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四十五：选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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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的大水实在吓人，不仅淹坏了上十万亩的良田，就连西门角的城墙都冲塌了大半。皇上仁德免了今年的秋税，娘娘说我们虽是深宅里的妇孺，却也应秉持勤俭之心。”兰馨抬手拿针鼻刮了刮头发，神色认真，“毕竟，我们吃的都是皇粮。”
“这话怕又是你的好爷儿告诉你的吧？还拿娘娘做幌，她向来疼你，处处委屈不得，又怎会拿德州的水来叫你勤俭。”晴玥低着头笑说着，手中的绣绷上已有几株成形的墨竹，“不过，你的爷儿倒真是心系黎民。”
兰馨听了脸上一臊，用力搁下做了大半的鞋，嗔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吗？”晴玥依旧埋着头，“哪次从大爷那儿听来的话，你总不要变着法儿的复述个好几遍？跟人家喝残了的茶似的，就你品着有滋有味儿。”
“呸！”兰馨轻唾一声，笑骂道，“谁同你说这个？”
“那说什么？”晴玥睨她一眼儿。
“让姐姐好生教导教导你。”兰馨边说边将晴玥转扭过来，“这‘心系黎民’四个字可不能乱用，那是皇上、太孙、各位大人的事儿。我们爷儿是拿皇粮的世袭王爵，无官无职，可不敢操这份心。”
晴玥有些惊诧的看着兰馨，或是南边的气候养人，她倒是比初见时要白净些，兰花的青玉簪子挽着清爽的常髻，仍旧是那副可人的恬静模样。只是这样的话从她嘴里出来，是极不相协，太避讳反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前几日朱元璋在朝堂上对周王大发雷霆，差点将其改发西南蛮荒，此事连晴玥这种深宅米虫都有所耳闻，又何况燕王府一家子？小心谨慎却是实有必要，毕竟他们比不得别家，只要平安熬过朱元璋的最后两年，天下江山就如探囊取物。念及于此，晴玥只朝兰馨微微一笑，“妹妹记着了。”
兰馨满意的点了点，又复拿起了怀里的鞋，线走针飞。
晴玥弄不清自己的事情是如何平复下去的，只听说胡管家、二姨太太都在当中使了劲儿。徐凌玉的脸色虽不好，却终没有大追深究，不过再不带出门。后来或是见晴玥很安分，徐凌玉反还偶尔拿这事出来调笑一番，笑过之后就又带着晴玥往过于二府之间。毕竟是没落实的事儿，徐凌玉没理由久端不放，反倒叫娘娘脸上难看。
忽而风起，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的落在绣绷上，晴玥微怔，真是“一叶知秋，逝水东流”，转眼间燕王府的花园就衰黄了大半，她针下的活也逐日有了模样。不过是没有余的念想，只一心扑在这上头，琢磨着二姨太太从前教的，又成日跟着兰馨学。
他叫她安愚守拙，她便守着。
只是如今已去了两、三月的光景，莫说“佳音”，只连“佳人”都没有再出现过。晴玥私下去月栖小社探瞧了两次，都未看见孙公子的身影，就连那个不正经的王辽，亦没了踪迹。晴玥想着，有些失神的拈起眼前半黄的落叶，指尖玩转，脑海里尽是初春月栖湖连杏花诗时，他那两句“有花堪折直应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如今百花尽杀，他又去了哪里？
“你凄凄凉凉的叹些什么？”
“啊？”晴玥闻言抬起头，就瞧见兰馨嘴角颇带意味的笑。
“呆坐发愣，两眼无神，久思寡语，悲物伤秋。”兰馨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你这相思病害得不轻啊！”
被兰馨一语道中，晴玥心头一紧，想要辩驳，却是话到嘴边言又止。
“我懂。”兰馨将针别在鞋帮子上，又仔细收放进绣篮里，转而拉起晴玥的手，“上个月大爷循例回北平探望王爷，因山东受了灾道上不好走，就耽搁了回程，我那时也是像你……”兰馨说着忽觉失言，脸上绯红忙又岔道，“总之，你信姐姐一句话，只要有心不过是早晚的事，我也会在一旁悄悄助着你的。”
晴玥怔住，猛抽回自己的手，狐疑看着兰馨，“姐姐是什么意思？”
“你别怕，我知道最近是苦了你……”兰馨满眼的心疼，忽而双眸一闪，笑容顿时在脸上溢开，“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头前的话还没琢磨明白，这冷不丁的一句更是莫名其妙。晴玥只回过头，就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霎时如巨雷劈顶，脸都白了一半。近来每入燕王府，晴玥是请过安就直往兰馨屋子里钻，为得就是躲开这些是非。今日是兰馨起兴，非要到园子里来，说什么秋高气爽最宜人。晴玥本是很犹豫的，架不住兰馨死磨才跟了来，没想到就真这么巧撞上了。
跟着兰馨起身行礼，晴玥只低头看着脚下。刚才匆匆一眼，朱高燧倒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朱高煦却像是清减了些，越发显得面目冷峻、拒人千里。
