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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上得山来, ...

  •   上得山来,把鱼扔给厨房里的小厮,我优哉游哉地踱回屋去。

      途中经过了师父的禅房,我趴在门框上听了听,师父那熟悉亲切的鼾声像春天的小草从门缝里柔柔地拱出来,在我耳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挠得我万分凄苦无奈,徐瘦子你这都睡了一天了,怎的还没醒?真不愧是睡猪转世。

      我怀着对睡猪的极度无语转身走开,向着自己的闺房迤逦前行。

      麟山派的房子布置得很有特色,从高处往下看是一只麒麟的模样,师父说这样布置符合麟山派的名字。不过说实话,我顶不喜欢这名儿的,为嘛住在麟山就得取名麟山派?忒没文化,忒不艺术。瞧瞧人家青鹰教取得多好啊,充分运用象征手法,寓意深刻,单这师门的名字就胜了我们一大截。

      我摇摇头叹口气继续往前走。师父的禅房位于麒麟的眼睛上,而我的闺房则被安排在了麒麟的心脏里,二者相距甚远,得走上一段距离。我觉得一个人若是老大,就必定要住最好的房子,是故我很是不明白师父为何要把心脏这个最重要的位置给我。是不是保护我我不知道,但每次回房都把我累得够呛这倒是真的。

      我又胡思乱想了一阵,总算看到了自己屋前挂着的那串风铃。这是师父硬要给我挂上的,他说它展示了无限的风情,很适合我这种待字闺中的少女。

      啊呸,风情个头啊,每天半夜被它吵醒时我都以为是哪家道士在招魂。

      我撇了撇嘴,推开房门跨了进去。

      小黑不知从哪个黑暗的旮旯儿里现了身,慢慢地挪到我身旁,蹭了蹭我的脚。看着地上那一大团的黑影,我不禁想起我刚把它从门口捡进来的时候它那弱柳扶风的样子,上蹿下跳连一人多高的围墙都可以轻松地翻过去,现在竟然肥得连走路都得用挪的,实在是太令人怀古伤今了。

      我俯身把它抱了起来。娘呦,真重,敢情我下山去拿了条鱼,它就胖了半斤?

      小黑是只黑猫,刚见它的时候,它正瑟缩在我的屋檐下避雨。都说一阵秋雨一阵凉,它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是我见犹怜,尤其是当它湿着浑身的毛向我颤巍巍地伸出一只爪子的时候,它那双绿莹莹的猫眼里盛满了对岁月沧桑、世态炎凉、前途渺茫的深深感慨,我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将它拾了回来。师父看到它还很高兴地道可以让这只猫做我的贴身丫鬟伺候我,不过我觉得这么多年来应该是我伺候它才对,看它那肥样儿就知道了。

      我逗弄了它几下,小黑似乎兴致不高,回了我几声含含糊糊的猫叫后便趴在我的膝盖上不肯动弹了。

      这颗球儿,真是越来越懒了。

      晚膳的时候师父终于从禅房里出来了,老家伙总是对用膳的时间特别清楚明了,每次都在摆好最后一道菜时准时出现,精确得令人顶礼膜拜。不过我一直觉得师父应该是提前埋伏在了某一个角落里,等菜上全了再现身,给我们造成“他很厉害”的假象。可惜我厅前厅后地寻了个遍,无果。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师父老儿,欺负我不会武功,玩捉迷藏玩不过你,哼,等哪一天本女侠学得盖世神功,定把你揪出来罚你不给饭吃。

      用过膳后,师父显得精力充沛,言其之前睡太饱了,现在了无倦意,要进我闺房看我刺绣。

      我泪眼望苍天,师父你不困我困,且看外面大好春光,正是一个最容易发春,啊不对错了,发困的季节,不让人睡觉就等于谋财害命……且你为男来我为女,男女授受不亲,你怎可进我闺房……我腰酸,我背痛,我脚软,我手抽筋,今夜风水委实不适合刺绣呀师父,您就放过我吧……

      可是纵使万般不情愿,师父决定的事你甭想改。我只得奄奄一息地领一个老男人进我屋,关我门,执我针,刺我绣。

      其实我对刺绣还是挺感兴趣的,如若只是刺刺花,绣绣蝶,或者扎扎鸳鸯什么的,倒也没什么。可是师父这个癫人中的癫人中的癫人,除了取名之外对什么都极具创新精神,总是创新得令我欲哭无泪,怎么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怆之情。

