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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何处闻灯不看来(二) 子昭如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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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昭如旧,对着云珏说说笑笑,一直到焰绫水榭边才停了脚步,开口道:“我们在这里看吧,一会儿焰台就会放烟花了,不知道今年哪家公子能拔得头筹。”
云珏知道上元灯节的焰台花火会是帝都一景,权贵公子们重金聘来烟花匠制得各有不同的烟花,献给意中人,这是比慕艳掷花更奢侈灿烂的比赛,最美的烟花让最有心思的贵公子赢得佳人芳心,香艳浪漫,其中人力财力不可估量,雪都自然也没有这样的活动。
“嘿嘿,虽然和老魏打赌我没赢,可今年焰台烟火我不会输。真不知道那老小子搞了什么诡计,居然能请来李姬为伴,这下我府上私藏的最无缺要送他一半了。”子昭不无遗憾,“早知如此便不和他赌了,这老小子肯定早就请妥了李姬,来骗我的酒。”
“所以你刚才心有不甘?”云珏问。
“是啊!你也不是不知道最无缺,那多难酿啊,我一共也只有两坛!”子昭恨恨地说。
“是啊。”云珏灿烂一笑。子昭仿佛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不高兴,现在又这么高兴,于是就仿佛只当她嘲笑自己痛失美酒而已,于是也顺着云珏自嘲了几句。
云珏看着子昭神色,没有说什么,一笑掩过,忍下喉咙里的干涩,转了话题,问起哪年的焰火最漂亮。
说话间焰台已经点了第一支花火,烟花郎可着嗓子报,说是去年的探花郎送给自己未婚妻子的,红红绿绿热闹好看。紧接着楚侍郎公子的烟花也上了天,是一朵漂亮的玫瑰。然后一个熟悉的名字传来,是齐家的公子送给宋姬的好大一只仙鹤。
“都不好看,都不好看。”子昭挑眉,眼中神采飞扬。云珏被看得脸热。
“多好看啊!你这人锦衣玉食惯了,真是难伺候啊。”云珏白了子昭一眼,八波焰火过去,她只觉得一共比一个好看。
砰!
一声爆花声。
一道金红色的光直冲天际,在空中渐渐展开流光溢彩的翅膀,是一只巨大的凤凰。火凤凰一路且飞且舞,洒下点点光焰——“睿王献于冠世侯翁主,凤求凰——”烟花郎的嗓子高得要破掉。
云珏捂住了嘴巴,把眼睛张得大大的。
不能不张大,否则会错过每一朵光华,否则,会流下眼泪,被他笑的。
“我就说前面都不好看吧,还是我的最好看!”子昭意气风发地指着消失在天际的火凤凰,却发现身边的人一反常态地沉默,“呜啊!你别哭啊!没了就没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给你放好不好!哎呀,现下就哭了,你可不知道牡丹节红莲节中秋节的热闹更好呢!你要是每次都哭,我该怎么办嘛。不要哭啊!”子昭从未见过云珏流泪,一时间手足无措。
“谁要天天放啊!多了就不稀罕了……”云珏抹去眼角的泪珠,想起什么似地,猛地住了口。
子昭也觉察出“夜夜”那两个字映着今晚灿灿焰火似乎很旖旎,亦红了脸。
接下来的焰火依旧美不胜收,两个人却有志一同地红了脸杵在当场。
竹马青梅,两小无猜。红颜星目,只恨流年。
这时候,会不会恨少年,恨此生漫长,日夜担心幸福如流沙从指缝里溜走,红颜却日夜奔向枯骨,恨不得一夕白头。
云珏望着天空中已经飞逝的凤凰,心中甜蜜与不安交织,她怕甜蜜像这凤凰一样烟花易冷。她想起那年夏天,她卖完了酒,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她甚至懒得去拢好散乱的鬓发,顾不上把她晒成麦色的日头。可那天一回到家里,就看见子昭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一瞬间的感觉她至今都记得:她突然就害怕起来,自己是不是太丑?晚上她撅着嘴巴,张央拿子昭调侃她,她反驳说,她才不要喜欢什么人呢,那样会让自己患得患失,心神不宁。那时,张央温柔一笑,反问:“那么,你又在为谁患得患失,心神不宁呢?”
云琛哥哥,这感觉,真的不好啊。
我不要,患得患失,不想害怕。
云珏垂下眼睛。子昭的笑容像正午的太阳,居然在这样的午夜里还能刺痛眼睛,她还是为了他头晕耳鸣。
云珏晕乎乎地上了回家的轿子,晕乎乎地听着溪亭她们唧唧喳喳的议论。
她刚噎住烟波的嘴,画船便说:“翁主,这条路好奇怪。”
云珏顺着画船的视线,从微微挑起的帘子向外看,果然,这条路空空荡荡,莫说是人,就连小猫都没有一只。
溪亭也望出去,一瞬间她的眼珠子转了几转,绷直了身体,但下一秒她又泰然自若,偏着头认真地听烟波啰嗦。
云珏突然后悔没有把玉屑带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她就觉得此刻若玉屑在怀中就好了。
是今晚想得太多了吗?