听说为了那日的事，娘娘也是给了他重责的。虽知道娘娘定清楚那群蒙古人北迁之事，但旁生出这些枝节，却是要归咎到朱高煦身上的。他身为皇室子弟，抱着个丫鬟一路从城门楼子招摇到魏国公府，加上晴玥身份特殊，燕王妃和润娘又是旧日主仆，此事就免不得在魏国公府勾起些旧话。
念及于此，晴玥的头是越垂越低，她真是不敢见他，也无颜见他。
“这不是晴玥吗？最近好难见着你，到哪儿去了？”朱高燧笑问着。
晴玥被问得语塞，兰馨在一旁似有意无意的咳了两声，嗔笑着，“三爷又浑说了，她跟着徐大小姐隔三差五的就来，怎么就好难见着了？怕是三爷不上心才是真的。”
“如此说来，像是有两回在娘娘屋子外头瞧见了，但一眨眼就跑不见人影了。”朱高燧搔了搔头，“你来为何也不同我们请安，竟像是有心躲着似的！”
越听越局促，晴玥索性一横心，自己大方些，“回三爷，前些日子奴婢惹了祸，凭白让几位主子生气、遭罪。”边说边瞥了眼朱高煦，他倒是神色平静，眼里瞧不出喜怒。晴玥匀了匀气，又道，“奴婢是追悔莫及，想来这都是心性不稳所致，故近来常跟在兰馨姐姐身边，学着收收性子。”
“你？！收性子？”朱高燧忍俊不禁。
“三爷这是什么口气？”兰馨反问，“是觉得她收不住性子？还是觉得，她投错了老师？”
“不敢不敢。”朱高燧闻言，笑摆了摆手，“哪里还有更好的老师？你只管尽力的教，最好再调教出个体贴、温柔、知心的‘兰馨’来。倒省了我们二爷……”
“啪”的一声，朱高燧肩头吃痛，咧着嘴扭过头就对上朱高煦那双冰冷的眼睛，立刻识趣的住了嘴。一旁的晴玥将此看在眼里，心中已没了章法，原只觉不过是公府里不知因果的人乱嚼舌根，没想到连朱高燧都说出这样的话。
朱高煦将手从弟弟肩上拿开，目光就滑了过来。晴玥心头一震，就见他张嘴欲言，却被突然冲出来的丫鬟打断，咽了回去。
挨个的请了一遍安，小丫鬟喘着粗气，“晴姐姐快回去吧！贵府的大小姐正急着找你呢！”
“出什么事儿了？”兰馨抢先问道。
“说是礼部选妃的旨已经到了，公府来接的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晴玥先是怔住，却立刻被一种莫名的激动唤回了意识，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她慌忙站起身，还不忘记带上自己绣的墨竹，又向另外三人行礼告退。立身之时，才发现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兰馨，简直如闻噩耗。
毕竟是为她的男人选女人，且这个女人将会是她终身的主母。晴玥心有怜惜，却是无能为力，她轻握了握兰馨的手聊表宽慰，而后一点点的放开。她知道这一去就很难再见，徐凌玉已做满了选妃的功课，自己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奴婢先行告退。”晴玥低头攥紧了手里的绣绷，恍然转身。脚下才行几步，就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生生撕开，她不敢深究，可脑海里偏偏满是那双眼睛，黑沉深邃，茫无焦点。从前总念着能躲得再远些，如今真的走开了，没想竟然是这种感觉。
跟着那小丫鬟疾步走在燕王府的花园里，脚下满是枯黄的落叶，沙沙的踩碎踏裂听得晴玥莫名心惊。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追来，晴玥心头猛然一震，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扼住手腕，用力翻转过来……
望着眼前愠怒的脸，晴玥有些语塞，“三，三爷……”
“你且多留片刻，我有话要问你。”
不由她分手，朱高燧已拖拽着晴玥绕到路边的石林之间。
“三爷要问什么？”晴玥的声音有些发虚，只因朱高燧眉头紧锁，面色黑沉，竟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你我都清楚，这一去就再难有机会。若你也有心就留句话，旁的事儿只由我们想辙。若你当真无意也可直言，我们断不会以权势想逼。”朱高燧面色凝重，只又近前一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从未见二哥对谁这样。被娘娘几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还不忘日日亲自饲弄你捡回来的那条狗。”
晴玥怔住，两耳外只剩嗡鸣，彷佛朱高燧的话是乱舞的群蜂，只让人听得头痛欲裂。感觉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朱高燧拧着眉一字一顿，“二哥平日里是冷厉刻薄了些，但他心实，认准了的事就再不会变……”
恰如惊涛骇浪迎头拍下，晴玥已说懵得不出话来。良久，她缓缓将手抽出，颔首落身，朝朱高燧郑重一礼，“请转告二爷，奴婢不配。”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四十五：选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