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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花碎 此刻她终于 ...

  •   壹
      望舒历二七三年的夏天,宛凉城的夜空中燃起一场盛大的烟花。
      流苏站在城外静静地看着,看那些五光十色的精灵在夜空中吟咏歌唱,片刻的高亢之后,便消失不见。
      自他们十岁那年许下愿开始,至今已过去整整十年。
      此刻她终于看到烟花,可是它们,都碎了。

      流苏第一次见到清泷,是在她八岁那年的一个夏日。
      大漠里的夏日,干燥闷热得让人们的脾气也要燃烧起来。就算是生于斯长于斯,向来以身为大漠儿女而自豪的迦罗族人也有些浮躁了起来。
      而流苏就是在那样一个浮躁的时刻,不期然地撞上了一双沉静若碧水寒潭的眸子。
      那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她独自缩在帐篷里,有些闷,有些烦。听到外面有马儿嘶叫的声音,她知道是阿爹阿娘回来了,便兴冲冲地跑过去接,没想到却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孩子跟在阿娘身后进了帐篷。
      那是个比她矮了一头的孩子,虽然穿着男孩儿的衣裳,但是那张粉雕玉琢的精细脸庞却让她不敢轻易判定他的性别。
      流苏只确定,本部落并没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孩子。她甚至感觉他不是族人,大漠的子民迦罗族人,有的只是风沙磨砺出来的铮铮铁骨,而非那孩子春水一般柔和的线条。
      她觉得那孩子像是阿爹口中的水乡泽国——南苑国所养出来的人儿,周身都是一层蒙蒙的水气,散发着柔和清静。一眼看去合该是柔顺的人,可是那双翡翠般的眸子,却又散发着不远不近的淡淡疏离感。很矛盾的两种气质,就那样在他身上奇异地完美结合了。
      只是——她不由得皱起眉,眼前的孩子分明还只是个不及她高的小不点儿,哪里来的那么清冷的眼神?
      “流苏,来。这是清泷,比你小两个月,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见阿娘伸手唤她,流苏才回过神,有些不情愿地挨了过去。阿爹阿娘只是去别的部落做客,怎么回来她就多了一个弟弟?而且,还是个长得比她还要漂亮的弟弟。
      她看向半缩在阿娘身后的他,发现他脸上明显的不安之后,她的胆气陡然盛了起来。
      “你是谁?”流苏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却带着点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
      少年犹豫了半晌,终于模模糊糊地应了声:“我是……清泷。”
      阿娘刚才已经说了他叫清泷,怎么又说一遍,当她是傻瓜么?流苏撅起小嘴,有些不满了:“我是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清泷看了看她,明显有些瑟缩。嘴巴动了动,却是什么也没说。
      阿娘笑着摇了摇头,蹲下身不赞同地看着流苏:“流苏,别这样,你是姐姐,不要吓着弟弟。”
      说完,她又拉起清泷的手,正式为他们介绍:“清泷是中洛的十皇子,从小在咱们迦罗族长大的。昨天,他已经认了我做干娘。”
      中洛国的皇子?
      原来是那个暴君的儿子,流苏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扭身跑了。
      清泷只看见帘子被飞快地掀起,又重重地跌落下来。帘外黄沙猎猎飞舞,似风与大漠编织的厚密梦境,霎时迷了他的眼。

      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流苏待清泷很冷淡。清泷仿佛也早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是自己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看流苏和别的孩子嬉戏,也被他们集体无视。
      后来还是阿娘看不过去,找流苏说了好几次。于是她才知道,清泷不得他那个皇帝老子的宠爱,从小就被送到大漠中由迦罗族人代养。而因为他那个暴君爹爹的缘故,他前后换过很多部落暂居,却没人真的疼他。
      所以那么小的孩子,才会有那么清冷的眼神吧。
      那时清泷已经唤她“流苏姐姐”五个月,她未曾给过他一个笑脸。
      流苏觉得有些愧疚,便独自去寻他。由于已经是冬天,族中很多部落都来到大漠最后的绿洲休整。到处都是讨厌清泷的小孩子们,他会躲去哪里呢?
