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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荏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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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对他笑。
明明是个漂亮的姑娘家,可她一笑起来,却是半分娴雅的气质也没有。每每一见到他,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就迅速变成两弯月牙儿,之后粉嫩的红唇咧开,两排整齐漂亮的贝齿就出来跟他打招呼了。
她笑声有些甜脆,像结了冰的蜂蜜,甜腻中裹着剔透,不经意间就清凌凌地碎了一地。
她肤色白皙,可脸颊总是红扑扑的,即使她不说他也明白,那红晕是因他而生。她的心意那么清楚地写在脸上,以至于一直到许多年以后,他也还是记得。
她的事情细细碎碎地搁在心里面,不经意时便会想起。可是想得多了,又生出些古怪的感觉,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个梦,他辨不清她是真的存在过,抑或只是他梦中的人。
可惜这终究不是梦。
因为梦醒了,不会痛。
壹
小姑娘在看他。
楚敬之星眸微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然而他终究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得很,就算不睁眼,也大致知道周遭正在发生些什么。
更何况那小姑娘的注视堪称明目张胆,视线热烈得简直要把他的脸烧穿了。
奶奶房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没有规矩的丫头?
他听到一声闷咳,接着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拽了那小姑娘一下。
继而响起的是稚气未脱的小女娃声音:“静明姐姐,他是谁啊?”
“叫少爷!”
后来响起的少女嗓音十分轻柔,又经过刻意压低,简直像是在用气声说话了。可饶是如此,楚敬之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嘴角不由得挂上一抹了然的笑容——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年纪大些的丫头此刻的样子:恭敬地垂着头,脸上写满了戒慎和隐忍,对小姑娘没规没矩的问话有些不耐,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这才是奶奶房里的丫头该有的样子。奶奶出身世家,最看重的不过“礼数”二字,最不能容忍的,也就是不懂礼数的人。可是这小姑娘大胆到近乎恣肆,实在不像是奶奶一手调教出来的下人。
年近弱冠,他已经很少对事情产生好奇了,但是此刻,他忍不住抬眼,略有些迷蒙的星眸慢慢对准那个两颊红彤彤的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十岁左右,虽然稚气未脱,却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这个小小的美人仿佛不懂得什么叫矜持,此刻一看见他睁开眼,粉嫩的小脸上就写满了兴奋,跟着裙摆微移,竟像是要向他冲过来一般。
静明牵住她的衣袖,仿佛扭痛了小姑娘,她马上摆出一脸苦相,看来十分逗趣。
这小姑娘让他想起他年幼时曾经养过的一条狗,见到他就兴奋得吐舌头、摇尾巴,若是他不理它,它就垂头丧气的,反应直接得很。
所以,这小姑娘是奶奶养的小宠物?
他起身走到小姑娘面前,弯下身子与小姑娘平视,浅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多久了,我怎么不识得你?”
“我也不识得你啊。”
他一笑,小姑娘马上变得晕乎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他,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回避。
“你是敬之少爷么?我听姐姐们说起过你,我来这里六年了,我来的时候你在外面学武呢,所以我没见过你。”
听听这口气,楚敬之唇边的笑意更深了。这小姑娘口气放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而且还是那种很不懂事的千金小姐。
她真的是奶奶买下的小丫鬟?
楚敬之像是来了兴致,摸摸她细软的发辫,耐心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荏苒,奶奶给我起的名字。”小姑娘笑得眼儿弯弯,一副很满足的样子。她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楚敬之身上,根本不知道身后那些低垂着的眼睛里,含着无数又羡又妒的光芒。
奶奶?楚敬之的手顿了一下,唇边的笑也淡了三分。奶奶竟然会允许一个下人这样称呼她?这小姑娘来到楚家六年,就算之前出身寒微不懂规矩,六年的时间也足够教会她一切了。究竟是什么,让一向重视礼教的奶奶这样放纵她?
