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李代桃僵（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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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沉睡中缓缓恢复了意识，只觉眼皮子仍旧发沉，身上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似乎又要迷迷糊糊陷入睡梦，脑中却突然浮现北固山下哭天抢地的喊声，互相践踏的人群，浑身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我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再睡着，同时开始艰难地去搜索孙仁的身影。房间的光线很昏暗，外面似乎下着雨，屋内有滴滴答答的漏雨之声，我试图转动身子，但发现自己被缚着手脚躺在稻草堆上，寸步移动不得。好在孙仁就躺在我的身边，这使我心下稍安。她仍在昏迷，显然药性对她的作用还没有过去。
我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和孙仁是遭遇了一场事先策划好的绑架。绑匪利用孙府女眷举家外出的机会，在吴夫人的浴佛仪式上制造混乱，目的就是为了趁机劫走人质，而我和孙仁的“偷溜”正好自投罗网，为他们的行动降低了风险。
我懊恼不已，责怪自己不该由着孙仁胡来，也怪我大意，从来不曾想到这么遥远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转念一想，如今天下纷乱芜杂，各路军阀势力迅速崛起，孙策杀伐决断，在短时间内以武力平定江东，其中所涉及到利益斗争必是我所无法想象。孙氏看似稳坐江东，但潜伏于表面之下的暗流却是不可估量的。历史上孙策的死，正是这种武力镇压的反噬，因此，会有人铤而走险行此简单粗暴之路也不足为奇了。
显而易见，现在仍昏迷未醒的孙仁是他们的目标，至于他们想利用孙策的妹妹达到怎么样的最终结果，我不知道，我唯一清楚的是，他们如此胆大妄为，于众目睽睽之下绑走江东之主的嫡妹，必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我和孙仁相当危险！
想清楚了这一点，我顿时通体发麻，最后一丝因药力而残留的睡意也已被紧张的情绪驱散。我想先唤醒孙仁再作打算，可忽然吱呀一声的开门声让我浑身紧绷起来。原来在我和孙仁被关的这间茅草屋外还有一间房，很显然有人刚从外头回来，仿佛要证明我之前的猜测似的，外间的对话声伴着屋内的滴水声，声声传入我的耳朵。
“外面情况如何？”问的人声音浑浊，听不出年龄。
“孙家的女人们都已回府，吴侯府戒备森严，但不见孙权那小子有任何动静。”回话的人不温不火，语调平淡，是那种让人很容易就忘了的声音。
“没有动静？”又一人轻蔑地笑起，“哥哥不在，怕是吓破了小胆吧，不如我们再剁他妹妹一根手指吓吓他如何？哈哈哈……”
“诶，二哥，”回话那人十分谨慎，“孙权虽不如孙策骁勇，但我们也不可轻敌，据闻这个孙茂才，平日里虽寡言少语，但收买人心自有一套，此次我们宜速战速决，只要许大人安然无恙，我们就立刻放了里面的孙小姐，离开曲阿。”
“三弟说得不错，”那浑浊的声音再度开口，“我们人少，拖到孙策回来更无胜算，二弟，你莫要鲁莽行事，许大人于我们三兄弟有恩，能否救他一命全在此一举。”
那老二被哥哥弟弟一番耳提面命，不再出声。过得一会儿，刚从外面回来的老三又道：“大哥，里面的人你确定是孙策的妹妹？我们可会绑错了人？”
老大沉吟片刻，道：“不会有错，我从孙家的女眷出门开始就沿路一直跟着，亲眼看见她们上车下车，只是……那孙策只有一个妹妹，却不知是二人中的哪一个？”
那老二闻言道：“她们其中一个长得如花似玉的，八成就是孙策妹妹错不了，哪有侍婢长得比小姐还漂亮的道理。”
老三却似看不惯哥哥的样子，道：“一会儿还是问清楚了，三个人带着两个丫头终是不便。”
他们三兄弟对话至此，我也基本了解了自己所面临的情况，此时，听得身边的孙仁嘤咛一声，却还是在半梦半醒之中。
我的脑子快速运转了起来，他们所提到的“许大人”，若是不错，便是那日在孙府的前厅，我与孙策评论太史慈时所提到的原吴郡太守许贡了。孙策占领吴郡时，许贡假意归降，实则与曹操暗中书信往来揭发孙策不臣之心，书信被截获之后，孙策便将他囚禁了起来。
如此说来，这三人应该是许贡的门客。想到这里，我心下一紧，史书有明确记载，孙策的英年暴亡便是与他们脱不了关系。幸而现在离那个日子尚早，孙策也不在这里，可眼下发生的事情我不可能在史籍中找到线索，更不会知道结果如何。
我又看了一眼正在痛苦地扭动身躯的孙仁，念及她平时待我的好，不吝将最珍贵的东西与我分享，这才让匪徒分不清我们两人的身份……
