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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不语•曾记少年歌(一) ...

  •   我叫岳灵珊,我的爹爹,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华山派掌门。爹爹和妈妈,备受武林中人的敬重,我们华山派,也是五岳剑派中最厚重坦荡的一派。我有着最幸福的童年,和最美好的家,有爱我的爹爹、妈妈,有无数的师兄弟,还有疼我的大师哥,曾经。
      自我有记忆起,大师哥令狐冲便在我身边了。
      比起其他师兄们,大师哥是特别的。他大了我八岁,我还热衷于玩布娃娃、泥锅泥碗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少年人成熟的样子。在华山上,除了爹娘,他已没有敌手,他的功夫连爹爹都夸赞。
      虽然如此,可他却一直兴致勃勃地陪着我玩些女孩子的游戏,陪我放风筝,采野花。爹爹没有收女弟子,山上只有些打扫、煮饭的婆子和丫头,因此,大师哥是我童年时期最好的玩伴。六师哥虽然也爱玩儿,可是他一见我便要溜,再加上他整天里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我也懒得和他玩。
      只有大师哥,永远不会烦我,不会拒绝我提出的任何要求。
      我想要什么,他便给我什么,华山上下,但凡能下脚的地方,已经被我们翻遍了。他这人其实懒得很,练剑也不甚认真,却因天性聪明,饶是只用了七成劲头,功夫也早不是其他师兄所能及的了。我虽然没有说过,却在心里很是仰慕大师哥,他总是能出其不意地变出些花样逗我开心,轻易做到其他师兄无法做到的事。
      爹爹却很是不屑,总说他那都是些小聪明,若碰到高明的武林中人,这些小聪明都能早早让他送命。我很不以为然,在我心里,大师哥是除了爹爹以外,最聪明、最无所不能的人。
      大师哥唯有一样不好,那便是爱喝酒。我真不知那辛辣的酒有什么好,为着喝酒,他已挨过爹爹好几次罚,却仍然嗜酒如命,常常喝得烂醉,误了许多事。无论是山野村夫,还是皇亲贵戚,都能称兄道弟喝上几壶。
      他无父无母,是被爹爹收留的孤儿,我问过他,想不想找自己的父母?那天天色阴霾,大师哥忽然收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目光茫然掠过重重山峦,好似要抓住什么,却终于化作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说:“早就不想啦,在这里,师父师娘便和我亲生爹娘一样,还有你……你便和我亲妹子一样。不,不是亲妹子……”他忽然住了口,也不看我,只望着那些无聊的山峰出神。
      我忽然心里有些疼,便好像是被刺扎了手指,痒痒的、又很是难受,我第一次放柔了声音,握住大师哥的手,对他说:“大师哥,你跟我在一起,会永远呆在华山上,这里便是你的家!你放心罢!”
      “在一起,在一起……”他喃喃念着,忽然就红了脸,抽出手去,居然第一次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了。我嘲笑他:“看你欢喜的,简直要傻啦!”他方笑吟吟地说:“可不是,只怕到时候你烦了我这个师哥,将我赶出了门去。”
      我嗤嗤笑出来:“是了,我现在看你这痴呆的样子便烦得紧,你赶紧自己乖乖地滚出门去吧!”

      十五岁那年,我忽然迷上了夜空,总是希望能在睡觉的时候看到满天星星就好了。我跟大师哥说,我要睡觉的时候能看到满天星星,他若不能实现我的愿望,我便再也不睬他啦。他急得直搔头,却仍然笑着对我说:“小师妹,你这不是要折杀天上星宿么?”
      我奇道“为什么啊?”
      他装模作样望着天空说:“这天上星宿,若是见了我小师妹的美貌,自然是自愧不如,哪个还敢再发光呢?”
      我心里高兴,却仍然装作生气的模样道:“你不要拿好话来糊弄我,我就是要那星星!”
      大师兄直叹气,我暗暗好笑,其实,星星哪里能够摘得下来呢,我只是愿意看他着急的样子,又哪里真的会因为这个生气不睬他呢?
      谁知,第二晚,大师兄便突然兴冲冲来找我,说想到了办法,能把星星摘下来给我。我哪里相信,他却神秘一笑,只说:“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也。只是要劳烦小师妹,和我一起缝上一百只纱布袋子。”
      我好奇心其,连忙答应,连着缝了好几个晚上才缝了几十只,大师兄拿了布袋说:“你先好好睡一晚,明日日落,我保准叫那星星到你的房中来!”
      我只是不信:“你可不要把我的屋顶戳出几个大洞来吧?”
      他神秘一笑:“放心吧,只怕到时候你要欢喜得睡不着了!”