放掉小姑娘水润的青丝,他直起身看着她,眸底闪烁着一些奇异的光。
“荏苒,你可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他温声问道,见小姑娘摇头,便轻轻牵住她的手,笑道,“既是如此,我来教你,可好?”
小姑娘拼命点头,粉嫩的双颊也因为兴奋而变得红扑扑。她的心中涨满欢喜,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天晚上,楚敬之向楚老太君讨了荏苒。
贰
楚老太君其实不怎么老,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出生那日起就谨守着礼教过日子。无奈她后来嫁到楚家,楚家虽是望族,却是江湖中的望族。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个“小节”,恰恰就是楚老太君最重视的礼教。
这让楚老太君顿生沦落之感。
出嫁从夫,她只能拼命忍耐,尽量不去想自己和这个家族的格格不入。丈夫、儿子、媳妇,她身边的每个楚家人都是一身江湖习气,这让她一天比一天烦闷,越来越难以忍受。她开始流连在庙宇间,参禅学佛,对这一门草莽眼不见为净。
原以为她的一生就将这样过去,可是在那一个冬日,变故陡生。那天,楚老太君抱着襁褓里的楚家长孙去庙里祈福,回家时却看见一片火海。
一场江湖仇杀,原本根深叶茂的楚家仅剩下他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从那时起,她发誓要让自己的孙儿远离江湖。
她收起楚家的家传绝学,自小以诗书教化他,如果可能,她甚至想让他一生都不要习武。无奈天不从人愿,楚敬之自小身体不好,不论怎么调理都不见起色。终于,在他八岁那年,楚老太君不得不把他送到川西,让他拜师习武,他的身体才慢慢地好了些。
这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楚老太君万般无奈,却也只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孙子一天天“江湖”起来。她不开心,渐渐地越来越少去探望他,即使偶尔见了面,大多数时候也不过是问问楚敬之诗书学得如何,而且常常是皱着眉头同他说话。日子久了,楚敬之对她的感情也就越来越淡了。
直至楚敬之艺成返家,祖孙二人之间几乎已经无话可说。
虽然楚敬之嘴角常挂着浅笑,不管楚老太君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但是精明如楚老太君又怎会看不出来,他的顺从与其说是恪守孝道,还不如说是不在乎。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所谓。他不在乎楚家,不在乎她这个奶奶,也或者,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
楚老太君暗自心惊,却又无计可施。可是就在这时,楚敬之向她讨了荏苒。
其实,荏苒本就是她为楚敬之买下的。当年小小的荏苒被人牙子带到楚老太君面前时,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小女娃儿,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好,更因为她那纯真无伪的性子。所以她买下当时年仅四岁的小女娃,并给她取名荏苒。
荏苒,就是岁月渐渐流逝的意思。
楚老太君小心维护着荏苒的纯挚,只盼将来这个实心实意的娃儿能一直陪伴自己的孙儿,让他不管经历什么挫折苦楚,身边都能有个知心人体贴安慰。
但是她没想到,楚敬之竟会主动开口要荏苒,他甚至亲手为荏苒盖了一栋小楼。小楼十分精巧,楼角还缀着竹铃,风一过丁玲丁玲地响,荏苒喜爱得不得了。荏苒名义上是他的丫鬟,他却什么活都不让她做,而是带着她习字作画,赏雪焙茗。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他对荏苒的珍视。
楚敬之对荏苒的放纵和宠溺更甚于楚老太君,楚老太君对此却没有微辞。相反,这让她感到欣慰。在她看来,荏苒是一个转机,可以让他们淡到极点的祖孙情变得深一些,浓一些。
那么荏苒呢?
