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思赋》孤云唱月

2、惊鸿

　　墨寅正与庆安公主在水榭中作诗赏花，交谈欢畅之际。一个管事公公急急忙忙赶来通报“将军府送来消息，长孙夫人突发急病，请墨医正赶快回府”
　　墨寅一惊，扔下手中还淋漓着墨汁的笔，蜻蜓点水般跪安然后便匆匆离去
　　庆安公主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又气又恨，玉手生生撅断了抚溪进贡的玉管狼毫。
　　天色已近黄昏，本就黑云压顶的天空传来隆隆雷声，紧接着浇下瓢泼大雨，墨寅催促着车夫赶马，马车在空荡荡的街上飞快的跑着，墨寅心中泛起掩不去的焦急，回到将军府，连侍女递上的伞也不接就直接奔去她的房间，不免的沾了一身的雨水
　　“将军”墨寅跨进内室，看到长孙宏正坐在她榻边的绣凳上，微礼“容在下为夫人把脉
　　“有劳医正”长孙宏见他如此有些惊异，但也未多说什么，从绣凳上起身让开
　　柔弱的手腕无力的放在小枕上，墨寅搭脉上去，眉心微皱。“如何”长孙宏淡淡的问，左手轻轻的抹着瓷盏上的纹理，看起来没有一丝焦急的神色
　　“烦请将军唤夫人的贴身伺候侍女来，在下有话要问”墨寅道。
　　“来人，把沉香带来”长孙宏吩咐道
　　沉香不安的瞥着榻上的素衣，担心万分。
　　“今日夫人食用过什么”墨寅问道。
　　“夫人刚从零肃回来，舟车劳顿也吃不下什么，不过……”沉香抬头看一眼悠悠品茶的长孙宏，迟疑的说“刘管家说奉老爷的命令，送来了一盅安神汤，可是……”。
　　墨寅一震，长孙宏倒是没什么反应，盏中茶水未洒出半滴，意味深长的看着沉香
　　墨寅没说什么，坐到小几边上“刷刷”的写下一副方子“我要施针，还请沉香姑娘为夫人宽衣，然后照这个方子去煎药，法子都在上头，煎好后马上送来”
　　“是”沉香上前替素衣把寝衣褪下，露出后背，然后拿着药方退下
　　墨寅自一边准备好的药箱中取出针包，长孙宏放下手中茶盏“没什么大碍了吧”神色依旧淡淡，懒得给出多余的表情。
　　墨寅有些迟疑，但还是点点头“中毒不深，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长孙宏点点头，起身向外走去，墨寅听到门外一个侍女的声音“姑娘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这会子正赌气呢，婢子想来看看。可这守门的小厮却死活不让婢子进去…………”声音渐渐远去，一点点的消失。
　　内室只剩下墨寅与秦素衣二人，墨寅一根根插下银针，直到素衣背上明晃晃一片为止。
　　“为什么要这么做”沉默良久，墨寅开口
　　“倘若我不这么做，阿寅你会这么快就从庆安公主那里脱身站在这里么”本该昏迷的女子懒懒的睁开眼“还是说你真的以为我会栽倒在这样的手段上，如若当真如此，倒用不着别人费心，我还不如直接自刎”
　　“一开始听到我确实被吓得不轻”墨寅老老实实的说“不过幸亏长孙宏没有注意那张药方”
　　“新婚之夜连合卺酒都懒得喝完的人，又怎么会舍得多花费一点精力在我身上”素衣懒洋洋的说“知道我没事，他该是最懊恼的人”
　　“我只是没有猜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墨寅摇摇头，将她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回耳后
　　“阿卓等不了了”素衣合上眼又睁开，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有耐性等到今天，已经出乎我的预料”墨寅静静的说“当初秦侯把小女儿嫁给了他，把兵权也给了他，我还担心了好一阵他会直接杀到雍京”
　　“世道低迷，皇帝遭制，奸佞当道，民不聊生，他不反，也早晚有其他人要反”素衣一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但这几句话若是落在旁人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随便挑出几个字都足够让长孙府上下同被诛杀
　　但是此刻，无论是说话的人还是听到的人，都对此毫不在意
　　“零肃那边……”墨寅问道
　　“一切安稳，阿卓只说，让我们尽管放心”或许是有些疼痛，素衣微微蹙眉
　　“那他希望我们怎么做”墨寅反问
　　“什么怎么做”素衣斜睨他一眼“这些年在雍京，我能做的，你能做的，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那么你又希望我怎么做呢”墨寅认真注视着女子深邃的眸子
