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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骊歌 骊歌,就是 ...

  •   壹
      阿梨八岁的时候,跟姐姐一起住在梨花渡口前的一个小酒肆里。那酒肆就是姐妹俩的全部,白天阿梨卖酒,姐姐就做些简单的下酒菜,收入菲薄,勉强可堪度日。
      梨花渡并非关冲要道,来往的客商也就是那么寥落的几个,每年在固定的时候来,固定的时候走,留下些闲谈碎语,不久便化为尘埃。
      只有一个人不同。
      那是位极年轻的公子,一身不沾尘的白袍,与这个简陋的酒肆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自梨花还未开的时候他便来了,在酒肆里一坐就是一天,桌上通常只有一杯粗茶,打赏却是极大方的。
      通常他打赏过后,阿梨就会急匆匆地跑去三里外的镇上的药铺,为姐姐抓药回来。也正是因为他出手的大方,阿梨姐姐的病才日渐好了起来,由此,阿梨很感激他。
      每次抓药回来的时候,阿梨总看见他望着河对岸的那片梨树林发呆。阿梨有些奇怪,那片梨花是很美的,而且很近。想看的话,过了渡口便可尽情游赏,他又何必这样痴痴地望着,眸子里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她想问他,却又羞于开口。每次送茶到他桌前,看到那双沉静若水的眸子,她就会轰的一下红了脸颊,转身落荒而逃。他实在是太好看的一个人,安静,优雅,仿若谪仙。阿梨遇到他时才八岁,却已经稍稍懂得仰慕一个人的感觉。
      不是爱,没那么浓烈,也不是喜欢,没那么简单。是仰慕,一个凡人对神祇的仰慕,没有丝毫杂念的仰慕,只是看着他,美好的感觉便油然而生,让阿梨觉得困苦的环境不再那么无法忍受。
      然而她的神祇不快乐,梨花一天一天开得灿烂,他眉间的忧郁却一天比一天浓重,阿梨看着,也不开心。
      梨花开尽的那一天,他来喝了最后一杯茶,给阿梨留下一小袋银子。阿梨涨红了脸不肯收,她虽然小,却也明白这不同于平日里那三五十文的打赏,她不能要这些她不应得的财物。
      他却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柔声道:“傻丫头,你不需要,你姐姐却非常需要。”
      阿梨听到后厨传来姐姐的咳嗽,仿佛连肝胆也要一起咳出来一样,推银子的手便悄悄地软了。
      “就算是我借你的,我再来的时候,你还我,可好?”
      她的神祇那样温言细语地同她说话,她便再也拒绝不了。更何况他笑了,她第一次见他笑,果然如她想像中一般的温雅如玉。
      君子如玉。
      阿梨收下银子,姐姐知道后只是拧紧了眉,没有说什么。秋天结梨子的时候,阿梨向摘梨的老伯讨了几个,小心翼翼地收好,给他留着。她还记得他离去时候那失望的表情,还小的阿梨只是单纯地想,难道他不是来看梨花,他来,其实是为了吃梨的?
      那他来得未免也太早,傻哥哥。阿梨蒙着被子吃吃地笑,梦里全是他看到梨子之后惊喜的表情。
      但是梨子收完了,他还没有来。阿梨手中的梨子一个一个地烂掉了,他也还是没有来。梨子剩下最后半个的时候,阿梨跑去镇上买了二两冰糖,给姐姐熬了冰糖梨水。姐姐喝了,咳嗽轻了许多,阿梨笑着,一眨眼却掉下一颗泪珠。
      他不会再来了吧,他,是骗她的吧?