荏苒当然不知道这些内情,单纯如她没有那么多曲曲弯弯的心思,她只知道她喜欢她的公子。
她喜欢公子对她笑,喜欢公子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喜欢公子轻抚她的头顶叫她乖乖的别闹,喜欢公子为她搭建的小楼,夏夜里能听见风儿在歌唱。这么多这么多的喜欢,跟喜欢奶奶一样的喜欢。
为了这些喜欢,她可以忍受别的丫鬟姐姐们日渐冷漠的态度,以及背地里对她做的那些小动作。
她满心期盼着,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因为公子曾经说过,等她长大,他会带着她泛舟五湖,游遍大好山川。可是她都已经长了四年了,为什么还是没有长大呢?
正苦恼间,竹林里响起一阵脚步声,荏苒眼前一亮,马上拎起裙摆冲下小楼。
“公子,公子你回来啦,我熬了乌梅汤,正冰在……”
荏苒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冲下楼她才发现,楚敬之并不是一个人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俊秀的少年。
叁
俊秀少年名叫易天星,是楚敬之的小师弟。
荏苒看到易天星,感到有些意外,但是她不知道,易天星看到她,那感觉岂止是意外,简直就是震惊。
楚敬之一向不爱与人亲近,不管是师傅还是同门,他待每个人都客气有礼,看似亲切,实际上却有着不言明的距离。一旦对方逾矩,他就不会再客气。
易天星是个寡言的人,楚易两家本是世交,两个人又都不爱与人接近,可不知为什么,到头来两人却莫名亲近起来。
最讨厌被人触碰私密领域的师兄,怎么会让一个半大不小的丫头跟着他?
易天星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下荏苒,小姑娘肤白似雪,透着红润,眉眼弯弯,仿佛世间什么忧愁都没有一般。
这是个被娇养惯了的姑娘,美丽而又开朗。然而师兄出身望族世家,怎样的女子他没有见过,仅凭美丽和开朗,她就能让师兄另眼相待?
当荏苒看向易天星的时候,他心中一动,有些明白了。这姑娘不懂什么叫回避,看人时那么直接,坦率无伪。当她看着你,就只看着你,仿佛她的世界只有你的时候,谁能不为之心动?
他听见荏苒好奇地问:“公子,他是你的师弟,那就是‘师弟公子’咯?”
他没听见师兄是怎么回答的,他只觉得荏苒声音甜甜脆脆,钻进耳朵里,仿佛同时也有不知名的小虫子跟着钻进他的心里,让他心头一阵麻痒。那滋味并不难受,只是十分奇特,他被攫住心神,便不知道周围都在发生些什么了。
楚敬之淡淡地看了易天星一眼,唇角扬起一个浅笑。忽然,他笑容隐去。伸手拂开荏苒额前细密的黑发,他蹙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易天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荏苒细白的额头上一道细细的伤口,看样子像是处理过,却没弄好,又微微地渗出血来。
他心里一紧,竟觉得那伤口仿佛是在自己的额际一般,隐隐地生着疼。
听到问话,荏苒直觉要去摸额头,却被楚敬之抓住双手。
“别碰,流血了。”
“哦。”她神色间有些懊恼,迟疑了一下之后,她开口道:“方才不小心跌了一跤,路太滑了。”
她话说得顺溜,底气却是明显不足,那双清澄的大眼儿也是左瞟右瞟,看天看地,却独独不敢对上楚敬之的眼睛。
楚敬之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脸上明白写着三个字:不相信。可她就是不肯再张口,过了半晌,他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牵着她往屋里走。
“进来上药。”
易天星怔怔地看着两人的亲昵互动,心头一阵纷乱。
门厅里有一架精巧的缂丝屏风,此际阳光正好,屏风上现出两个清晰的影子。易天星看见屏风的那一边,楚敬之动作轻柔地给荏苒上药,荏苒看来十分怕痒,一面笑一面躲。笑声流泻到屏风外,那么脆,那么甜,却让他心头止不住地酸。
原来这世上真有所谓的一见倾心,纵然她不是最好,可是入了眼,对了心,又哪里找得到比她更好的?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师兄的人?
