还有……”
      “师兄!”眼见着聿信越说越不像话,聿修冷冷地喝止了他。
      “你今天是怎么了?”很反常,师兄不是习惯道人长短的人,更不曾无缘无故中伤他人。可是惟独对九格格,师兄好像非要他相信她不是好人才肯甘心一样。
      到了这会儿,聿信好像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他涨红了脸,目光游移,不敢看向聿修带着探询意味的目光,只好丢下一句早点休息,然后逃难似的离开了。
      师兄真的很奇怪,聿修看着聿信的背影,心下有些不解。但是很快的,这些不解就被他丢到一边,因为他又想起庆欢。
      她常常跟洋人在一起,她不了解俗语该怎么说,她甚至不太能遵守男女有别的分野。按照礼教的标准,她有那么多不合格,但是她让他欢喜。
      那么欢喜,多么喜欢。
      肆
      聿信有一件事情说错,庆欢不是十天有九天待在教会,而是十天有九天待在戏班子。
      打着监控白秋兰的旗号,庆欢整天泡在戏班,看聿修练功,他闲暇的时候,就拉着他说些有的没有的。
      好像此刻,她整个人大剌剌地瘫在聿修的炕上,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冰镇酸梅汤,一边跟聿修闲扯,快乐得像老鼠。
      “我将来成亲,要在教堂。”她笑眯眯,举起勺子高喊,信念坚定。
      “什么?”聿修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身为格格,她竟然想在教堂成亲?
      庆欢却以为他没听懂。
      “教堂啊,你去过没有?我去看过教徒的婚礼,好美。新娘穿那种长长的白婚纱,被父亲带到新郎面前。然后两个人牵着手,在主的面前发誓,说无论怎样,一辈子都忠实于对方。”她比手划脚地描述,表情梦幻。
      “你在教堂成亲,王爷会允许吗?”就算是主管洋务的大臣,观念也不会开放到这样吧。
      庆欢挥挥手,满不在乎:“他不许,我就去英吉利成亲。或者法兰西、意大利,哪里都好。”
      反正就是要在教堂成亲就对了,聿修半敛着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就这么喜欢洋人的地方?”
      “不是喜欢那地方,而是喜欢……自由吧。”她闭目仰头,好像已经闻见自由的空气,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以为你现在就很自由了。”聿修也微笑。比起一般的格格,她不守规矩,不顾礼教,已经算是活得自由自在。
      “哪有,做什么事情都被人看得死死的。”庆欢嘟起嘴,这哪算是什么自由。
      的确,每当她出门,身边总跟着侍女一堆。就像现在,他们在屋里闲聊,廊下还有很多女孩子垂首肃立,名义上是伺候,实际上说是监视也不为过。
      “但是你的侍女对你很忠心,不是吗?”她跟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好几天,查王爷却好像连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No no no,”庆欢说了句洋文,对他摆了摆手,“永远不要冀望一个独立的个体会对另一个个体忠贞不贰。”
      听到这话,聿修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很吃惊,这句话根本不像是庆欢会说出来的。或许他错了,庆欢终究是查王爷的女儿,常常跟洋人混在一起的她,其实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不知世事。
      “那你成亲的誓词呢?”他忍不住问,若是不相信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忠贞不贰,她又为什么会憧憬在教堂成亲?
      “至少说起来,当时会开心啊。”庆欢笑睇他,“你知不知道,洋人写信的时候,抬头要说亲爱的某某,落款是你的谁谁,多亲昵。”
      “不会觉得不自在?”