      然而到了第二年梨花将开的时候,他又来了。阿梨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突然出现,手一抖,粗瓷杯子碎了一地。
      他愣了一下,忙几个大步跨进来帮阿梨收拾。阿梨姐姐也听到声音出来,却只是扶着门框没有上前。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过是在挨日子,阿梨却还那么小,她接受那袋银子,只是想能够拖延到今日,能够再见到这位公子。
      她咬紧了嘴唇,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守在这间小酒肆里,满满的全是不甘心。
      她不要阿梨也像她一样,还不如就让她跟了这位公子去,前路或有祸福,总好过井底蛙一般窝在这里。
      梨花将尽的一个夜里,姐姐摩挲着阿梨细软的头发,轻声说道:“飞出去吧,阿梨。”
      她把阿梨托付给那个名叫飞白的公子了。
      贰
      公子姓叶,叶飞白。
      阿梨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才明白,姐姐当初的那个托付,把她送进了一个叫做江湖的地方。公子师承江湖中大大有名的六绝老人,是他的关门弟子。然而阿梨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江湖中的那些事情,公子从不让她沾染。
      可是阿梨还是会有惊讶失措的时候,因为梨花渡以外的叶飞白,是那么的冷淡。她一直以为那些忧郁眼神温暖笑容便是叶飞白的全部,却不曾想他也有冷心冷情的时候,会对门外跪着苦苦哀求的人无动于衷。
      那是阿梨十岁的时候,一个少年每天跪在他们住的庄园门外求见叶飞白。他自称龙七,看起来比阿梨大不了几岁。他总是抿着唇,不说话也不进食,从旭日东升跪到月儿西斜。阿梨看他衣衫褴褛,想来一路行来,必是经过了许多苦楚,心下不禁恻然。然而叶飞白不说话,谁也不敢放那少年进门,就连看着叶飞白长大的老总管祥伯也只是边看边摇头叹着:“冤孽啊,冤孽。”
      祥伯这样说,是不是代表公子不会见他了?看着那个少年越来越虚弱,原本笔直的脊梁慢慢开始有些佝偻,清澈的眼神也变得混浊起来,阿梨担心了。夜里,她拿出自己省下的食物和清水,偷偷来送给少年。
      第一天,龙七打翻了食物和水。
      第二天,龙七怒喝着叫她滚远一点。
      第三天,龙七紧抿着唇不理她。
      第四天……
      第五天……
      到了阿梨偷偷去看他的第九天,龙七终于支持不住,再也跪不下去,只能仰面躺在草地上,眼角边有晶亮的痕迹。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喃喃地说着,不知道是说给阿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既然不甘心,就不要死啊。”阿梨一次一次地把雪耳百合汤喂进他嘴里,却也只能一次一次地看着汤水沿着他的嘴角流出,急得直跺脚。
      龙七费尽力气地转过头,对阿梨虚弱地笑了笑。这一笑,傲气尽敛,到底显出些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来。
      “我不是不想吃……”只是空乏了多日的脾胃,早已经无法消受这些食物了。而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这些话,便晕了过去。
      阿梨吓得尖叫起来,不顾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跑过去没命地拍打大门。几乎整个庄园的人都被惊醒了,叶飞白也终于走了出来,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龙七,以及哭成泪人儿的阿梨。
      “公子,公子……他……”阿梨哭到打嗝,什么话都说不清楚。
      叶飞白只能叹口气,命人将龙七送进偏厢去,另外又着人去镇上请大夫来为他调治。
      阿梨渐渐收了眼泪,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多。她见公子每日钻研医书药经,还以为公子是个名医,而龙七就是来求公子出山救人的。可公子若是名医,又何必请别人来医治龙七?
      几天后龙七渐渐恢复了一些元气,便又要去叶飞白的书斋门口下跪。叶飞白烦了,索性直接点了他的穴扔到床上。龙七也是硬脾气,动弹不得了便不肯吃东西,谁喂都吐人家一身。叶飞白就叫阿梨去照应他,龙七见了阿梨,一脸愤懑的表情,却终于没有再反抗。
      相伴了几天之后,龙七开始跟阿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阿梨才从他口中知道,叶飞白原来竟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毒公子。
      原来公子师承六绝老人的那一绝,是毒绝,不是医绝。阿梨浑浑噩噩地走出龙七的房间,始终不愿意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就算表现得冷淡也掩饰不住温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毒公子?