      最后,她在绿洲旁废城的一角找到了蜷成一团的清泷。正是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双手抱膝,整张精致的面孔都隐没在黑暗中。
      虽然本意是道歉加和好,但流苏毕竟还是个小孩子,爱玩爱闹的天性占了上风,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准备好好吓他一吓。
      绕到清泷身边后,她悄无声息地伸出手,突然在他肩膀上一拍。
      “你看我是谁——”
      她努力压低了声音,虽不怎么像鬼,却也足以把胆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叫。
      但是清泷没有,他慢慢地松开胳膊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流苏姐姐。”
      真没趣儿。流苏泄了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怎么你都不怕的?”想了一想,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抱怨起来。
      太阳又落下去了一些,清泷的面孔也跟着暗了下来,只有翡翠般的瞳眸仍闪着熠熠的光。顿了一下之后,他淡淡地应道:“这世上没有鬼。”
      流苏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这小不点儿一副被人吓大的样子,胆子却出乎意料的大。
      “我以前常常出来找,从没碰到过阿娘的鬼魂,没找到呢。”清泷轻声叹息,双手重又环上肩膀,似乎想借此抵御不时袭来的晚风。
      流苏心下一阵凉,想到阿娘曾经提过的中洛国规矩,凡生下皇子的妃嫔——都要死。
      他从没见过自己的亲娘呢,她这么想着,心情愈加愧疚起来,对他的莫名厌恶自然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她拍拍清泷,可当那双翡翠眸子看向她的时候,她又语塞了。能说些什么呢,那样的事,没有什么可以安慰吧。
      所以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手心和手心交会的瞬间,清泷脸上绽出一抹灿烂的笑。
      贰
      流苏和清泷和解的那座废城,原来叫做天柳城。
      那本是大漠中一处独立的商城,不属于任何一国,城民们依靠着大漠最大的绿洲过着自己的日子,跟同属大漠的迦罗族人也很交好。但是几年前中洛皇帝突然派下使臣,要求天柳城归顺中洛。被拒绝之后,大批的军队便血洗了这座城池。
      大批的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抵死不屈的城民被尽数屠戮。而几天后才闻讯的迦罗族人赶到后,就只看见了一座被烧光的废城。
      流苏很不喜欢这座城,这里的建筑物依稀还可分辨出当年华美的轮廓,石壁上也还看得到焦黑的痕迹。她一进入这座城就头皮发麻,忍不住想起族人曾经用怎样的语句来描述那一场灭顶之灾。
      人间炼狱。
      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流苏甚至可以闻到烧焦的味道,眼前也会浮现出熊熊烈焰无情地吞噬一切的画面。
      她因为可怕的想象而抖了一下,接着便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脸庞,耳边也同时响起清泷的声音:“流苏姐姐,你冷么?”
      流苏回神,有些无力地对他摇了摇头。虽然她很不喜欢这地方,但是绿洲就只有那么大,别的孩子又都很排斥清泷,每年冬迁的时候他们没处躲,就只好常常跑来这里。
      可是不管来几次,她都觉得这里实在很可怕。她瑟缩着身子,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玉佩。阿爹说,这是未来得及看她出世的爷爷留给她的护身符。青绿色的玉佩一面刻着缠绕的花纹,一面刻着几个她认不得的字,握在手里的时候,微微地发热。
      清泷的手也是热的,她便靠着这两处小小的温暖,慢慢地定下心神。
      类似的玉佩,清泷也有一个,鹅黄色的,看起来温温润润,摸起来却是冷的。清泷说那是他娘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流苏看着那抹冰凉在他心口摇摇晃晃,觉得自己的心也脆得仿佛要一碰便破了。
