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玉》相存

2、转醒

　　阳光透过窗框洒在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香气。
　　我睁开眼睛，一人背着光跪坐在榻前，辨不清容颜，一袭紫衣随意落在地上，银发如绸铺在胸前，绯红的眸子闪着精光。
　　“醒了？”他的声音如同温润的清泉。
　　眼前这个人，我以前见过么？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怎么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想撑起身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四肢僵硬，只得直挺挺的躺在榻上。
　　他把枕头垫在我的背上，我才得以坐起来，他道：“你的身体还未恢复，莫要动。”
　　我这才看清他的容貌，清秀的眉间一点粉色印记，一双红眸像天上的星子般璀璨，他唇角微微上扬。我不禁在心里道，好美的人啊。
　　“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轻启朱唇：“我叫三生酒，你从前叫我阿酒，这里是桃花山。”
　　“那我又是谁？”
　　“你叫湛南，是我的救命恩人。”
　　头如撕裂般拉扯着，我倒吸一口凉气，道：“怎么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许是因为头部受了重击罢。”他伸手替我按太阳穴，顿时疼痛感消失了不少。
　　“那为什么会受重击？被人寻仇？”
　　“不知。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记不得了！”
　　“等等吧，也许过段日子便会想起来。”他微笑着，“睡了十余日，可是饿了？”他从身侧的矮几上端来一个雪白的瓷碗，里面装着晶莹的桃花粥。糯米的芳香勾起了我的食欲，只觉腹中十分饥饿。
　　他舀起一勺搁于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入我的口中。花香充斥着我的口舌，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很快一碗粥下肚，他满足的看着我，像是自己也吃了这人间美味。
　　“不要再想这些事情了，总有一日会全部记起的。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先睡下吧。”他替我掖好被角，轻轻推门出去。
　　我怎么就会失忆了？仅仅是他说的头部受重击？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会这样？突然很头痛，像有千万只蚂蚁啃噬着我的头脑，痛得无法形容。
　　“唉——”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轻叹，复又有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是谁？
　　我的思绪像是被这琴声引到远方，迷迷糊糊的在疼痛中睡去。
　　朦胧中我看见一白衣女子站在一块巨石之上，长发随风飘舞，衣袂翻飞，白面如玉，整张脸虽然不是美得倾国倾城，但却是毫无瑕疵，像一个完美的瓷人。她左手握着一根玉箫，箫身净白，泛着莹莹绿光。
　　她将玉箫置于唇边，一阵哀怨的箫声传出，如泣如诉。我看见她的眼内蒙上一层水汽，却固执的闭上眼。
　　远处一紫衣男子御风走来，他站定在石上。我方看清这男子竟是三生酒，他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眸中点着点异样的情绪。
　　难道他们看不到我？还是我是在梦中？
　　箫声戛然而止，白衣女子转过身看着三生酒。她眸中的水汽烟消云散，三生酒眸中异样的情绪也不见了踪影，都像是从未存在。
　　三生酒笑盈盈的拉着白衣女子坐下，从身后变出两坛酒，刚揭盖，便桃香四溢。
　　白衣女子笑道：“阿酒此番来，原是为邀我饮酒？”
　　“此番来是想请你一品我这新酿，我暂且唤它桃花酿。”三生酒替那白衣女子斟了一杯，再给自己满上一杯。
　　白衣女子浅酌一口，三生酒关切的问道：“如何？”
　　白衣女子微微皱眉，复又展颜一笑，道：“刚入口时如同温润清泉，再有一股桃香在唇舌间游走，吞下肚后，口中留下酒的苦涩，最后又是桃花的香甜。先甜后苦，苦后又甜，果然是好酒！”
　　“呵呵呵……”三生酒清脆的笑声徘徊在空旷的殿中，道，“刚才你皱眉，着实将我吓了一跳，生怕你说这酒比不上凡间俗酿。复你又展颜，我才松了口气。”
　　白衣女子抓过酒坛，自斟一杯，道：“你还没饮过？”
　　“那可不是！”三生酒浅品一口道，“刚从酒窖中取出我便拿上来给你尝尝，既然你是第一个品它的人，就给它取个名字，如何？”
　　白衣女子拈起酒杯，道：“就叫留人醉罢。”
　　三生酒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像新月般弯弯的。他道：“当年你救我时，手上捏着一尊白玉酒盏，口中喃喃：三生酒，留人醉。于是成妖之日我便引其为名，不想今日果真酿出你口中的留人醉。”
　　“原来你这名字是这样来的？你不提我都忘记了。想到当年我放你归隐山林之时，你不过是只有些许灵气的白兔，不小这才八百年你变成了妖界第一。”白衣女子揉了揉三生酒的银发，欣慰地笑着。
　　三生酒也笑，很温润的笑着，道：“如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已死去，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三生酒。”
　　白衣女子收回手，问：“那为何不愿做妖界至尊？”
　　“我只想陪着你，让你在这九重天之上不那么寂寞。”三生酒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他认真的说道，“不如同我走吧，一起去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我们可以云游四海，也可以归隐山林，总比在这里……”
　　他还未说完，白衣女子便打了个哈欠，躺在石上，沉沉睡去。
　　三生酒苦笑道：“每次与你说这件事，你便不是睡过去，便是晕过去。”
　　“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三生酒轻叹一声，施法变出一张薄被，替白衣女子盖上。白衣女子挠了挠耳朵，三生酒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白衣女子。
　　“小湛，小湛！醒醒！”三生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过这次不像是在梦里。
　　我睁开朦胧的睡眼，三生酒精致的面容印入我的眸子，他道：“此次你睡了两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心下想，怎么睡了这么久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我好像梦到了三生酒，还有一个白衣女子。怎么会梦到与我无关的事，最重要的是，这个梦很真实。
　　“阿酒，你成妖多少年了？”
　　三生酒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妖？难道你记起了什么？”
　　我愣住，道：“我梦到你和一个白衣女子在一块巨石上喝酒。”
　　三生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道：“还梦到了什么？”
　　我想如果让三生酒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很担心，于是我摇了摇头。我道：“阿酒，你还没有回答我。”
　　“一千年。”他淡淡的说出这三个字，却是面如死灰。
　　我心下一惊，一千年？我清晰的记得，那时白衣女子说三生酒成妖八百年，这样算来我是梦到了两百年前的一幕。那个女子是谁，莫非也是妖？但我感觉她更像天仙，听三生酒的口气，像是将那个女子看得很重。
　　三生酒又恢复了笑容，他道：“小湛，想出去走走吗？”
　　我点头。
　　三生酒将我抱上轮椅，推着我向门外走去。我感觉身体好多了，至少我可以不借外力稳稳地坐在轮椅之上。
　　刚推开门便看见一片没有尽头的桃林，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十里桃林。露水衬得花瓣格外粉嫩，微风拂过，花瓣纷纷落下。我伸手去接，却未接到一瓣。
　　“小湛可喜欢这里？”三生酒摘下一朵桃花放在鼻尖嗅了嗅，复有别在我的发间。
　　“这里好美啊！”我笑出了声，声音在林间回荡。
　　三生酒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道：“那我们永远住在这里，可好？”
　　“好！”兴许是太过兴奋，我没有来得及思考便说出了答案。
　　桃林里回荡着我们的笑声，那声音如泉水击石般清脆。
　　许多年之后，我都在想，如果我没有违背我的承诺，那么阿酒，我们各自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