      阿梨受的打击太大,恍惚间走到叶飞白书斋的前面,又茫茫然地撞进了叶飞白怀里。
      “阿梨,怎么了,不舒服么?”叶飞白探手贴上她的额头,一片冰凉,还冒着虚汗。
      “公子,毒……不要……”
      阿梨思绪混乱,叶飞白却清楚。几句对答下来,他很快从阿梨乱七八糟的话语中找到头绪,继而苦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阿梨,我已经不用毒很久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用。”
      阿梨看着叶飞白清澈的眼神,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然后跟他去偏厢见龙七。
      叶飞白对龙七说:“你不要在我这里耽搁时间了,我不会给你任何毒药的。你要知道,用毒的人,最后必然会为毒所害。”
      龙七抿紧了唇,没有答话。
      叁
      后来龙七走了,在某个夜里,偷走了叶飞白藏着的毒药。
      叶飞白知道以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叫人去追。
      “那孩子为报仇走火入魔了。”
      阿梨听公子这么说着,很是为龙七担心了一下。听说龙七的仇人很厉害,拿了毒药去报仇的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然而庄园究竟远离江湖,消息闭塞,隔得久了,阿梨也就渐渐地忘了。她只是每年陪叶飞白去梨花渡,她祭奠姐姐,公子则依然坐在换了主人的小酒肆里,一杯粗茶就是一天。
      阿梨及笄的时候,公子给她取了新的名字叫骊歌,他说骊歌就是告别的歌,阿梨从此便长大了,同以往的生活告别了。
      阿梨从此自称骊歌——叶家的骊歌,叶飞白的骊歌。早些年困苦的生活让她早早便晓得,守住眼前拥有的,比起追忆已经失去的东西要重要许多。
      可惜叶飞白却不懂这个道理。
      看他望着那片梨花发呆,骊歌实在很想问他:究竟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同以往的生活告别?那时骊歌十六岁,已经知道了公子每年去看梨花,其实是一场心病。
      梨花林的那一边住着叶飞白的小师姐,听祥伯说,他们师姐弟原本感情很好,至于后来怎么闹得对面却不相见,没人晓得。
      骊歌却想到公子的那句话,他说用毒的人,最后必然会为毒所害。他说那句话时眼睛里充满忧伤,是不是他,曾经为毒所害?
      在叶飞白身边待得久了,骊歌的性子也开始有三分像他,很多话,都不再直接宣之于口。可就算是不说,她心里仍是记挂的,看着公子一日比一日寥落的眼神,她开始想,梨花林那一边,那个名唤夕颜的女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后来有一天,她终于有机会见到夕颜。
      那天公子接到祥伯的飞鸽传书,骊歌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她只看见叶飞白在看完信之后,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之后,他决定动身返回庄园。
      “骊歌,你在这里等着,我过两天就回来。”叶飞白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看骊歌。她那么单薄,站在小小的酒肆前面,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阿梨,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可怜。
      他知道骊歌已经跟了自己多年,功夫虽算不上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但是自保绝对没问题。更何况在这个小小的偏僻的梨花渡口边,又有谁会来打她的主意?
      但是他,就是放心不下。
      骊歌看到他眼里的担忧,对他微微一笑。她知道公子舍不得她受颠簸之苦,却也不放心留她独自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公子还是当年的公子,就算嘴里不说,心还是热的,软的。
      于是她说:“公子忘了吗,骊歌究竟是这里长大的啊。骊歌会在这里,等着公子。”就像初见他的那一年,在这里,静静地等他。
      叶飞白似也想起旧时情景,也笑了,然后安心纵马而去。
      骊歌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回身走进酒肆,坐在他惯坐的位置上,手平贴在简陋木桌的一角——那里有个浅浅的凹痕,是公子习惯放置左手的地方。
      每年梨花开的时候,他就是坐在这里,左手轻抚着茶杯,看着对面梨花……
      倏的,骊歌脸上因为回忆而浮起的浅笑僵住了。
      她分明看见渡口的那一边,有一抹纤细的身影掠过。
      骊歌犹豫了一下,她想,或许这样的日子就是很好的了,每天陪伴在公子身边,不论身在哪里,她的心都觉得安宁。
      但是公子呢,他快乐么?