      所以在流苏的坚持下,他们交换了玉佩。可是才不过三天,就被阿娘发现,便告诉了阿爹。之后阿爹发了好大的脾气,流苏从没见阿爹那么生气过。想当然,他们的玉佩也随即就换了回来。
      清泷没有说什么,可流苏觉得阿爹忒的小气,不知怎么,便与清泷愈加亲近起来。
      是因为当初的负疚,还是不经意间愈积愈多的同情,亦或是什么别的原因作祟,彼时尚年少的流苏无法分辨。她只知道,只要是与清泷一起,便是来这座她最怕的废城,她也是愿意的。
      哪怕只是两人一起坐着发呆。
      “流苏姐姐,那是什么?”清泷突然指着一个地方问道。
      流苏看过去,昏黄的夕照中,只剩半壁的石门前只有一个爬满了青苔、样子很奇怪的石头墩子。她回头看清泷,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听说……是放烟花用的东西。”她是听爹爹说的,爹爹还说,她很小的时候,曾带她到这里来看过烟花。而只要一想到自己年幼时曾来过这里,她便觉得浑身不对劲。
      “烟花是什么?”清泷仰起脸,虽然皮肤仍是细滑如瓷,却已稍稍退去了初见时的圆润轮廓,显出清俊的架子来。
      流苏看得怔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好像是很漂亮的东西。”烟花是什么样子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然而眼前的清泷毫无疑问是漂亮的,每多看一次,便多一分惊叹。阿爹说烟花的美是会灼人心的,那便是如清泷一样吧,只是看着,心口便烫烫的。
      “想不出来是什么样子呢。”清泷笑着低叹,脸上满是惋惜。
      “是啊,现在已经看不到了。”流苏低下头,也沉默了。
      烽烟四起的年代,就连孩子也没有保持童稚的权利。从阿爹阿娘夜间偶然的碎语中,她知道中洛与东陵两国战事又起,此际情况尚未明朗,若中洛显现颓势,那么族人势必也要出兵相助了。因为迦罗族,是向中洛称了臣的。
      而战时岁月,火药这种珍贵的东西是要用来攻城杀人的,烟花那样空幻的物事,自是不必想了。
      见流苏低了头,清泷知道她是在担心阿爹。不想看见一向活泼开朗的流苏那样黯沉,他便笑着伸出小指:“流苏姐姐,以后我为你放一场烟花,最大最漂亮的。”
      流苏看着他,不由得缓缓绽开笑靥,同他在指尖打上一个约定的印记。
      那一天流苏十岁,清泷九岁又十一个月。
      时光悠悠叹息,不过少年一时戏言。以后,又有谁可自己做主?
      叁
      清泷十五岁那年,他的皇帝老子派人接他回宫。
      此时清泷已比流苏高了许多,每次看流苏时,他仍是那样轻浅的笑,翡翠般的眸子闪着熠熠的光。
      他向流苏要一样东西作纪念。
      流苏咬着嘴唇,捏着那块玉佩犹豫了半晌。不是不想给他的,这几年相濡以沫,耳鬓厮磨,虽不是亲生姐弟,感情却比同胞所生还好。但是阿娘一直站在帐角觑着她,是以她的手动了几次,却终究没有积聚起足够的力气拔下那块玉佩。
      毕竟,是未见过面的爷爷留给她的啊。她叹了口气,伸手把头上那支温润的朱红玛瑙钗取了下来,踮起脚尖给他轻轻簪在发间。
      他眸子黯了一下,却又迅即装上了欢快的神色。
      “是及笄的钗呢……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那是那天,清泷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流苏自然是不知道的,阿娘送走了清泷,却也不肯应她的话,只是偶尔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望着她肩头披散的长发。晚间阿爹回家,阿娘絮絮地同他说了许多话,流苏都没听见。她一个人缩在帐幕里,只觉得少了清泷那盏常常点到深夜读书的灯,整座帐子都显得那么冷。
      而且,清泷没有跟她道别——明明跟别人都有说保重——坏清泷。
      虽然没送他玉佩,但是那只玛瑙钗也是她的所爱啊。自及笄那天阿娘为她簪上,就一直没舍得换下来。
      小心眼的清泷生她的气了么?再也不肯理他的流苏姐姐了么?
      她伏在枕上,只觉得周围都是湿漉漉的,将她毫不留情地溺了起来。
      她知道,清泷的九个哥哥都死了,他这次回去,就是储君了。
      中洛的储君,和迦罗族的一名普通女子,命运可还有再交汇的可能?

      清泷走了半年之后,都城的宗学学监大人忽然亲自来到流苏的部落,请流苏去宗学读书。
      临别时阿娘抱住她,没有声音地哭了。
      “流苏,从今以后,你再不是小孩子了,你明白么?”