      “怎么会?看的人多开心啊。你将来给我写信,要写‘你的聿’,不然我不收的。”
      聿修只觉得怦的一下,乱了心跳。她的,她的?她究竟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是格格,而他只是个戏子;她受尽宠爱,万人之上,他干的却是下九流的行当,没人看得起他。
      她对他说这样的话,只是在闹他吧。该生气的,不能认真地相信她的话,但是心里满满的,甜甜的。多年来的愤懑和不甘,似乎全都被她的一句话给抚平了。
      他耳根发烧,隔了半晌才低声道:“不知羞。”
      “就不知羞了,怎样?我的,就是我的嘛,我的聿,嘻嘻。”庆欢不当真,抓着他的衣摆,在炕上滚来滚去。聿修看着她娇憨的样子,什么斥责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是真的,愿意变成她的。
      闹了一会儿,庆欢忽然放开他的衣摆,扶着自己的脑袋呻吟:“聿,我有点晕。”
      “怎么了,是不是方才喝的冰镇酸梅汤不新鲜?”聿修这才注意到,她得脸红得有些不寻常。
      “不是,”庆欢盯着放在一边的瓷碗,眼神有些涣散,“我刚才喝的好像不是酸梅汤,而是梅子酒。”
      “你……”聿修哭笑不得。梅子酒和酸梅汤她都分辨不出来?刚才她喝了几碗,三碗,还是四碗?虽然是梅子酒,但是显然,这已经超过她的酒量了。
      怪不得会头晕,他摇摇头起身,准备去拿醒酒石。可是还没迈开步子,他的腰上就多了两只小手。
      “不要走,聿。”庆欢傻傻地笑着,轻声唤他,“聿,我真的,真的……”
      “真的什么?”她声音太小,聿修听不清楚,只能低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庆欢却突然转过头。
      “喜欢你。”
      最后的三个字,她说得清楚,甜蜜蜜的,伴着梅子酒的香气,送进他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唇里。
      聿修便也醉了。
      伍
      鼓楼大街•泰宝斋
      这座京城最大的当铺里面,三少爷正在秘密接待他的好朋友。
      “听说你最近同查王府的九格格走得很近。”三少爷放下茶杯,看向好友的眼神里有些担忧。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聿修摇摇扇子,笑得云淡风轻。
      “恐怕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三少爷有些着急,“你要小心,查王爷虽然宠爱九格格,但是在这种事情上,没得通融。就连五贝勒都被他狠心外放了,何况是九格格。”
      “嗯。”聿修点点头,老神在在。
      见他这样,三少爷只能摇摇头叹口气,最后劝他:“你要往心里去啊。”
      “嗯。”聿修还是一副很沉着的样子,仿佛目前京城最大流言的主人公之一根本不是他。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英吉利、英吉利。前两天庆欢去找他,他无意中看见她的手袋里有两张船票,开往英吉利的。他欣喜若狂,在英吉利,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俩之前的身份,到时候庆欢可以得到她想要的自由,他可以同她在教堂成亲,对上帝或者神或者如来佛祖,什么都好,发誓他会陪伴她一辈子,不离不弃。
      所以他也要做好准备,同她一起逃亡,天涯海角。
      只是庆欢还没跟他说船票的事情呢,那个小淘气鬼,想要给他惊喜。聿修管不住自己的笑意,微涩的乌龙茶喝在嘴里,竟然是蜜的味道。
      三少爷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业已无药可救,便不再劝他,只是专心点检手中的东西。那些都是聿修唱戏多年得到的赏赐,珍珠翡翠白玉玛瑙,全是上好的货色,只是不便流通。聿修要把它们全部换成黄金,在英吉利也能花。
      聿修等候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柜台里有一对玉坠,看起来分外眼熟。
      “那是什么?”他碰碰三少爷。
      三少爷抬眼看了一下。
      “哦,那是前两天有人拿来当的,和阗玉的坠子。玉是好玉,只是样子老旧了点,拿去让师傅做个时新的样式,应该能卖到好价钱。”
      当然是好玉,查王府里,又岂会有次品,然而令聿修感到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这么快就想要卖?”不是要等到死当了才能卖的么?
      三少爷解释:“那是卖倒的,开始就说好了不赎。”卖倒的东西不能再赎出去,但是相应的,能多当一些银子。
      “哦。”聿修忍不住笑。原来庆欢同他是一样的心思,金银财宝没什么放不下的,他们要斩断这里的一切联系,到英吉利去开始新生活。
      聿修不问了,三少爷却开始好奇。聿修很少对珠宝首饰上心,更何况是他铺子里的当品。
      “怎么,你对那个有兴趣?”
      “不。”聿修摇了摇头,“那种东西,哪有金条来得实在。”
      “是,金条最实在。”三少爷摇头失笑,算清了数目之后,他吩咐帐房先生去钱庄换金条。等待的间隙里,他又忍不住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你师兄有些不对劲。”
      “聿信?”聿修皱眉,他当然注意到了,从庆欢出现的那天起,师兄就不对劲。每当庆欢出现,他就阴阳怪气的,有时候还偷偷瞪庆欢。
      “你知道的,咳,总之,你小心。”三少爷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聿修明白,有些话三少爷不好出口。自己这张脸的确招来过很多男人爱慕,但是他没想过,师兄也会是其中一个。
      朝夕相处的师兄的爱慕,的确比别人的情况来得棘手。但是怕什么呢,他很快就要到英吉利去了啊。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陆
      戏班子的人都觉得,聿修最近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查王爷听到了什么风声,庆欢一连几天都没出现。聿修心情恶劣,聿信还跟他大吵了一架,吵架之后的第二天,聿信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他要等到出人头地了再回来。
      那之后,聿修就再没有笑过。是为了庆欢,还是为了聿信,没人知道。
      再后来,庆欢终于出现,孤身一人,行色匆匆。她直接跑进聿修的房间,抓住他的袖子往外拽。
      聿修却不肯动,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庆欢,仿佛不敢相信她竟然会出现。等到回过神来,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那么美,庆欢却觉得心底忽然一阵凉。
      “庆欢,我学了新曲,唱给你听。”他按住庆欢的身子,开口唱道,“须开笑口,休断情肠。春风朱雀桥,夜月乌衣巷。恰便是,离却人间居天上……”
      曲是好曲,可庆欢哪有心思听。她抓着聿修,慌得几乎喘不上气:“快,快,我阿玛……”
      聿修却好像没听见,他抬起手指,抵住她的嘴唇。
      “你说过,一个独立的个体,不会对另一个个体忠贞不贰,是不是?”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喃,声音醇厚,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庆欢没有办法听他好好说话,她听见前院一阵骚动,有人嚷着:“白秋兰在哪里?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她急得快疯掉,聿修却还是纹丝不动。他说:“我想,我大概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然后他缄默,她也沉默了,她感觉到他的嘴唇,那么热,间中一点苦涩的味道,是泪?