      她想起叶飞白皱着的眉头,寥落的眼神,还有每夜燃到很晚,苦读医书的灯,就按捺不住自己,弹身追了过去。
      那身影很快消失在梨花林里,骊歌没了目标,却被激出了执拗的性子。
      直觉告诉她,那个身影就是夕颜,公子的小师姐。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等公子一离开就出现,骊歌想,她一定是发现公子不在,才出来探探缘由。
      这样想来,夕颜小姐其实也是在乎着公子的?
      骊歌想到这里,一颗心像是被火燎着了。她想问问夕颜小姐,为什么她执意不肯见公子,让他一年一年在这里空等下去。若她真的对公子无情,又为什么注意着他,在乎着他是不是来这里看她?
      所以她不回头,咬着牙继续在梨花林里寻找。林子里被人布下了奇门阵法,骊歌听祥伯提起过,夕颜小姐继承了六绝老人的“术绝”,奇门阵法正是她的特长。
      如此一来,便可以解释为什么公子这些年来只是在林子外面痴痴地望,却从不走进来。只是夕颜她,为什么会布下这样奇绝的阵法,来阻隔一个想念她入骨的人?
      骊歌单纯,虽然有一身的武艺,却没经过江湖上的历练,再加上心绪纷乱,所以在林间穿行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空气中有一丝不同于梨花香的缥缈气息。一直到莫名地开始头昏,她才突然意识到,有迷香!
      肆
      骊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
      谁救了她?
      她甩甩头,神志稍微清明了一点,也同时看见一道雪白的身影正要离开。
      “夕颜小姐!”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骊歌脱口喊道。
      听到她的声音,那身影顿了一下,却并没有转身。
      略微迟疑了一下,骊歌终于还是问道:“你……你为什么不肯见公子?”
      夕颜只是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骊歌以为笼罩在她们之间的静寂会永远地占领这方天地。
      然而最后她还是开口了,似隐忍到极点,却终究无法按捺下去,她问:“你是谁,凭什么替他来问这句话?”
      许是太久未同人说话的缘故,夕颜声音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有沙砾磨过。她声音里那些锐利的棱角传进骊歌的耳朵里,也划过她的心上。
      这是寂寞的伤,因为太想念、太寂寞,而让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蚕食鲸吞。
      骊歌不由得心中一恸,她太清楚那些寂寞会怎样蹉跎着一个人的岁月,因为在公子身上,她也常见到寂寞留下的伤。
      春日里,梨花外,那一双岑寂的眼眸。却原来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我是对面村子的人,他来看你,最后却收留了我。”骊歌垂下头,愧疚感慢慢涌上来,她那些小小的幸福与满足,是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偷来的。
      “你可知,公子他不开心,每年见不到你,他都不开心。”
      夕颜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幽幽道:“今儿已经晚了,明天我撤下阵法,你去吧。”
      骊歌没想到她竟如此固执,连多说两句话的机会都不给。情急之下,她弹起身抓住了夕颜的袖子。
      “你……”
      夕颜一时不防,被她拽得转过身来。然而骊歌却只是说了一个字,便讷讷地没了下文。
      她惊呆了。
      夕颜眸中掠过一丝屈辱的神色,似是要发作,然而面对着“他”的人,终究生生地把怒火压抑下去。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肯见他了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而骊歌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夕颜小姐的样子。是甜美的,还是艳丽的?是温柔似水的,抑或是英姿飒爽的?但是她从未想过,那如瀑的青丝后面藏着的,竟是一张苍老的面孔。除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她整张脸就似一个普通的老妇,皱纹横生。或许这张脸曾经倾国倾城,但是终究年华已逝。
      不是不想见,而是不能见,那样一张垂垂老矣的面孔若是展现在昔日爱人的面前,情何以堪。
      她想起叶飞白曾经说,用毒的人,最后必然会为毒所害。