正想着,云珏没防着轿子猛地停住,她向前扑进了溪亭怀里。
轰地一声,轿顶被掀开。
一群不怀好意的黑衣覆面人。
张央与这十余人斗得辛苦,今晚是好日子,他没有随身带机括兵刃,又以一敌十,这会儿能拦住黑衣人不取轿中女眷已是万幸,哪里还能把黑衣人悉数击退。
这群黑衣人训练有素,攻防得当,绝不是乌合之众。这条路万籁俱静,恐怕也是这群人早早埋伏。
张央皱眉,十殿,黑衣人,看来有人要云珏的命。
可是何人会要云珏的命?她能威胁到什么人呢?
张央瞪大眼睛,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可能是这念头太过骇人,又太过理所应当,他一分神,一把短剑擦着脖子划过。
云珏看得焦急,也顾不得溪亭还在,袖里窄剑飞出,足尖一点,飞出轿外,加入战圈。张央见云珏出手,大惊,他倒是早看出云珏学了武功,但雪都安乐,云珏从未出手实战,才几招就被黑衣人看透。这群黑衣人招式实用,招招毙命,云珏只有能力自保,勉强为张央牵制住几人。幸而此时画船也出手,画船出身军中,倒是比云珏强几分功夫,一时间战况胶着。
“画船护主!”张央大喊,他已经看出黑衣人的目标是云珏,便作了手势让溪亭与烟波伺机逃回候府,否则自己分身乏术,照顾不了这么多人。溪亭和烟波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只是累赘,不如尽快回府求援,于是溪亭拉着烟波左钻右掩从黑衣人侧面逃得不见。黑衣人被张央云珏画船三人缠住,也来不及阻拦。
云珏力战三人已经十分吃力,又瞥见四下无人,自己竟然被这三人逼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巷子里。这种错落纷繁的小巷最不适合久战,云珏抬头,提气跃上屋顶,打定主意如果打不过便想办法逃走。
“唔……”云珏手腕吃痛,袖剑脱手。一个黑衣人的刀光已经到了眼前,她只能徒劳地以臂当住来势。
“云珏,你习武,心智未成,到必死之局,总是舍车保帅,螳臂当车,不肯力拼,因此,你遇见高手,便不会赢。不过,这是你的缺点,亦是你的优点,你求生意志强烈,便总会在困局中遇见生机。”师父的话响在脑海。
云珏苦笑,果然如师父所言,往后,自己恐怕是要成为独臂翁主了。
预料中的断臂之痛并没有出现。
云珏抹了抹脸上的血,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跌落屋顶。不仅如此,余下两个黑衣人也掉了下去,从身势上看,竟然是断了气了。什么人这么快就解决了这三个武功不俗的黑衣人?
叮当一声,云珏只觉得脑后生风,正要回掌,手腕却被握住。来人抓住云珏的手腕撒药粉包扎,动作利落,只是眨眼间。
来人戴着一张银色缀着不知名文字的面具,一身白衣仿若天人。
正是帝都三公子之首的雪侠雪上一枝蒿。
初听这个名字,云珏只觉得有些好笑,什么不好,偏偏是雪上一枝蒿,一枝花一枝梅,哪个不比这个好听?然而此时,这身手却让人笑不出来,虽不知他师承,但这身法轻灵诡异,却是罕有的。不知为何,却有些眼熟。
云珏正要道谢,却听见一个更耳熟的声音高声叫道:“小二嫂!你没事吧!”
是宁王子晙。
云珏正在疑惑为何宁王突然现身在此,那雪上一枝蒿却拂袖一带,将云珏送到地上,兀自离去。云珏忙高声谢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啊呦呦!早知道小二嫂有贵人相助,何必劳动本王啊。”子晙走过来踹了一脚掉在地上的尸体,转头对身后的亲随道,“把这些抬回去。”
“人已经死了,问不出什么了。”云珏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儿劫后余生的不安。
子晙的脸在火把的映衬下更显得抛金带玉,俊美无双,一双丹凤眼眯起来:“是问不出什么来。只是要死人开口也不必非得说话不行。”
云珏回府后第二天,就知道了子晙所言为何。
大胆刺客行刺宁王,悬人头游市,有知情者来报,重赏。
侯府的仆役回来形容,一车三个人头,尸身均已车裂分尸,宁王却若无其事地坐在车里,还不时向百姓挥手致意。
云珏听得冷汗涔涔。
这宁王虽然是帮了自己,可手段如此暴虐狠辣,当今圣上怎么就不管呢。
“翁主有所不知。”溪亭道,“宁王乃韩德妃独子,韩德妃出身韩氏,韩家当年为保圣上坐稳江山,家里男丁几乎死得差不多了。这宁王算是韩家嫡脉唯一的男子,只要不犯上作乱,祸害百姓,圣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么多宫嫔小主王爷什么的,闹得我头疼。”云珏捂着耳朵。
溪亭温然一笑:“要不要溪亭帮翁主再温习一遍?”
“不要了不要了!我其实已经记住了!”云珏叫道。
溪亭点点头:“那么翁主还是打点一下,准备回宫吧……溪亭听说,二殿下因为皇室家宴没法子赶来,气得缠着随侍斗剑发泄呢。”
云珏飞了溪亭一眼,大声道:“帝后宫之中,皇后最尊,皇后之下,宸妃为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