      流苏明白的。虽然只是半年,她却已经不是送走清泷时候的那个流苏。她长大了,阿娘说,她也可以当别人的阿娘了。
      可是她,宁愿自己还是那个什么也不懂,整日徜徉在黄沙苍天之间的小流苏。
      晚间休憩的时候,流苏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咬着被子哭。她想她终于懂得清泷先时的心情了,多么恐惧,多么孤单。更何况族人对于清泷的敌意是那么明显,而与她同行的人们,对她始终是毕恭毕敬的。
      就这样走了七八天后,一行人终于到了皇都月山城。紧依着月山脚下一片连绵的巍峨宫殿,是清泷所在的丹雾宫。流苏所在的宗学与丹雾宫相距不远,只是中间隔着的高高的宫墙,让人望着生寒。
      流苏安顿好后的第三天夜里,清泷悄悄溜出宫看她。半年没见,流苏觉得他仿佛一夜之间就长高长大了。虽依然是白皙的面颊、红滟滟的嘴唇、翡翠般的双眸,然而抱着她的那双手臂却明显有力了许多,不再是总跟她牵着手躲在废城里的那个小清泷了。
      清泷也觉得流苏变了许多,隐现着英气的面庞已然褪去了纯稚的欢颜,一双波光潋滟的星眸中满是欲说还休的心事。
      始终是见不得她落寞的。他轻轻叹气,轻羽般的细吻洒落在她的眉间颈上。
      “流苏,别哭,我不是接你来了么?”
      “流苏,别怕,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护你的。”
      “流苏,乖乖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实现。”
      “流苏……”
      他呢喃着,最后一个吻,正落在她的红唇之上。
      流苏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推开他,之后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清泷便慌了手脚:“流苏你怎么了,恼我么?”
      流苏不恼的,她怎么会恼清泷呢?只是刚才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让她突然领悟到——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只是,怎么可以喜欢他!
      原来长大了之后,很多事情就不可以说出口了。于是流苏只能笑着哽咽:“这里真不是好地方,你才来半年,就学坏了。”
      清泷也笑了,夜明珠光芒的映照下,那笑容美得有些妖异。他轻声说:“流苏,为了你,变得再坏我都愿意。”
      流苏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发觉,此次相会,他没有唤她姐姐。
      肆
      流苏在宗学里一待就是三年,跟最好的老师学习兵法战术、奇门遁甲。一般女孩子学这些总是有些奇怪,但是她出身骁勇善战的迦罗族,又有太子殿下的偏心护持,旁人纵是有什么闲言碎语,也不敢吹到她的耳朵里。
      清泷仍然常常偷空来看她,只是近一年来,他身边多了一个名叫洛霏昀的女孩子。
      那是国师大人的义女,人们口中未来的皇后娘娘。
      她陪清泷来访时,不过对流苏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便自己坐在另外的屋子里读书,对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一概不闻不问。
      很奇怪,也很美的女孩子。
      流苏知道自己没有吃醋的资格,按照中洛的律法,乳母家的姐妹跟亲生姐妹是一样的。阿娘是清泷名义上的乳母,所以她有着同清泷的亲姐姐一般的身份,若是他们通婚,便是□□的死罪。
      但是面对着清泷将要携手一生的人,心中还是难免酸涩的。清泷,原本只是她的清泷啊。
      她不甘心,不甘愿,却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长大之后,上天对她和清泷便异常苛刻起来。
      缘分,终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那个尽头在他们相识的第十年,那时清泷的皇帝老爹生了一场重病,不日就要驾鹤西归。东陵得了这个消息,便又开始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
      流苏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不光是从清泷那里,更是从留在月山城的迦罗族人那里。那让她烦闷异常,书也读不下去,便领着几个随身的侍从出了宗学。
      那时正是春光明媚,流苏心中却阴霾重重。然而走着走着,她发现周围有一些不对。
      月山城的大小巷陌里,种满了一种她不认识的树。那树有着柔长的枝条,以及圆润细长的翠叶。每当和风轻送,柔软的枝叶便在风中起舞,仿佛披金戴翠的舞姬一般。
      当初进城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过这种树的。她皱眉,回头低声问侍女:“这是什么树?”