师兄这样骄傲的人,真的会倾心于这样一个单纯的姑娘?
易天星微微皱眉,想起在师门的一个月夜。与师兄把盏共饮时,他曾问过师兄,到底怎样的女子,才可与他相约百年。
那时师兄说,只需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要求听起来简单,但他了解师兄,师兄表面淡然,内心却极骄傲,他要的七窍玲珑心,必然是这世间最灵慧的女子才能拥有。
可是这荏苒,或许开朗,或许纯美,可是灵慧?
那么他可不可以保存一点希望——师兄或许喜爱荏苒,却不是那种可以订下白首之盟的喜爱。
神思游移间,一阵风吹过小院,刹那间暗香浮动。易天星微微皱眉,循着香气望过去,才发现原来这院落里种着许多白苏。
香气宜人,易天星却不由得苦笑。
师兄说她叫荏苒。
白苏,古名荏。
肆
易天星越来越喜欢往楚家跑。
他比楚敬之小两岁,在江湖上却已经渐渐有了些名气。一手岐黄妙术,一把三尺快剑,让人们在提到易家的小公子时,大多会眼前一亮,然后赞上一句英雄出少年。
既是江湖人,就免不了一些江湖事。在楚家做客时,他总会把遇到的奇怪的人、新鲜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荏苒对这些兴趣不大,她的江湖很小,只有她跟公子两个人而已。
但是她发现公子爱听。每当易天星说起江湖上的事,公子的眼睛总比平常亮些,笑容也要多一些。由此,荏苒也爱上了他口中的那个江湖,向往起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易天星喜欢荏苒专心听他说话,更喜欢被她拽着袖子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为着这份喜欢,他孤身一人闯北漠、走西凉。孤单的时候,他就想荏苒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然后喝一口酒,任那辛辣的液体从他的嘴里一直烧到心里去。
易天星又一次来到楚家,已经是桂子飘香的时节,距离他的上一次来访过去了半年多。
荏苒看见他,一脸欢喜地冲下楼,然而跑到近前,惊喜却变成了惊呼。
“师弟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易天星勉强对她笑了笑,接着就晕了过去。
那是荏苒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江湖并不只是年少得意、纵酒放歌。
一直到雪花飘落的时节,易天星还在楚家养伤。荏苒觉得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可是究竟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一个飘着细雪的夜里,荏苒隐约闻到一丝酒香。她咚咚咚地跑下楼,看见易天星坐在树下独饮。
“师弟公子,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易天星看着她气鼓鼓的双颊,微微一笑,却是答非所问:“小荏苒,入夜了呢。”
荏苒不理他。明明自己也没有多大,偏偏总是“小荏苒”来“小荏苒”去的,弄得好像很沧桑一样。见他拿起壶还要倒酒,荏苒终于忍不住上前抢过酒壶,抱在怀里不让他碰。
易天星也不去抢,把杯里半满的酒一饮而尽后,他笑道:“人说独酌伤永夜,对饮不寂寞。小荏苒是怕我寂寞吗?那就陪我喝一杯吧。”
“谁要陪你喝,你自己就是大夫,还这般由着性子,小心伤口复发,很疼的。”
是啊,伤口很疼,可是再怎么疼,又哪能比得上心中的疼?
易天星怔怔地看着荏苒,时隔半年多,她已经是个大姑娘,愈发娇美了。这几日他见楚家正房那边异常忙乱,出出进进抬的全都是办喜事用的东西。
荏苒长大了,要嫁给师兄了,是么?