      第二日晚上,日头刚坠下,我便要大师哥拿出星星来。他不肯,故意优哉游哉地与其他师兄们练剑喝酒,直到天都黑透了。我几次过来看,仍是不散。我气得轰开他们,六猴儿却贼忒兮兮地叫嚷:“小师妹,你整天里都罢着大师兄,也该轮到我们了吧!这时候又有什么事了?”
      我气得直跺脚,又不好意思说是要等天上的星星,看向大师哥,他却不替我说话,只故意悠闲喝着酒。我心中生气,恼怒说:“你喝吧!再也不要理我了!”转身便走。
      走过了一条回廊,大师兄却从后面追上了我,我刚要加快脚步走开,却听得他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师妹,还想不想看星星?”
      我终于绷不住了,向他说:“真的有星星?快走快走!”
      回到房间门口,他却用布蒙住我的眼睛,不许我偷看,方领着我的手将我引到床上,让我坐好,才笑着说:“准备好了没有?星宿要下凡啦!”
      我心中焦急,心跳的如鼓一般,又激动,一时不敢看。正在纠结着,眼前忽然一凉,布被抽去。
      映入我眼帘的,是漫天盈盈闪烁的星光。水银铺泄一般,月落银华,水映清辉,一点一点,蓉蓉银光竟然铺满了房间,一时间,我好似身处无穷的夜幕中,头顶便是伸手可摘的一片星光流彩!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的奇异景象,那一瞬间璀璨的星河重重撞入我的眼底、脑中,再也消散不去。连后来十六岁上,爹爹送我一口削铁如泥的碧水剑的那次,都不及今天的欢喜。
      我的大师哥,那样不正经、连剑都懒得练的大师哥,竟然真的为我摘到了星星。他花了一天一夜,捉了满满几十个布袋的萤火虫,又悄悄挂到我的房中来。我嫌不耐烦,只缝了十几只袋子,他却自己缝了剩下的布袋。
      我高兴得叫了出来,看着大师哥,他眼睛里映着点点星光燃烧,和我一起笑着,叫着,煞有介事地指点着哪个是牛郎星,哪个是织女星。
      后来,我望着满屋的星星,睡着了。只一夜的时光,那些萤火虫便都死了。我伤感了一下,便也忘了。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都还记得那天的星空,熠熠生辉,流光蜿蜒成河。那时候,我已是别人的妻子,我问我的丈夫,能不能给我摘来星星?他只是笑笑,说:“别说傻话了,星星又怎能摘得下来呢。”
      我知道,不是摘不下来,是根本不想摘。再也没有人,像大师哥那样,为了一句玩笑话,便花上几个晚上的功夫,只为逗我开心一笑。
      奇怪的是,除了星河,那些布带中死去的萤火虫,却在我的脑中一年比一年清晰。大师哥把他们埋在山后的时候,对着布带说:“你们能为我小师妹发了一夜光,可也算值得啦!”我只是跟着笑。
      后来我懂了,有些事情,不如看上去那样美好;有些时光,只一瞬即逝;有些灿烂,会加速死亡;有些绽放,只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理由。
      这么多的牺牲,究竟值不值得?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大师哥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的眼睛一转,便有了那么多的主意和念头,连爹爹也会被他瞒过去。我知道,他若想,我只有被他骗得团团转的份儿。我叫他不要喝那么多酒,会伤了身子;我叫他不要那么任意妄为,免得总是受爹爹的责罚。
      他答应得好好的,却仍然我行我素。他甚至拼着受重伤,为我寻些江湖上的稀罕玩意。
      我很是生气,他这样的胡来,让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被他带着,失了方向。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可他总是毫不在意,只说:“千金难买一笑,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日头升不升起呢!”
      我只好对他发脾气,不睬他。只有这些时候,他才会像个傻子一般来哄我,或者急得团团转。只有这些时候,我才会觉得,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师哥就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叫我生气,又有些向往。爹爹恼他随意的性子,总是板起脸来训斥他。因此他在爹爹面前,是恭恭敬敬的弟子;在师兄们面前,又得做个大师哥的样子,教导武功,督促练剑;在外面,是华山派的首徒,处理事宜;在我面前,是个大哥哥,哄着我,陪我玩;也只有在妈妈面前,他才有了些少年的样子,我见过妈妈替他梳头束发。他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妈妈一拍他的背,笑着说:“好啦!这么大小伙子,赶紧找个媳妇去,还要我这老太婆替你梳头发!”
      他嘴里说着谢谢师娘,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和依恋,这时候,我终于觉得他也是个孩子,从未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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