      那么用术的人呢?眼前的夕颜,给了她最实际的答案。
      ——然而骊歌想知的,却并不只是结果。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后来夕颜对她说,也不过就是那么一段江湖往事,俗之又俗。夕颜只比叶飞白大上几个月,都是十六七岁年纪的时候,他们初涉江湖,凭着自己学到的本事,少年得意。
      只是他们学得太过刁钻,飞白学毒,她学术,都是旁门左道。扬名江湖的同时,他们也结下大把的仇家。江湖中并不是只有飞白会用毒,而叶飞白以用毒扬名,也并不代表他识得所有的毒。
      终于有一天他们遭人暗算,夕颜代飞白受过,被送回师傅身边时,已经去了大半条命。那毒太霸道,即便如六绝老人,穷尽所学,也只能以毒攻毒,勉强留住了夕颜的命,容颜却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了。
      “我……不是不想见他的。”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夕颜的最后一句话一直萦绕在骊歌耳边。她的声音那么落寞,像极了叶飞白。
      这让骊歌奋不顾身。
      骊歌决定去找君影草,那是生在天山的一种草,虽不能包治百病,却是夕颜能够回返青春的最后希望。
      君影草很罕见,所以极珍贵。夕颜不愿飞白为她涉险,所以对他隐瞒了君影草的事情。
      但是她想不到,有一个傻傻的女孩子会为了叶飞白,甘愿涉险。
      骊歌想起以前阿姐说的话,她说人这辈子分了两半,前半辈子不能犹豫,后半辈子不要后悔。
      她长到这么大,生命的前一半时间都跟在阿姐身边,后一半则陪伴着公子。如果她这辈子到此结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她始终没有想过。
      陪伴公子的那些岁月里,每年骊歌都在庄园和梨花渡之间来来去去,不曾涉足更远的地方,连幻想也不曾怀有过。对于她来说,无论什么地方,都不及公子身边好。
      但是这次为了公子,她要只身赴天山。
      她也不知道自己后半辈子会不会后悔,但这半辈子绝对不犹豫。
      只为他的一笑,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伍
      叶飞白让祥伯来接骊歌,不回庄园,而是去无忧谷。
      无忧谷是六绝老人住的地方,骊歌跟着叶飞白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有去过那里。而现在祥伯说要带她去无忧谷,还要小住一段时间。
      骊歌不安,庄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每当骊歌问到这里,祥伯就看她一眼,然后摇摇头,叹口气。祥伯的神情让骊歌想起六年前,龙七跪在庄园门口求见公子时,从他口中吐出的“冤孽”二字。
      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很棘手的事情。公子没把握在短时间内解决,才要把她送去无忧谷接受庇护。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
      所以在确定公子没事以前,她不能走。
      骊歌这样想着,终于寻了一个机会,悄悄地离开祥伯。她沿着先前偷偷做好的标记原路折返,从梨花渡到无忧谷,沿途山明水秀,风光无限好,可一切都陌生得让她全身发冷。
      然而这样陌生的景色里,却出现一道骊歌熟悉的身影。
      那时骊歌刚刚转过一个山坳,前面出现一个白衣的挺拔身影,让她呼吸一窒。时光仿佛倒转回她八岁那年,那个春日的午后,那抹如梨花般雪白的修长身影。便是那一个遇见,让她一世倾心。
      是公子?
      骊歌几乎要喊出来,却在最后的时刻定住神,看了仔细。那人同公子一般修长,一般有张清俊的脸庞,但是他的眉宇间,有公子所没有的悒郁之气,以及少年特有的傲气与霸气。
      就在骊歌打量那人的时候,那人也转过头。看见骊歌之后,他愣了一下,惊喜地笑起来。这一笑,傲气尽敛,也让骊歌想起了他是谁。
      不是公子,是龙七。

      骊歌同龙七结伴而行。
      此时的龙七早已非当年可比,他报了仇,继承了一个门派,身边还跟着几个随从,武艺精进的同时,身份地位也已经突飞猛进。
      这样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样荒僻的山野中?
      他原本要去哪里,做什么事,骊歌都不知道。她问起的时候,他就笑,说:“我原本就是去找你的。”
      骊歌发现龙七笑的时候,有两颗小小的虎牙露出来,搭配他弯弯的眼睛,比小时候还显稚气。
      所以,他是闹她玩的吧。骊歌便也笑,对他说:“你这么厉害,一找便找到我。那我要去寻一件东西,你能不能陪我去找?”
