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旧梦》孙小禾

14、第 14 章

　　终于，还是回到了江家大宅，不太远的路，却像是走了几个世纪。陈宽很久没觉得这么累了。
　　他现在多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不用开口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下。可是现在还不行，他只要一转身，就可以看到雨晴可怜兮兮地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陈宽。”雨晴觉得自己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也许这是因为没有及早告诉他才会有些愧疚？
　　他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你说很忙，就是在忙这些吧。”
　　“陈宽——”
　　陈宽不应，雨晴越发不知该如何开口，二人静默。许久，陈宽低低的说了一句：“你喜欢他？”
　　“什么？”雨晴不想他如此直接，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喜欢他吗？”陈宽直直地逼视着她，让她退无可退，她咬了咬唇，迟疑着如何回答，“他救过我的命——”
　　“我问你喜欢他吗？！”陈宽加重了语气，额上暴起青筋，几乎是在吼了。
　　“是！”她大声叫道，因为他莫名其妙的怒气而生气了，“喜欢又怎么样？我自己的事情不可以自己做主吗？难道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等着别人来安排？”
　　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陈宽一声也不吭，微眯着眼，不知看向何处。
　　“说话呀！”雨晴在他耳旁大吼着。
　　仿佛不满睡梦被人惊醒一般，陈宽蹙起了眉头，良久方转回目光道：“你要我说什么？”
　　雨晴怔住了，这样冰冷彻骨的语气，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刚刚认识的那个陈宽，那个沉默、封闭，拒任何人以千里之外的陈宽。眼前的陈宽是她所不熟悉的，他对她不再亲切了，就像对待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的人一样，而仅仅是昨天，她还以为他是自己唯一可以倾诉的人呢。她害怕了，迷惑了，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后退，一直到门槛绊住了她，她踉跄着跨过门槛，飞快地跑掉了。
　　她走了，就像是原野中自由飞舞的蝴蝶、天际边璨然一现的虹霓，虽美，却是抓不着、留不住的。这一切难道不是早就已经注定了吗？陈宽全身脱了力一般，摸索着抓到一把椅子，无声地坐下。迟了，太迟了，曾有过机会吗，他不知道，怕是以后也无从知晓了。

　　雨晴和肖广平要好的事情如意料之中遭到父母的反对，江会长还算冷静，江夫人却像被当头棒击中一般跳了起来，立即将雨晴禁足，且命锦绣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想不到女儿竟那么傻，人家确实是救了你，感谢也是应当的，但也不至于以身相许吧！
　　次日，一清早就大雨如注，可是陈宽还是出了门。他给自己安排了很多事情做，做的事情越多，脑袋空下来的时候越少，这样才有利于将烦恼抛在脑后。
　　可是制造烦恼的人却要偏偏要找上门来。出了江家没走几步，墙角歪歪斜斜冲出一个人，只见肖广平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将陈宽一把拉住。雨越下越大，陈宽皱了皱眉，只得带他走到近旁的小茶馆里暂避。
　　一坐下，肖广平便苦笑着对他道：“江家对我严防死守，你是他们家现在唯一一个愿意理我的人了。”
　　陈宽哪想理他，要了一壶碧螺春，自个倒了一盏，浅浅地品着。
　　肖广平拿起茶壶，边倒边说：“如果我是你该有多好，想见她就可以见到，不用整天被防贼似的拦在门外！”
　　“哼！”陈宽冷笑一声，算是回答。想见面的人有不能相见的痛，能见到的人却有不敢相见的苦，这些肖广平自然不会懂。
　　“雨晴现在怎么样了？告诉她，不要生气，不要着急，好好吃饭。她的父母反对我们在一起，也是为了她好，这我能理解，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陈宽打断了他的话，用讥讽的眼神看着他：“你连江家的门都进不去半步。”
　　肖广平怔住了，半晌，突然跳了起来，抓着陈宽的手：“帮帮我吧！我只能求你了。”
　　“我办不到！”陈宽猛地抽回手，脸色发白。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可是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想不战而降，雨晴如果知道我是那样的胆小鬼，肯定会看不起我的。”
　　“你很喜欢她。”
　　“当然！”
　　“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什么，肖广平倒也没有仔细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想了一想，慢吞吞地道：“她给人的感觉是温暖的，踏实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要说，她模样长得自然是好的，但又不仅是因为这个……”他两手挠着头，头发都被抓得乱七八糟——“反正，就是忍不住想要见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
　　“你可有想过，她是商会会长的女儿，而你只是个穷小子。”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烦恼。我倒宁愿她也是穷人家的女儿，不要那么遥不可及。可是我又想，要是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那么不是只能后悔一辈子吗？若她对我无意，我即刻便死了这条心，从此只在心里祝她安好；可是她对我……”
　　“够了！”陈宽‘咻’地一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肖广平烦恼着自己的心事，却没有注意到陈宽那离去的背影，是怎样的萧瑟。

　　“宽儿，你相信么，雨晴竟看上了那姓肖的人。我的闺女啊，她，她这是糊涂了吧。” 江夫人这两年也是一心要为女儿寻一门好亲事，本地的青年才俊没少打听，以江家的家世，敢于上门求亲的自然也都是些富家子弟，像肖广平这样穷人家的孩子实在是没有机会进入她的视线。
　　“肖广平人还是不错的。”陈宽从牙缝里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来，就再也不吭声了，他只管低头检看着账册，这些都是福叔送过来的，手中的那一本被他翻了老半天，边角都揉得皱了起来。
　　偏偏江夫人还是不肯放过他，她选了个靠近陈宽的椅子坐下了：“宽儿，你知道有个叫‘夜上海’的地方吗？”
　　陈宽躬身放下账册，点头道：“是有钱人找乐子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唉，这些纨绔子弟终归都有这样的毛病，也难怪雨晴她不乐意。”
　　“可不是么！”屋角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抢着答道，他两人一齐转头看去，原来是锦绣。她手里拿着块毛巾，先前一直磨磨蹭蹭地在屋子里擦来擦去，却不知那对耳朵竖得老高呢！
　　“去！小孩子知道什么。”夫人气道：“叫你看着小姐，你怎么又乱跑？”
　　锦绣插嘴露了行踪，这会子悔之不及，只得慢吞吞地向门边退去，倒是陈宽叫住了她，问道：“小姐怎么样？”
　　锦绣看着陈宽，扁着嘴低下了头。
　　夫人急了：“宽少爷问你话呢！这丫头怎么越来越没规矩。”
　　“夫人、宽少爷！”锦绣突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倒吓了两人一跳。“小姐今儿个不哭也不笑，冷着个脸，说的话——有些怪。”
　　“说什么了？”夫人一惊之下站了起来。
　　“小姐她说：‘我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如临大敌一般，肖广平又不是妖魔鬼怪，就因为他家里穷吗？’
　　“小姐还说：‘我谁也不嫁，谁也不要，大不了，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江夫人听得直了眼睛，瞪着陈宽抖声道：“这、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
　　陈宽叹了口气，吩咐锦秀把桌子上的一大摞册子都送到他的房间里去，对江夫人说道：“若是要在这几个人里头选，论才貌品行，肖广平远远在其他人之上，要说有钱，咱们家又何尝在乎这个呢？”眼看着夫人连连点头，便站起身来告退出去，他走得又急又快，生怕有人在后面追着似的。
　　这样的结局总是要来到的，不是么？不是今天，就是在明天。而他，只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