      “听说这叫柳树,太子殿下喜欢,这几年从年南苑国移栽过来的。”
      侍女的声音并不大,打在流苏耳朵里却像是焦雷一般。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随侍们被吓了一跳,纷纷围上来询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却始终紧闭双唇,过了一会儿之后,又忽然疯了一般推开身边的人,飞身上马,向太子寝宫的方向疾驰过去。
      那天,清泷给她的密令金牌第一次派上用场,她凭着金牌一路通行无阻地奔进清泷的书房,抓着他的衣裳昏昏地哭。
      她说:“清泷,咱们走吧,天下之大,难道没有咱们容身的地方?”
      清泷却不应她,只是绵绵密密地吻她,同时轻轻地拍抚着她。
      于是流苏在等待中慢慢绝望,如果说天意弄人,是否人连抗争的机会都没有?她和清泷的相遇,一开始便是个错误,所以现在即使回头,也是错。
      她哭得心碎神伤,终于累得沉沉睡去。之后清泷看着她犹带泪痕的睡颜轻叹一声,终于开了口。
      他说:“天下虽大,可你逃得出自己的心么?”
      那一夜清泷没有合眼,他舍不得睡,他用眼睛细细地描下流苏的每一分,深深地铭刻在心底。
      皆是情深,奈何缘浅。
      不多日后,中洛皇帝驾崩。当夜一路人马凭着太子密令金牌连夜出京,直驰向西,不知所踪。
      清泷登基的那天,边境传来消息,迦罗族叛变,与东陵国联军向中洛攻来。而迦罗族的大将军,正是他的流苏姐姐。
      那时清泷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摩挲着那支朱红的钗,无声地笑了。
      流苏,为了你,变成怎样我都愿意。
      伍
      流苏小时候从未想过,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名女将军。
      就像她在十五岁之前从来也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迦罗族人。她真正的身份,是天柳城城主的女儿,那场屠城惨剧中的唯一遗孤。
      当年带领迦罗族人驰往天柳城救援的正是阿爹,阿爹在半途遇见带着她逃出来的老仆,也远远地看见曾经繁华的天柳城在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便当机立断将她带回了族中抚养长大。
      那年清泷走后,阿爹教给了她一种奇怪的字体。阿爹说那叫小篆,她随身带的那块玉佩上的字,就是小篆。自那,她就把那六个字刻进了心里——天之柳,柳如苏。
      迦罗族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流苏自那一刻起便死了,取代她活下来的,是天柳城的遗孤流苏。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那座废城那么恐惧,因为她,就是从那座人间炼狱逃出去的。
      她也便是从那时明白,阿娘会带回清泷,其实不是巧合或是同情心作祟。族人认为那是报仇的一个契机,便制造机会让他们相识。而她也如他们所愿,得到了清泷的信任,甚至在他的庇护下,慢慢孵化出复仇的羽翼。
      但流苏毕竟是个女孩子,毕竟是个人。在中洛,女孩儿家把及笄的钗送给少年,便是认定了他为她的夫婿。当年尚懵懂的她虽不明其意,却已在冥冥之中确定了自己心的归属。
      却奈何,有缘无份。
      离开月山城后的两年里,她把在宗学中学到的兵法术数全都运用出来,打了很多胜仗,也尝过一些败绩。戎马倥偬,肩负着数万迦罗族儿郎性命的她已经很少有时间去伤春悲秋,感叹命运。只在偶尔休整的时候,才会握着自己空荡荡的前襟发一会儿呆。
      是的,空荡荡的。那块玉佩,也在不知哪一场战斗中丢失了。
      她的过去顿时依凭,只剩仇恨支撑她将来的生命。
      若将来报完了仇,她又该何去何从?
      流苏心中没有答案,虽然她知道她该想了。此刻她已经率部与东陵军队会合,将中洛皇帝围困在了眼前的宛凉城里。
      虽然不明白清泷为什么会在战火纷飞的时候忽然来到这座位于国土西边的小城,但是他就在不远处的想法,还是让她的心开始灼热起来。
      或许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她可以不要军功,不要封赏,只要一个清泷。她跟清泷,远走他方,寻一处山明水秀,与世无争的地方,了此残生。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他能放下灭国之恨么?