荏苒本来抢了酒壶就要走的,可是看到易天星眼神那么寂寞,那么悲伤,她又有些不忍心。在易天星身边坐下,她皱着小脸想了半天,最后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师弟公子,退出吧。”
易天星转过头,用一种奇异的神情看着她,过了半晌,忽然重重点头。
“好。”
退出,这个江湖没有什么好留恋。但是,他要带着荏苒走。
当天夜里,易天星仗着三分酒意,闯进了楚敬之的房间。
“师兄,我求你一件事情。”
楚敬之抬起眼,眸中带着三分了然:“除了荏苒,什么都行。”
易天星胸口一紧,果然,果然。跟师兄争,他能有多少胜算?可是不管怎样,他都不会轻易放弃。
“师兄,她可是你的七窍玲珑心?”
楚敬之失笑。七窍玲珑心?这几年来,他教荏苒习字作画,他不在家时,荏苒闷了,也会自己找些书看。只是他教荏苒“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荏苒喜欢的却是“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在他看来,那根本就是村话,算不得诗词歌赋。这样的荏苒,哪里算得上是七窍玲珑心?
可是不管是怎样的荏苒,他都不会让!
看出楚敬之眸中的决绝,易天星近乎慌乱地恳求道:“师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
楚敬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打开房门后,他淡然转身——
“师弟,你不懂。我的未来,只在荏苒身上。”
伍
易天星离开楚家的第三天,楚敬之也出外办事。
荏苒落了单,才注意到正房那边非同寻常的热闹景象。
楚家要办喜事,楚敬之的喜事,他即将迎娶同样出身望族的童家大小姐。
荏苒愕然,反应过来之后,她直接跑去找楚老太君,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她才是公子的娘子,即将陪伴公子一生的人,不是么?
楚老太君也很愕然,她的确没有教荏苒很多规矩,但是她想不到荏苒竟会逾矩至此。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下人,怎么可能成为楚敬之的正妻,楚家的下一任主母?
震怒之下,楚老太君下令把荏苒关进柴房。
然而荏苒终究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她疼荏苒比疼楚敬之还要多些,如今虽然是盛怒之下,却也到底狠不下心肠。
柴房又阴又冷,荏苒没吃过苦,可能熬得住?就算是熬得住,万一弄坏了身子,又该怎么办?
左思右想了半天,楚老太君终于忍不住叹口气,吩咐道:“去看看那丫头,若是她肯认错,就放她出来。”
“是。”静明恭顺地答应着,低头去了。
她低着头,所以楚老太君看不见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怨毒。
不光是静明,其实楚家几乎所有的丫鬟都在嫉妒和怨恨着荏苒。
一样是卖身为奴,她们要小心伺候主子,万一不小心犯了规矩就要挨饿罚跪。可是荏苒不用,她只要跟在老太君身边撒娇讨好,就能过着小姐一般的日子,吃穿都有人侍候。一样都是丫鬟,她们想见少爷一面都难上加难,荏苒却能常伴在少爷身边,享受着少爷的宠溺和疼爱。
今天荏苒这样一场大闹,很多人是含着冷笑看完的。下人有下人的本分,荏苒却仗着主子的疼爱,真的以为自己和主子没有什么差别了。如今被关进柴房,她们恨不得拍手称快,谁会替她求情,谁愿替她求饶?
所以静明回复楚老太君的只有这样一句话:“她说少爷看不上别的女子,终究会是她的。”
楚老太君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提放她的事儿。可是到了晚间,她还是忍不住,派人送去饭菜和被褥。
送到柴房里的只有馊饭和脏水。
柴房的门打开,月光把静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见荏苒蜷缩在角落里,身上丝薄的春衫根本抵御不了回袭的寒气。
静明的嘴角扬起一丝残忍的笑意,终于也有这一天,她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荏苒。
“老太太说了,”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托盘,低柔的声音里充满嘲讽,“你也只配得这些东西,好好看清自己的身份吧。”
荏苒抬起头,却只看见木门在她眼前轰的一声合上,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呢?有些茫然地闭上眼睛,荏苒只觉得脑袋沉沉的,有些发晕。没有费力去看静明送来了什么,光凭那股恶臭她也知道,托盘里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很多她一直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在一夕间被推翻,她曾经那么期待过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她还有机会看到么?