      此刻,我便对着面前这一块黑布无语凝噎。昏黄而闪烁的烛火映得我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师父这疯子……创造性思维也不是这么用的,竟要我在这黑布上绣星空,还振振有词地道别人绣花鸟木兽太过低俗,我们应该展望世界放眼天下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携飞仙以邀游抱明月而长终培养浩渺之气展示宽广的胸襟。

      师父,您也一把年纪了,当心这宽广的胸襟撑破您胸前那几根瘦不拉叽的老骨头。

      我再度揉揉眼,费劲地把几颗小小的已经绣好的小星星从黑布上分辨出来。难度系数之大,令我不由地悲叹:“师父,这也太难绣了吧。”

      师父闻言也跟着我揉了揉他那昏花的老眼,凑到绣布前瞅了一瞅,思忖良久,终于点点头说出了一句人话:“嗯,这布小了点,是挺难绣的。”

      我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徐瘦子,你大彻大悟了?!

      师父您果然是聪颖智慧善解人意麟山上下响当当的一朵解语花,您关心体谅弟子的这份恩情弟子寸草之心无以回报,定当铭感五内永刻在心,更深露重夜黑地滑,路上小心慢走不送。

      我登时把这番感激之语在心里来来回回地嚼了七八遍,岂料还未出口,便又听他道:“既然这样,要不,你就在我那件灰色的道袍上绣星星好了,不仅布够大,而且满是星辰的道袍也能衬托出我一代武林宗师神秘高贵的气质。嗯,这个主意不错,好,那就这样,徒儿好好歇着吧,为师去了。”

      语毕霎时消失了踪影,留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噎得面无人色。

      好你个头儿!

      在道袍上绣星空……

      宗师,你巫师还差不多。

      -

      许是睡前一直纠结着那件星星道袍的缘故,我一晚上都没睡安稳,总觉得自己在星空中漫步,一不小心还摔个狗吃屎,累得我几番想要去自尽。

      眼看窗外天色渐明,我挣扎了两下试图爬起来,无功,于是索性抱紧被子翻了个身,决定拼尽全力好好睡个回笼觉。

      正迷迷糊糊间,窗外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两声敲窗声。

      谁啊,大清早扰人清梦,不得好死。

      我眼皮都懒得睁,抱紧小黑作睡死状,我听不见,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窗外的人见我没动静,又敲了敲窗,用师父的声音道:“徒儿,莫再睡了,为师要出门,起来送送师父吧。”

      啧,原来是这瘦子。

      我在心里不满地翻了翻白眼,出门?别坑我了,徐瘦子你顶多是出你禅房的门,在麟山上转悠一圈罢了,自我有意识以来就没见你下过山,有嘛好送的。

      我懒洋洋地翻个身,装出昏昏欲睡的声音:“师父,徒儿我正在见我的春闺梦里人呢,您就别打扰我了。”

      师父一直希望能把我培养成一代名门闺秀,因而从不反对我做春闺梦,故每次我一睡懒觉就用这招,屡试不爽,忒灵验。

      岂料这一次师父却不予理会,撺掇大师兄在我窗外道:“小师妹,师父真的要下山了,临走前特意来瞧瞧你,你赶紧出来送送师父吧。”

      咦,怎的大师兄也在?他说的,不是出门,是下山?

      师父真要下山?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霎时倦意全无,一招迅猛的推窗望月,豁然中开的窗扇把站在窗前的大师兄撞得摔了个仰八叉。

      呃……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手停留在开窗的动作上,歉意地瞅瞅地上的大师兄,抬眼,不禁一哆嗦。

      放眼望去,沃野千里,无数人头定定地对着我,二师兄的,三师兄的,四师兄的,五师兄的,六师兄的,七师兄的,八师兄的,九师兄的,十师兄的……大师姐的,二师姐的,三师姐的,四师姐的,五师姐的,六师姐的,七师姐的,八师姐的,九师姐的,十师姐的……阴风阵阵,血流千里,耳旁有人朗声道,主人,这是我们歼灭的敌人头颅……

      我拍掉脑袋中不好的联想,这阵势,只怕师父所有的徒弟都来了,贼壮观。莫非师父老儿真的要下山?