想到这里，我猛然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一个念头瞬间占据了自己全部的思想。以目前形势来看，我和孙仁不肯能同时安全离开，与其同时受困于此，不如先保得一人安然无恙。孙仁身子羸弱，草屋湿冷，怕是熬不过黑夜，而我身体健康，心理年龄又长她几岁，或许比她更能挨过这里危险的局面。
可是，我毕竟是个生来就还算安居乐业的现代人，虽也学过忠孝仁义，但真正要我大义凛然地用生命去救人时，我仍然下不了决心。眼看着孙仁就要醒来，我脑中骤然闪过与孙权和徐嫣的种种，拳头捏得更紧。若是孙仁有三长两短，我必是任人宰割，而如果孙仁无恙，自己又命大的话，古人重义，或许我还能在孙策面前为自己说上两句话。
我不禁自嘲般地苦笑，果然是富贵险中求。同时也不再纠结，心中带着几分豁出去的释然，用身体拱了拱孙仁，轻声叫她：“仁儿，醒醒。”
孙仁慢慢睁开了眼睛，因着难受，秀眉都挤在了一块，声音喑哑地几乎听不清楚：“香香，这是哪里？”
我听外间不再有说话声，知是他们快要进来，便欲争取时间，压低嗓音道：“仁儿，你听着，我们被绑架了，但只要有一个人安全，就还有希望，所以，等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出声，知道吗？”
感受到了我的急切，孙仁下意识地茫然点头，就在这时，门被打了开来，外间的光亮刺得我眯起了眼睛，转了头避开光线。
“看样子是醒了。”老三用温温吞吞的声音说道。
我刚要抬头，就见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径直朝我走来，用虎口抬起我的下巴，粗鲁地问道：“说，你们哪个是孙策的妹妹？”
我被这双粗糙的手捏得骨骼生疼，又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于是，当下把心一横，瞪着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道：“既然知道我是吴侯讨逆将军的妹妹，还不快点放了我，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手上放松了力道，冷哼出声：“孙策的妹妹又怎样？就算孙策站在我面前，我刘武也不怕！”
“老二，”刘武的大哥出声喝止，“既然是吴侯家的小姐，我们就应该怜香惜玉，还不快放开孙小姐好好说话。”
那刘武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放开了手，咧嘴一笑道：“大哥说得是，可不要吓坏了孙小姐才好。”
我半侧脸贴在稻草上，视线正好对上了孙仁迷茫的眼睛，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继续娇蛮道：“哼！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绑了我来这里无非是求财，不如这样，你们放我回府，”我稍微抬了下巴，指了指孙仁，“我这个侍婢就先留在这里当人质，等我让人送了钱过来，你们再让她自行回来吧。”
刘武闻言，笑得更轻蔑了，“好一个讨逆将军的妹妹！”他边说着话，边走向了孙仁，利索地解开了绑着她的绳索，道：“你，吴侯家的小婢女，回去告诉孙权，孙小姐在我们手上，这里是焦山，让他一个人带着许贡大人过来交换孙小姐。”
“你……”孙仁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嗓子仍旧发不出声音。
我怕被他们发现不对，也为了尽快让孙仁理解我的意图，不节外生枝，于是扭着身子踢着脚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宁可放了这个贱婢也不放过我？”
刘武没有理我，在孙仁背上拍了一下，道：“我的话听清楚了没有？”
孙仁呆呆愣愣，动也不动，我知道她很聪明，一定已经看出了我冒认她的苦心，只是一时不能接受又无法拆穿，一旦我们各执一词，便是谁也无法离开的结局。而刘武却以为她被吓傻了，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孙仁这才踉踉跄跄地挪动了步子，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双眼已经变得通红，但她的眼神我能懂，她一定不会弃我不顾！
此时，那靠着门的老三稍稍移了开来，对孙仁道：“记得提醒孙权，只能是他孤身一人带着许大人上山，若是使诈，我们兄弟三人皆是亡命之徒，焦山三面环水，我们可不介意玉石俱焚。”
孙仁似下了决心般重重地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门外。
***
然而，孙仁离开之后，外面除了风雨之声，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原本想速战速决的刘氏兄弟三人越来越焦躁，刘武更是不耐烦，一直不停地走动，口中直骂孙权缩头乌龟。