      龙七一口便答应下来:“好啊,你要找什么?”
      找君影草,生在天山的君影草。
      骊歌顿了一下,问道:“你……你可曾去过天山?”那么遥远而又寒冷的地方,让骊歌一想到就不寒而栗。但是她不能退缩,要寻君影草,就要上天山。
      龙七点点头,笑容渐渐敛去。天山对于他来说,是一场太过惨烈的回忆。他在那里失去亲人,又挣扎着回去报仇。离开叶飞白的庄园之后,他已经有整整六年没有笑过。少年的阿梨,如今的骊歌,是他唯一的想望。所以手刃了仇人之后,他便马上回来这里,找骊歌。
      可是眼下,骊歌却好像要去那里。
      骊歌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只是望着夜空,悠悠道:“我也要去,去找君影草。”
      龙七的身子几不可觉地震了一下,他们旁边围着另一堆篝火的几个汉子听到骊歌的话,也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这边。而龙七很快收拾好了情绪,轻声问骊歌:“一定要去找吗?”
      骊歌点点头:“那对我来说,很重要。”
      “有多重要?”龙七敛着眸子,伸出手烤火,似是忽然觉得冷。
      “值得拿命去换。”她这次入天山,本就没打算能全身而退。她不是莽撞的人,也不是不爱惜生命,只是在她心里,公子的幸福已经比什么都重要,包括她自己的生命。
      龙七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骊歌的眼睛同小时候一样,清澈见底,但是那清澈又有些不同,因为里面多了些执著。相似的执著,在他想到骊歌的时候,也曾经出现过。
      “好,我帮你。”
      听到身后随从们忍不住发出的低呼,龙七转过身,警告似的盯了他们一眼。

      夜深。
      骊歌睡得安稳,跳跃的篝火在她细白的脸颊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看起来恬美非常。龙七和他的随从们却都还没睡,龙七看着骊歌,随从们则看着龙七,各有所思。
      终于,随从中最年长的一个悄悄引龙七到旁边去,脸上浮现出忧虑的神色。
      “少主……”
      龙七却对他摆摆手,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是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毒,蚀骨销魂,无药可解。”
      随从叹了一口气,不再开口。他知道的,这世间误人最深,唯情而已。
      龙七伸手探向怀里,终于下定决心般浅浅地笑了——世上仅存的那一株君影草,此刻正在他的怀中。
      他此番回返中原只为了两个人,一个是原来的阿梨,现在的骊歌,另一个就是六绝老人。
      骊歌是他少年时期仅存的美好记忆,在天山的时候,无论多艰难,多困苦,只要想起那个小小的阿梨,温暖的掌心,他就都能咬牙坚持下来。他亏欠自己那么多,若没有骊歌相伴,便永远也得不到幸福和安宁。
      所以他一回到中原,就直接去了庄园,找叶飞白讨骊歌。但是叶飞白不肯交出骊歌,他在庄园遍寻未果,心想叶飞白定是将骊歌托与了他师傅,就前来无忧谷找人,果然在路上撞见了骊歌。
      而他找六绝老人,则是为了解自己身上的毒。当年他拿着叶飞白的毒药报了仇,自己却也受了毒性的反噬,若是不得根治,最多不过再十年的寿命。要想解他的毒,必须有君影草为药引。
      可是他好不容易拿到君影草,却又要拱手让给骊歌。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甘愿为他人牺牲的人,只是骊歌既然觉得这君影草值得用命去换,那他就用自己的性命,去换骊歌的十年。他要骊歌心甘情愿地陪在他身边,那株君影草,就算是感谢叶飞白这些年来替他照顾骊歌。
      更何况早在一开始他就知道了,用毒的人,最后必然会为毒所害。
      陆
      等到叶飞白赶到无忧谷时,他的世界已经风云变色。
      他看到夕颜,毒已经散尽的她终于恢复了应有的样貌,让他又惊又喜。但是让他更惊的,是本不应出现在无忧谷中的龙七,以及站在龙七身边,说要跟龙七走的骊歌。
      再见到夕颜的狂喜敌不过心口突然涌上的窒闷,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无比艰涩:“你要跟他走?”