恍然间,她明白了什么,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止不住地笑,直到她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公子……”她低喃着,想抱住她心爱的公子,可是柴房太冷,她的手臂都被冻得僵硬起来,伸展不开。
“别动。”
头顶传来楚敬之压抑的声音,荏苒便乖乖地停下动作,任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楚敬之说:“荏苒,跟我走吧。”
陆
荏苒知道,他们的这种行为,叫做私奔。
连夜离开楚家之后,公子带着她一路向西北而去。路上,他们在客栈里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公子对她说:“荏苒,自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妻,不要再叫我公子,叫我的名字吧。”
荏苒喝了合卺酒,仗着酒劲儿,便也很豪迈地承诺:“敬之,自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惹得楚敬之一阵笑,然后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荏苒也只是笑,假装没注意到自己肩上有些湿意。
匆忙赶路的日子让荏苒渐渐憔悴,楚敬之察觉了,便放慢了速度。
荏苒沉静了许多,很多时候她只是看着楚敬之笑,笑容依旧甜蜜,却甜蜜得有些哀伤。
行至大漠边陲的一个小镇时,他们夜宿在一家小小的旅栈里。入夜后风从窗外呼啸而过,荏苒披衣起身,下楼走到天井,就看见楚敬之斜倚着门廊,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
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唇角带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笑意。她想她是幸运的,虽然年幼时就被亲生爹娘卖了,但是进了楚家之后,奶奶疼她,公子宠她,除了被关在柴房的那一天,她一直都是被娇养着的。其实她也不是那么驽钝,也曾听到过别的丫鬟姐姐在她背后的议论。她知道自己有些特殊,甚至有些不妥,但是她太满足,所以从不曾深究。
她得到的,一直都是最好的。
仿佛察觉到什么,楚敬之回过身。荏苒这才看见他手中有一壶酒,正在自斟自饮。
荏苒迎上前:“公子,我陪你喝。”
“还叫我公子?”楚敬之看着她,一双墨瞳比夜空还要深沉。
荏苒红了双颊,却仍然乖顺地改口唤道:“敬之。”
楚敬之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脸上却没有半分欢悦。转身继续看着远方,他又斟了一杯酒,却不递给荏苒。
“这壶酒太烈,不适和你。”
“师弟公子说过,独酌伤永夜,对饮不寂寞。”荏苒走到他身边,“我不喝,就陪着你,好么?”
楚敬之没有应声,两人就静静地站着。
过了半晌,荏苒幽幽道:“公子,听说西凉挺冷的呢。”
“嗯。”
“那要多准备些厚衣裳了。”
这次楚敬之没有应声,他有些心不在焉。他在想,这次他把荏苒带出来,到底是对是错。
荏苒,陪伴他这么久的荏苒,一直被他娇宠着的荏苒。她还是楚家丫鬟的时候,每日锦衣玉食,逍遥度日,如今成了他的妻,却要陪他餐风宿露,吃尽苦头。
他仰起头,再一次让烈酒滑下喉咙。大漠的天很高,也很干净。夜幕中三三两两的星星闪着银芒,该能看得很清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他眼中却是模糊的一片。
模模糊糊晕开的光,像是他们成亲的那一夜。那一夜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红烛高照,可是荏苒那么美,如玉的脸庞晕开皎洁的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从懂事之后,他就再没有经历过那种感觉,单纯的欣喜,炽热燃烧。他不能思考,那让他觉得惶恐,却又无处可逃。那时他将荏苒拥入怀中,才发现她竟然那么娇小,那么荏弱。
他的荏苒,他的妻。
当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他惊骇莫名,有什么东西差一点脱口而出,还好最后他忍住了。
也或许,他该可惜,当时他怎么忍住了。
夜风凛冽,刮在身上像是刀子划过,从皮肤一直刺到里面,热辣辣的痛入心肺。他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对的,是值得的。可是身体不说谎,他一阵心慌,仿佛有很重要的事情,就要来不及了。
思绪揪成一团,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喝太多了么?酒壶悄悄自手中滑落,他的人也一样,不受控制地一直向下滑。
记忆的最后,是荏苒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边。她说,公子,睡吧。
柒
半梦半醒之间,楚敬之朦朦胧胧看见一个纤弱的身影俯下身,将湿巾贴上他的额头。
是荏苒吧?