　　“和从前一样，吊好皇宫里的鱼”女子又合上眼皮“起针吧，本来就没中什么毒，白白让你扎这么一回”
　　“总归不是什么伤身的事”墨寅微笑，轻轻抬手，一根根拔下她背上的针
　　最后一根针拔下，墨寅轻轻为她盖上锦被，准备起身的一瞬间，长孙宏推门而入
　　“夫人中毒不深，已无大碍，一会沉香煎药来给夫人服下便可无虞”墨寅一拱手道
　　“墨医正费心”长孙宏道“墨医正自宫中赶来，想必还未曾用过晚膳，我已着人备好，请墨医正移步”
　　“多谢将军”墨寅一礼，退出玉宛居。
　　长孙宏走到榻边，温情的注视着素衣苍白的面孔，手指拂过她的鬓发，耳垂，脖颈，游弋向下，到腰侧时却忽然改变方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然发力，生生将她自榻上提起
　　素衣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将军用在战场上握长枪的腕力来对付自己的妻子，可还觉得意？”
　　长孙宏冷冷把她甩回榻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不慌不忙的起身，披上寝衣，一顺乌发，浅笑着倚在榻边，抚摸着青紫的手腕道“将军真是不知轻重呢，也不知道对云姑娘是不是也是如此”
　　“原来夫人竟然是在吃味，难怪为夫没有看出来”长孙宏冷笑道“所以夫人才会刚刚回府就中个不轻不重的毒来吸引为夫的注意？”
　　“将军整日泡在云姑娘那里，又怎么会看出妾身的心思”素衣掩口轻笑，一抹薄红在身上若隐若现，更衬得她面容娇美，妩媚撩人“再说，今日中毒之事，将军还不知道是谁刻意么，不去追究妾身一回来云姑娘就要妾身的命，却要质问妾身为何中毒么”
　　“夫人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长孙宏附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那么为夫今日就遂了你的愿，在你这里住下如何？”
　　素衣两条水蛇般的长臂顺势勾住长孙宏的脖子，靠在他胸前，语调暧昧“呐，将军难道不恨妾身了么，如若没有妾身，将军也不会所娶非人，也不会遗憾一生，也不会在这里与素衣相互折磨消磨时光”
　　长孙宏狭长凤目促起注视着她，她亦笑盈盈回望过去，没有一丝胆怯，长孙宏猛然推开她，钳住她的下巴，起身冷冷俯视着她“倒是我低估了你，秦素衣”说罢拂袖而去。
　　秦素衣目送他的背影，笑意明媚“妾身不敢”
　　长孙宏脚步顿了顿，跨出门槛，沉香端了药进来，看到长孙宏吓了一跳，慌忙行礼，手中托盘差点摔倒地上。长孙宏一脸冷意，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向前厅走去
　　沉香端起托盘走向榻前，却看到秦素衣一手艰难的扶着榻沿，额头布满汗珠，双唇苍白，手腕青紫，吓得她一把扔掉手中的药碗跑上前去“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夫人”
　　“我没事”秦素衣的声音已经不复刚才强行支撑的从容，带着疼痛造成的微微颤抖，艰难的抬头“去拿药酒来”
　　“夫人，奴婢去请墨医正吧”沉香焦急的说“您的手腕怕是脱臼了啊”
　　“糊涂”素衣咬牙斥责道“你想让全府人都知道我被长孙宏伤了么，去按我的吩咐做”
　　“这……是”沉香慌忙起身去找药箱
　　素衣跌坐在榻上，手掌毫无章法的摸索，终于在枕头下握住了一丝凉薄。
　　一枚玉珏静静的躺在她的手心，散发着冰冷而又柔和的光芒。
　　三年的婚姻如同一潭死水，她在长孙宏眼中不过是具行走的木偶，长孙宏在她眼里不过是如同雕像一样司空见惯的死的风景。他们相敬如宾相处如冰，长孙宏恨她却不能把她如何。
　　不仅是因为她是秦侯的女儿，不仅是因为这是皇帝的赐婚。
　　只是三年来，日光夜华梦不得，岁月有期情无期。
　　她终究还是要拉拢长孙宏，不论是为了早已在皇帝削权名单内的秦麟，还是为了野心勃勃的殷卓。
　　太后近亲也好，虎贲将军也好，只要不是皇帝的死忠，她就多了一分筹码。
　　一场棋局，没有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只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她利用别人，也被别人利用着。不过只要最后是赢，不管曾经输去多少，都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