      她没时间细细分辨,查王爷的怒吼声已经在耳边响起。
      “你这个下贱的戏子,马上放开我女儿!”

      庆欢就那样被带离了聿修身边,之后再没有他的消息。
      几天后,震怒的查王爷作出决定,送庆欢去英吉利念书,好好学习该怎样做一个淑女。
      收拾行装的时候,泰宝斋的三少爷送上一份礼物。庆欢打开礼盒,是满满的一盒子金条。金条下面压着一封信,抬头是:亲爱的庆欢。
      那是庆欢第一次看到聿修的字,笔法飞扬,遒劲有力。他写,祝你和师兄百年好合。无论健康或疾病、痛苦或快乐、贫穷或富足,都一样爱着对方、陪伴对方、安慰对方,一辈子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最后的落款是:你的修。
      庆欢看完信,软软地坐倒在地上,短笺从指间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原来他都知道了,她叫他聿,而他叫自己,修。他已经知道,从一开始,她想携手百年的“聿”就不是他。
      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攫住她,她干呕不已,为自己邪恶肮脏的灵魂。
      故事的开始是一个巧遇,那天她遇见来家里唱堂会的聿信,他们一见钟情。但是她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可能。所以她费尽心机,相中五哥喜欢的白秋兰,要他做替罪羊。
      阿玛以为她喜欢上白秋兰,阿玛勃然大怒,阿玛把聿信抓起来,阿玛随便找了个串通革命党的罪名,要判聿修斩首之刑。
      聿信假装讨厌她,聿信假装喜欢聿修,聿信假装同聿修大吵一架,聿信假装愤而出走。然而实际上,他已经坐船先行前往英吉利。
      这些全都是她安排好的情节,也都按照她的设想一步步实现,可是现在她不快乐。她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心机重重的相处,聿修竟然会在她心里留下这么深的印象。
      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识破了她的计划,他为什么不逃?他为什么不同阿玛讲?他为什么,甘愿为她赴死?
      他甚至替他们准备好了私奔需要的盘缠,她想起他被抓走的那天,他没有辩驳,更没有跟阿玛求饶。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庆欢,你要记得,须开笑口,休断情肠。”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哭倒在地,疯了一样跑过去拍打房门,大喊:“阿玛,阿玛,我都是骗你的,我不喜欢白秋兰,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
      可是到了这会儿,这样的话,又有谁信?
      柒
      刑场
      今天要被处刑的人里面,有一个很特别。昔日京城的名角白秋兰,因为串通革命党,被处斩立决。
      然而稍微晓事的人都明白,白秋兰会被判斩立决,甚至连秋后处斩都等不到,是因为他和查王府的九格格有染。
      一个戏子,若是同某个王公贝勒关系匪浅,那顶多算是一桩韵事。可若是同一个格格有染,那就是天大的丑闻。查王爷为了自己女儿的闺誉,会对白秋兰痛下杀手,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活该,谁叫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观刑的人群中有议论声传来,聿修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是,是他贪心了,他以为她是真心喜欢他,一直到那次跟聿信吵架之前,他都是那么相信着的。
      可是那次他在聿信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张开往英吉利的船票。一瞬间,他如遭雷殛。他不记得自己后来说了什么,又是怎么走回房间去的。所有的美梦在一瞬间破碎,他之前做的那些准备看起来都显得那么可笑。到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庆欢的聿,不是他。
      可是没有办法恨她,她不曾瞧低他,她真的爱上一个戏子,只可惜不是他。
      所以他成全她,他已经把生命中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失去她,他生亦何欢?
      只怕他这一死,她还能记得他多一点,这样也就够了。
      时辰到了,刽子手拔去他颈后写着“斩”字的牌子。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又闻见梅子酒的香气。
      她说喜欢他,他尝到她口中梅子酒的味道,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在那一刻沉沦,再也不得翻身。
      皆因梦里不知身是客。
      才会,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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