他满足地闭上眼,尽管头痛欲呕,嘴角却微微向上牵起。
等到再度睁开眼睛,他的视野里是一片熟悉的淡青墨竹。
楚家别院,他们回来了。
偏过头,他刚刚扬起的笑意僵在唇边——身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少爷,你终于醒了!”
那个不知是叫清明还是静宁的丫鬟一脸惊喜,楚敬之却根本不想搭理她。心头掠过一阵慌乱,他费力地撑起身,却只看到窗前的雪白背影。
出身大家,易天星向来忌讳一身纯白,因为那是丧服的颜色。
丧服?
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只能听着易天星冷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梦里断魂,无色无味,中毒者昏迷后渐渐停止呼吸。”说到这里,易天星转过身,丝毫不掩饰眼中张狂的恨意,“师兄,如果没有那颗护心丹,你必死无疑。”
楚敬之没有说话。
易天星看着他一贯淡然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悲恸。
“师兄,你真的喜欢过她么?我早该想到的,我该带她走的……”
他有些语无伦次,楚敬之却听明白了。
荏苒不在了。
她到底还是喝了那壶酒,那壶掺了梦里断魂的毒酒。
——那时他因为毒性发作已经昏过去了。所以他再也不会知道,为什么荏苒还是喝下了那壶酒。荏苒一向最听他的话,不是么?
所有的彷徨、犹豫、挣扎、揪心,都在这一刻落了空,他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那抹看起来与往常无异的清朗笑容彻底击溃了易天星,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半晌之后,他恨恨地摔门离去。
其实是不一样的。那抹笑微微有些扭曲,让楚敬之一向完美的平静外表有了一丝裂缝。
然而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比如荏苒。
可是荏苒已经不在了。
半个月后,楚敬之已经恢复如常,楚老太君却还在卧床。
楚敬之去正房探望,却只望到她的背影。
接过丫鬟送上来的木匣,楚敬之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他听到楚老太君骤然苍老的声音响起。
“我没想到你,凉薄至此。”
心口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没有解释,重新迈开了脚步。
凉薄,是的,他天性凉薄。他娇宠着荏苒,不过是因为荏苒是他用来对付奶奶的一步棋。
他天生流着江湖的血,他想要扬名立万,恢复楚家往日的声威。可是他也明白,以奶奶的固执,一定不会轻易同意他的要求,把楚家的绝学交还给他。
所以他需要一步棋。这个棋子对于奶奶来说,必须能让她痛,却又不至于让她一蹶不振。
荏苒简直像是为他的要求量身定做的。
他娇宠着荏苒,放纵着她的任性,专心培养她的“没大没小”。他冷眼看着荏苒被其他的丫鬟排挤,任由她被同侪妒恨。她没有朋友,没人帮助,一心一意,只有他。
荏苒按照他的预想一天天长大,也按照他的设计跟奶奶起了冲突,随他逃亡,然后在那个边陲小镇的客栈里,一同“服毒殉情”。
毒酒是真的,他也确实喝了,只是他事先服了护心丹,而荏苒没有。
就连易天星,也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他故意让师弟认识荏苒,看着他对荏苒动心,然后他们反目,师弟决绝离开。
他算准了师弟会追上他们,恰好来得及救他,可是荏苒,再也回不来了。
花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赢了奶奶,拿回了家传的绝学秘笈。
楚敬之离家的前夜,楚老太君派丫鬟送来一个包袱——那是在那个边陲小镇,荏苒收拾的包袱。楚老太君没有打开,原样带回了楚家。
楚敬之打开包袱,里面有许多厚衣裳,只是,全都是男装。
只有他的衣裳。
他心里一紧,想起那天夜里,她用那样飘忽的语气说着,公子,听说西凉挺冷的呢。
她从那时,就知道去往西凉的只会是他一个人?