      她不由得苦笑,却忽然听见帐外传来尖锐的声响,继而是爆炸的声音。
      当流苏步出将军大帐的时候,她手下的将士已有一大半站在荒野中,目瞪口呆地瞪着夜空。
      五光十色的夜空。
      流苏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那便是烟花。
      她年幼时在天柳城曾经见过,却早已不复记忆的绚丽景象,此刻在她眼前重现。
      他,还记得他们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么?她的心在一瞬间变得柔软,随着那些艳丽的颜色在漆黑如幕的夜空中爆炸开来,满满的都是回忆。
      第一次见面时躲在阿娘身后的清泷,在废弃的天柳城中对她微笑的清泷,拿走她及笄的钗的清泷,偷偷去宗学看她的清泷,以及……那一夜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以为她睡着后才说出真心话的清泷。
      会后悔的吧?
      举事时就已经明了的答案,再一次浮上心间。
      是后悔了啊,只是天意弄人,天柳城数万人的血债,无法湮灭。
      星光,好像掉进眼睛里了。她闭了闭眼,凄然而笑。他们就像此时烟花,因着那血仇的重压,瞬间便碎了。
      正心碎时,突然听到手下亲兵来报,说中洛皇家亲兵已然护着皇帝和圣女,由西城门突围而出。
      流苏睁眼,已是眸光晶灿,片刻前的脆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一样。
      “突破西城门?”她眉间微蹙,下令骑兵即刻前去追击,步兵随后赶上支援。
      怎么可能突破西城门呢?西面和南面都是由东陵大将项云承负责把守的,一众精兵良将,可谓固若金汤。她本以为,清泷若要突围,定会选择自己把守的这一面。
      然而当她跃马奔至驻地前沿时,她什么都明白了。
      东陵国的少年神将项云承,此时正立马横刀在她面前。那一派沉静的面容上虽无戾气,却写满了坚决。
      若想追击中洛军队,须得先过他这一关。
      “为什么?”她真的不懂,项云承出身世家,又得繁若公主垂青。眼看着将是驸马的人,怎会突然阵前倒戈?
      “故人所托。”
      谁是故人,又是怎样的故人的托付,能让他豁上身家性命不要,也要让故人如愿?
      流苏低叹,神色间有了三分悲悯:“你可知道,你这是通敌叛变。”她明白,他必然清楚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只是他甘愿。东陵皇帝不会放过他的,可怜一代少年神将,便要就此陨落。
      项云承没有应声,他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看向那一路车马离开的方向。此时天空中依然盛放着烟花,大剌剌地照亮了他眸中一些不能出口的东西。
      流苏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辆翠盖黄车正扬着樱桃红的旗,乱军之中,一段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忽然便明白了,原来,是洛霏昀。
      于是她拨马回营,下令收兵。
      她是清楚的,纵使她今夜能突破项云承的阵线,自己也要元气大伤,到时不要说去追击中洛军队,会不会被敌人反过来围歼都不一定。怎么算都是必败的战局,她只能退。
      只是心里仍烧着一团火,很想追上去,想要问清楚,那满天绽放的烟花,究竟是他对她的承诺,还是洛霏昀给项云承的信号?
