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旧梦》孙小禾

4、第 4 章

　　十月初八，大吉，诸事皆宜。
　　这日正是渌州城的商会会长江宗浦六十岁寿辰。
　　天还没亮，江府上上下下就已起身。忙到天麻花亮的时候，一切已大至妥当。厅堂正中一副巨大的“寿”字，周围挂了大红色的绸缎。地面早用水洗过两遍，大门正中的匾额重新上了漆，“江府”两个溜金大字闪闪发光。早已订下的二十来桌酒席俱已备齐，请的主厨是“千味阁”里的淮扬菜名厨沈千山。只待宾朋齐聚，开怀畅饮。
　　早饭过后不久，前来祝寿的客人已陆续登门，自有管家财叔、陈宽他们几个迎接安顿，有条不紊。江会长今日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锻长袍，越发显得精神矍铄，笑容满面地在大厅中与亲朋好友寒喧。雨晴悄悄与江夫人说父亲今日看着年轻又风流，说得江夫人轻敲她的头：哪有这样说爹爹的。再要打她，早笑着跑出远远的去了。
　　临近中午，厨房回话说随时可以开席。忽听外面唱到：
　　“潘少爷到——”
　　话音刚落，已快步走进几个人来，当中一人昂首阔步，身形虽不十分高大，却气派非常，这便是潘家的大少爷潘家奇了。他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四方脸型，脸上棱角鲜明，虽也笑着，目光却寒冷锋利。雨晴被他盯了一眼，便觉着生出丝丝凉意来。想那陈宽虽也总是冷冷的，那冷意只是不欲与人亲近的意思，不若这般令人害怕，这人的冷却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总透着股阴森。
　　厅中不少人都站了起来，潘家现下正是如日中天，仰其鼻息者众多。
　　潘家奇抢前一步，扶住前来迎接的江会长，连声自责因事来迟了。江会长笑着携了他到主宾席入坐，这桌除了潘家奇，俱是些年长者。
　　等到座上安排妥当，外面人也都进来，于是吩咐开席。
　　众人正要举筷，只见忽拉拉进来七、八个人，抬了三口箱子搁在地下。这几人穿着打扮俱都一样，齐声唱到：“祝江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客人们起先以为是江府的家丁，谁知江家此时也是莫名其妙。管家财叔忙迎上前去，正待开口相询，就见门外款步行来一人：一身深色西式礼服，身资伟岸、如玉树临风。
　　财叔向来人行了礼，待看清对方面孔时陡然一征：“你、你……”却说不出话来。财叔是个八面玲珑之人，何时这般张口结舌过，众人更觉奇异。
　　来人缓缓取下礼帽，按在胸前，颔首言到：“伯父今日寿辰，侄儿远道而来，竟是迟了些，还望伯父勿怪。”又道：“谨备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伯父笑讷。”
　　江宗浦见来人如此阵仗，只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这是哪一门的亲戚。
　　忽然席中一老者脸色发白，抖声叫到：“李玉溪！”
　　他这一叫不要紧，底下有年长一些的人顿时惊恐不已。当年李家的灭门惨案老一辈的这些人都有着深刻的记忆，他们更清楚地知道那葬身火海的李家主人的名字：“李玉溪”。
　　大厅中顿时乱作一团。
　　江会长仔细端详：此人不过三十左右年纪，浓眉深目，唇边眼底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那浑身上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洒脱不羁，和当年的李玉溪竟有六、七分相似。想那李玉溪即使活着，到如今也该五十余岁，难不成是他的鬼魂？江会长是不信这些的，何况这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呢。忽地心下一动，难道——想到此他顿时心中一阵狂跳。
　　“尊驾是——”江会长小心冀冀地开口道，那个姓在唇边翻涌，却怕一吐出口便是失望，饶是他如此沉着冷静之人，这时也不禁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那人仰头轻笑几声，道：“难怪伯父不认得侄儿了，想想上次见到伯父时侄儿还是个黄毛小子，这十数年了，伯父您这般风采还是不减当年。”
　　“你、你真的是——”江会长越发肯定。
　　“李玉溪正是家父。”那人点头道。
　　众人一片哗然，要知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李家只有出门在外的长子逃出生天，并从此杳无音信。为何他当年不回家奔丧？为何他十五年后突然出现？席中人有的面色青白，不知是否因此人出现的太过突然而受了惊吓。
　　江会长一听竟果真是他，上前扶住来人的肩臂，仔细端详：“像、真像！”他激动不已：“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声音竟不由地有些哽咽，他当年与李玉溪、陈贺之俱是是称兄道弟，两家出事以后，他收养陈宽，却一直寻不到李家的后人，一直深以为憾。如今见李家的孩子已长大成人，站在眼前、倜傥风流，不禁大感安慰。又唤雨晴陈宽：“见过李家哥哥。”
　　雨晴过来，大大方方叫了一声“李大哥”，那陈宽从听见这人是李家后人，脸色就一直阴晴不定，只拿两只眼睛利剑一般地盯着对方，被雨晴在后面掐了一把，方胡乱应了声“李大哥”。
　　那人笑着点头应了，道：“弟弟妹妹们如今也都长成大人了，当年我出远门的时候，你们都才几岁呢。这么多年我四海为家，又阴错阳差流落到了美国去，一待数年哪。如今我有个名字叫‘约翰·李’。”说罢他自己先呵呵笑了起来。
　　那陈宽神情冷肃，低着头也不作声，雨晴见他又犯了这古怪毛病，想着是他见了这李家后人，必然的又记起自家的痛心往事。十几年前陈、李两家发生惨祸时雨晴方才四岁，对那当时的情形没有太深的印象，偶尔老人们背地里唠叨时听上一句半句的，终归都是些极其悲惨的事情。她看看陈宽，又转头看那李家后人，这人也是可怜，孤零零没一个亲人，在遥远的异国飘流至今，想着神情中不觉流露出一丝怜悯来，那约翰看在眼中不禁一愣。
　　一边早有下人们搬椅添筷，江会长如获至宝般拉着约翰硬往主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