捌
三年后,楚敬之名扬四海,易天星却已经淡出江湖。易天星娶了妻,隐居在闽南的竹海中,精研医理,再也不问江湖事。
又过了三年,江湖人都说楚敬之栽了。名门公子竟然看上一个臭名远扬的女贼,为了帮她脱身,他不惜与很多前辈宿耆翻脸动手。
再之后,就渐渐不再有人提起楚敬之了。
楚敬之退隐之后,易天星在小楼里找到他,两个人,一壶酒。喝到最后,易天星问了一句为什么。
楚敬之没有说话。
思绪悠悠回到那天,他想起那个女贼,她肤色白皙,眉眼弯弯。她对他求饶,声音又甜又娇,她腰间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散发着白苏的淡淡香气。只一瞬间,过往如潮水,将他灭顶。
他仓皇出剑,再回首时,却已经不见了伊人踪影。
他感到疲惫和厌倦,曾经那么渴望的一切,如今看来却像是一场笑话。他依然在江湖上漂泊追寻,只是以前他追寻的是从未得到过的,以后他追寻的,却是已经失去的。
他回家探望奶奶,奶奶对他的落拓憔悴无言叹息,而当他终于鼓足勇气再次踏进别院,却发现院子里再也没有那些小小的飘着香气的白苏。
曾经盈满笑语的小楼,如今空寂得让他心痛。
这么多年以后,楚敬之才终于承认,其实在那个夜晚,在大漠边陲的那个小镇,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他想要保住荏苒,所以甘愿以身犯险,自己服毒。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他布下的局已经启动,无法停止。
荏苒算不得是灵慧的女子,但是她的世界里只有她的公子。在关于楚敬之的事情上,她比谁都敏锐。
她发现在公子眼里,江湖比她更重要,所以她选择牺牲自己,来成就他的梦想。
但是她不知道,她的离开,变成了楚敬之永远无法痊愈的伤。
楚敬之醉倒,惯有的傲气和自负全都消失不见。他趴在桌上,拽紧易天星的衣袖问他:“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可以医好梦里断魂,却又在同时,让人失去记忆?”
易天星抬起眼,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他想起那一个夜,在那个大漠边陲的小镇,有一个少女也是这样拽紧他的袖子,哀求他。
他始终忘不了她的声音,忘不了当他拥她入怀,却只能感觉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从那时起,他的心也变得冷硬起来。更何况他只答应救他的命,没答应救他的心。
所以他摇摇头,说:“我从未听说有那样的药。”
楚敬之苦笑,他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可他真的希望荏苒还活着。
哪怕恨着他。
哪怕……忘了他。
易天星拂袖起身,淡淡道:“夜深了,我走了。”
楚敬之只是再度拿起酒壶,没有挽留,亦没有告别。易天星推开门,冷冷的夜风袭来,楚敬之打了个寒战,怔在当场。
虽然很微弱,虽然被药香遮盖着,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是他绝不会错认,刚刚随着夜风飘进来的,是白苏的香气!
电光火石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屏息悄悄跃上屋檐,他掩去身形,看易天星踏出楚家大门,迎上一个纤细的身影。
他怔怔地看着易天星爱怜地轻抚那女子的发丝,怔怔地看那女子笑着仰起脸,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
视线忽然变得模糊,楚敬之错愕地眨了眨眼,发现手背上滚烫滚烫的,一点湿润的印痕。
有些事情,唯有岁月才能教会人们。如今他已经明白,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盼她,再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