      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不得知道了。
      陆
      不管人事怎样变迁,时光始终悠悠而过,不在乎其间谁伤了心,谁又断了情。
      流苏再一次靠近清泷,已经又是三年之后。那时清泷已经娶了妻,生了子。流苏则统领了大漠各部再度与项云承联手,大军直抵月山城,并将出逃的中洛皇室一路追击到中洛与南苑边境的西州城。
      最后的西州城一战,中洛皇师大败。孝武帝李清泷伏诛,皇后洛霏昀被擒。
      战斗结束后,流苏站在偌大的庭院里,一向燃烧着斗志的黑瞳中没有半分生气。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的面前,站着已然为人妇、为人母的洛霏昀。纵是被擒,她那小巧的下巴仍然扬着高傲的弧度,一双盈盈妙目中,没有半分畏惧。
      ——也没有悲伤。
      流苏终于被这个事实击溃,她咬紧牙根,对部属下令:“你们都下去。”
      不消片刻工夫,院子里就清清静静,只剩下她们两个对面而立。
      流苏站不住了,她默默地瘫坐到地上,视线便再也不曾抬起。
      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躺着她的清泷。
      他还是那么美,白皙的皮肤,朱红的双唇。可惜他闭着眼睛,不过流苏知道,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一定还是像以往一样熠熠生辉。她的清泷,向来是最美的。
      她用力咬紧嘴唇,紧到口中都已经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但是眸中的那一点温热还是不顾她的倔强猝然滑落,将清泷唇边的猩红血迹打散、晕开,扩散成一个血色梦境。
      她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梦。
      流苏喉咙一甜,终于一口鲜血出来,跟清泷战甲上已然干涸的血迹洇在一起,再也难分你我。
      原来真正伤透了心的时候,就只有血可以流了。她将他拥入怀中,脸上浮起万分苍凉的笑容。
      他们终于再见,只是已经阴阳两隔。
      “这次,怎么不叫项云承救你们?”流苏嘶哑着开口,却是连自己都被自己声音里的怨恨骇着了。原来她,从未想过置清泷于死地。纵使怨过他,也为他撕心裂肺地痛过,到头来却是宁可他活得好好的,哪怕是与别人携手一生。
      洛霏昀居然笑了。
      “你觉得沈继风会犯两次同样的错误么?”沈继风是东陵国的皇帝,三年前他笃信项云承,却意外地丢掉了即将到手的胜利。三年后他怎肯重蹈覆辙,再把一切都押在项云承身上。
      流苏抬头怒视她,一双眸子已近血红颜色。这两个男人为了她,一个已然身死,一个前途未卜,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就算是瞎子也感受得到流苏的恨意,洛霏昀投降似的对她摆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从来就不爱他,你该知道。”
      是的,她知道。若是洛霏昀爱他,当年不会那样任由他们私下来往却不闻不问。但是——
      “你给他生了孩子……”说到这里,流苏的神色终究还是黯了下来。一个融合了他们血脉的孩子,作为他们生命彼此相依的事实存在于这世间,无论什么都无法抵消这对她造成的伤害。
      然而洛霏昀却再度轻笑起来:“谁告诉你那是他的孩子?”
      见流苏震惊地看着她,洛霏昀叹了口气,轻声道:“他爱的也从来就不是我,难道你不明白么?”
      她明白的,只是很多事,明白了之后却反而宁愿什么都不懂。
      洛霏昀蹲下身,从清泷发间取下那枚朱红的发钗:“你看。”
      发钗略粗的那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字,一个小篆的,“苏”字。
      手心下有微微的热,流苏颤抖着手解开他胸前的战甲,接着便看到了那块本来属于她的玉佩。
      似在意料之外,冥冥中,却好像又早就知道,这玉佩,必然是被他拿走了。
      流苏心中一颤,不是没有想过,他可能已经察觉了一些事情。只是她没有想到,原来他已经知道了那么多。
      月山城那一城的翠柳,钗头小篆的苏字,她借以出关的太子密令,还有当年清泷亲自为她制定的,排满了兵法奇门的课程。种种的事实都说明了,其实他早就知道她是天柳城的遗孤,只是什么都不曾说。
      “咱们,是一群傻子。”
      随着洛霏昀的低语,流苏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这一刻,她不是天柳城唯一的遗孤,也不是迦罗族冷静自持的大将。她只是一个女人,刚刚失去了这一生最爱的人。
      清泷,清泷,他何其狠心。少年时的那一场相遇,虽是一个局,却是两人都陷了进去。如今斯人已逝,空留思忆,叫她一人如何独活?要知道天下虽大,却没人能逃过自己的心。
      流苏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听觉却突然分外的敏锐起来。她听到洛霏昀说:“流苏,他已经死了。而你,不想替他守住点什么吗?”

      半年后,迦罗族解除与东陵的同盟,宣誓效忠中洛新君李清麟。
      南苑出面调停之下,东陵退兵,三国修书建盟,誓约永不侵犯。
      虽是面上的文章,但是势均力敌的三方势力,想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轻举妄动。
      除了心底的那份记忆,流苏选择了替清泷守住中洛国。但是月山城,始终是伤心之地。所以流苏婉拒了李清麟的封赏,带着迦罗族的儿郎返回大漠。
      途经宛凉城的时候,流苏停下马,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驻足良久。
      她想她永远都会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夏夜,她在这里看到过,满天破碎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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