随着夜幕的降临，我又饿又冷，早上随吴夫人出门礼佛，我和孙仁本就匆匆忙忙，哪里顾得上吃饭，随便扒拉了几口米粥便急着上车了，一天下来，滴水未进，早已是饥肠辘辘。
饥饿开始摧毁我的意志，渐渐地，我对孙仁会来救我这件事情失去了信心，便是孙仁不忍心对我弃之不顾，孙权呢？毕竟亲生妹妹已经安然无恙，又何必为了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低贱婢女而孤身犯险呢？我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交战，一个给我希望，而另一个又陷我于绝境。
或许，或许只是孙仁迷了路，刘氏兄弟选了焦山作为换人的地方，就看中了这里离曲阿中心地带较远，又三面环水方便跑路，可是孙仁不怎么出门，且身有痼疾，天还下着雨，她会不会在路上找不着路，又犯了病？我一阵心焦，担心着孙仁，同时又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力感将我包围……
迷迷蒙蒙之间，我一会儿看到了孙仁，一会儿看到了孙权，一会儿又看到刘武挥着大刀向我砍来，我惊出了一身冷汗，睁开了眼，却赫然发现刘武正提着我的衣襟把我从地上拎小鸡一般扯了起来。
“你真的是孙策的妹妹？会不会是你骗我，让我们把正主放了回去，所以孙权才无动于衷？”
他的脸凑得我很近，我被他说话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因而身子不停地向后挣扎，却不料嘶得一声响起，我的襦裙竟是因此而扯破。天气虽然快要入秋，但白天还是热得人难受，今日要随吴夫人出门，想着要跪坐一天，外衫又厚，就少穿了一件中衣，如此一来，在刘武的拉扯下，外衣尽破，贴身的心衣直接露了出来。
我一惊，刘武也是一愣，忙把我放了下来，我手不能动，也不能为自己遮羞，只能半真半假地哭喊道：“放肆！你竟敢对我无礼？”
刘武脸涨得通红，然而只是一会儿，他便换了一副轻薄的面孔，手抚上我裸/露的肩膀，道：“成天在外面，也是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不知这将军的妹妹，会是什么滋味？”
说着，便欺身向我压来。我大惊失色，完全没有料到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心中顿时乱了方寸，嘴上却还在大叫，“你走开！救命！大哥，救我！二哥，救我！”
我绝望地叫喊着，心里溢满了苦涩，我不是孙仁，也没有亲人，就算在这荒山野岭被人肆意凌/辱，也根本不会有人来救我。我发泄般地吼着救命，弓着身子躲避他的侵犯和碰触，然而我微弱的反抗在他魁梧的身躯下显得那么渺小无力。
或许是我的声音太过凄厉，也或许是刘武已经玩够了猫捉耗子的游戏，没过多久，他便停止了撕扯我衣服的动作，站起了身。
这时，门从外面被打开，传来一阵低喝：“二哥，你这是作甚？”
“没事，”刘武轻描淡写道，“看看这丫头有没有撒谎而已。”
他们一同走了出去，只听刘武的弟弟责备道：“孙策不仁，我们不义，在这之前，别去动那丫头。”
夜已经深了，山上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刘武等人警惕，吹灭了灯，在黑暗之中耐心地等待。
雨停了，但山里的夜特别冷，我衣衫不整无法御寒，只能将自己拼了命地蜷缩成最小的圈，仿佛这种婴儿的姿态就能让我安全一般。
这也许是我两世里无论在生理上还是在心理上度过的最煎熬的一晚，即便是能看见明天的阳光，等待我的命运也只是引颈就戮，我开始害怕，继而又懊悔自己不计后果的逞英雄行为，甚至怨恨起孙权的无情……而这种种的一切，到最后都汇集成一股情绪，绝望，只能是绝望。
好在人的身体在濒临极限的时候，意识也会跟着涣散，开始陷入一个又一个美妙的梦中，在睡梦之中，我仿佛还躺在前一世的高床暖枕上，吃着久违的宵夜烧烤，上网查着资料，手里翻一本书，白纸黑字，都是我能一眼辨出的宋体文字……然而只是一个转瞬，这些东西便统统消失不见，我又回到了刚穿越而来的那片废墟，同样的绝望境地，同样的死亡气息，我想喊却发不出声，我想动却挪不了身体，只能任眼泪一遍一遍洗刷着自己的脸。
“别怕。”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说话，那样柔和，那样温暖，让我忘记了哭泣，只想再听一遍这声音。
“别怕。”他重复道。这一次，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同样的温和，同样的坚定，那日的悬崖边，那双紧紧抓住我不放的手……
我慢慢笑了，真好，原来还有人，不曾放弃过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李代桃僵（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