      我扭头去望师父,却见师父正惊恐万分地盯着我。我怔了一怔,意识到,哦,我开窗的动作太豪放了。

      我咳了一声,缓缓地把手收回身前,扶着帕子行了个礼,挤出一个“我很贤良淑德”的笑容柔声道:“徒儿起晚了,还望师父见谅。”

      话音未落,我便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角落的三十二师兄默默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露出他上次打斗后留下的那个门牙窟窿,黑洞洞的,真可爱。

      师父的脸色霎时缓和了下来。我趁热打铁:“师父有何事,为何忽要下山?”

      徐瘦子慈爱地捋捋胡子:“今日是青鹰教洛教主的五十大寿,师父我去给洛教主送寿礼去。”

      咳,我当什么事儿呢,不就点儿寿礼么,干嘛非要您亲自下山送去,还摆这么大阵势,真是吓死我了。

      我很想在脸上摆点鄙夷之色以表我心,可是怕师父说我不端庄,忍住了。

      我言道:“师父,区区小事,何须劳您尊驾,派个师兄去不就好了么?再说了,若是别教教主做寿也就罢了,偏偏是青鹰教,您若去了,只怕……”

      我顿了顿,把“生死难料”四个字吞回了肚里去。眼角余光瞥见所有师兄师姐全都露出了一副赞同而悲痛的神情,难怪大清早的就来我门口摆生离死别阵。

      我自认为自己的这一番话讲得很是清晰透彻一针见血,怎奈师父他不怕血,听了我的话后,笑嘻嘻地回道:“非也,非也,别的教主做寿打死我也不去,但是这份寿礼,我定要亲自送去。徒儿们放心,为师会平安回来的。”

      我忒无语,明明是冤家对头,师父还去得这么欢欣鼓舞,就不怕被青鹰教的人一刀劈死吗?

      许是我哀凄的小女儿姿态令师父一阵感动,他走到我跟前抚了抚我的头,瞅着我嘿嘿直笑,好像我就是那做寿的洛万堂,笑得我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眼尖地发现师父那雪白的胡子上沾着两粒饭粒,忆起他刚才用手捋过胡子,现在又来抚我的头,顿时觉得头皮一阵黏糊糊的。

      咦呀,好可怕。

      我正沉浸在那股恶心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忽然感到头上一重又一轻,脑子登时有点晕乎,愣愣地看着师父腾空而起,在抱着寿礼盒子咻的一声飞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对我粲然一笑。

      我觉得自己在师父头上看到了百花齐绽。

      有这么快乐吗?!

      我眼睁睁地望着师父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一股无法言状的悲恸之情嗖的一声窜了上来,师父,师父,您怎么可以去啊,您去了,我可怎么办啊,您这么一去……我在您脖子后面画小黑狗的事不就藏不住了么?!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师父抓了正在门框上数蚂蚁的我进了他的禅房,言曰要我和他一起打坐修炼,来锻炼我的耐性。

      我实在不明白耐性这东西是干什么吃的,巴巴地坐了半个多时辰,浑身动都没能动一下,难受得想上刀山下火海。我纠结万分地想我要不要冒着被师父揍的危险动一下手指头,正忍无可忍之际,却听见师父……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然后我就知道了师父修炼原来就是在睡觉。我无聊得要死,终于在师父打出第五百七十二个呼噜的时候拿起了我抄写《女戒》用的墨笔,然后……在师父的脖子后面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墨狗。

      当时我的想法是,反正过两天师父就要洗澡了,师父一洗澡,这只小墨狗就完蛋了,师父不会知道的。

      可是两天后,当师父穿戴整齐款款地走出白气缭绕的房间而那只小黑狗依旧憨态可掬地卧在师父后颈上时,我才知道原来师父洗澡的时候是不洗后脖子的……

      我晕得半死不活之余,没敢把小黑狗擦掉。

      那时我的想法是,反正师父不下山,我们这些徒弟又没人敢跟他指出来,师父不会知道的。

      于是那只小墨狗就一直存活至今……

      可是谁知道他今儿会突然下山!

      我在脑袋里描绘着他回来掐死我的场景,痛不欲生死去活来,觉得我的人生就这样失去了光明。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我对着师父消失的背影泪眼汪汪,泪眼汪汪中发现师兄师姐们也望着同一方向泪眼汪汪,继而又整齐地回头对着泪眼汪汪的我泪眼汪汪,泪眼汪汪的眼中透出对我泪眼汪汪的汪汪赞许之情。

      师兄师姐们呀,莫这样。我知道他们误解了我,望着面前无数汪汪的泪眼,面上臊了一臊,又不敢跟他们解释,只得心虚而悲痛地关了窗,去后屋打水洗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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