      骊歌点了点头,她想陪伴在公子身边,一生一世也不厌倦。但是这世上不能随心的事情太多,她只好退而求其次。
      公子能幸福,就比什么都好。她想到公子刚刚看到夕颜小姐时的那一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那样的欢颜,足够她回味一生。
      这让她觉得,自己用一生去换君影草,是值得的。
      但是叶飞白不知道她的心思,他看见骊歌一脸幸福满足的笑容,只觉得心如刀割。
      她为龙七笑,笑得那么幸福。
      所以他只能苦笑着说:“好,如果是你心甘情愿的,那么,你走吧。”
      于是就那么放手了。骊歌离开的那天,叶飞白站在谷外相送。夕颜挽着他的手,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温柔陪伴就在身边,可他只觉得心口闷闷地疼。相依相伴了这么多年,直到骊歌被硬生生剥离开他的这一天,他才意识到,原来骊歌已经深入到他的骨血之中,就算轻轻碰一下,都是切肤之痛。
      有些人总是不明白,守住眼前拥有的,比起追忆已经失去的东西要重要许多。等到他明白了,一切也都为时已晚。
      而骊歌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身体渐渐离叶飞白远去,心却始终悬在他身上。夕颜小姐已经好了,他们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多么登对。可公子却始终是抿着唇的,眸心里模模糊糊的,仍有沉郁未退。
      公子为什么不再笑,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实现?
      她看着公子的影子越来越小,心也越纠越紧。直到龙七伸出手掩上车帘,她才惶惶然回过神,想起自己以后生命的重心,都不再是公子了。
      她拿自己换了那株君影草,自此后天涯海角随龙七去,再也不与公子相干了。
      自己心甘情愿定下的约,自然是要守的。她想对龙七笑,哪知嘴角才一动,手背上便啪一声印上个湿印子,连她自己都被吓一跳。
      龙七叹口气,轻轻为她擦去泪痕,将她护在胸口,保证一辈子都会对她好好的。骊歌捏紧了拳头,将泪水都逼回心里,告诉自己,也要对龙七好好的。
      所以,自那之后,很多事情骊歌都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的很多个夜里,叶飞白辗转不能成眠。他想起他们在梨花渡分别的时候,她笑着对他说,她会在那里等着他。他以为她一直都会在他一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等待,却不想会有一个龙七,让他再次尝到这爱别离之痛。
      她也不知道,那株君影草究竟也没能让她的公子幸福。在她离开之后的第六个月里,叶飞白终于醒悟并且承认,他真正爱的人,其实不是夕颜。于是同师门决裂,他什么都放弃,一个人浪迹江湖,只为寻找他的骊歌。
      谁为谁牺牲,谁为谁愧疚,费尽周折,到头来又是谁成全了谁?
      这些骊歌都不知道,江湖上的消息,龙七一个字也不让她入耳。所以她还活在那个“公子同夕颜小姐幸福地白头偕老”的梦中,即使偶尔心酸,仍是心满意足。
      她当然更不会知道,他们数次更换住处,都是因为叶飞白寻到他们。只是他被龙七挡在外面,不得见她。
      柒
      夜深人寂,骊歌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龙七含笑看她的眼睛。
      “怎么醒了?”
      “好像有声音。”她茫然转头四顾。有箫声如泣如诉,却又听不真切,不知来自何处。
      “什么声音?”
      “箫声。”她顿了一下,似是在回想什么,然后才又慢慢说道,“小时候我睡不着,公子常吹给我听。”阿姐刚去的那两年里,一直是公子的箫声伴她入眠的。
      龙七沉默了一会儿,才笑道:“傻瓜,庄园离这里很远的。”
      骊歌点点头,也笑了。是啊,庄园那么远,公子同夕颜小姐久别重逢,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公子他此刻,应该是很幸福的吧。
      于是她很快又笑着沉入梦乡,梦里她还是十四岁,公子亲手给她绾起发,对她说,阿梨,从今以后,你就是骊歌了。
      骊歌,就是告别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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