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闷气 有时候，知 ...
-
“你在试探我。”不是疑问句，是肯定。
少年并不傻，之前会被小孩儿跟踪而没有察觉也不过是因为欠缺江湖经验。此时小孩儿已经离去，这前因后果一串，立刻就回过味儿来。
第一次露宿野外，少年本就睡得不安稳，因此当初小孩儿一靠近，几乎是立时醒了过来。
刚刚把手按到剑柄上，就被另一只手给握住，大惊之下朝后便是一个手肘，却先一步被人避开，紧接着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家伙，是我。”
“……有人。”
“嗯，先别出手。”
彼时正精神紧张，只觉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打在耳廓上，颇有些不自在。
如今想来，当时赵青说话的语气清醒沉稳，完全不像是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样子。
或许，是根本就没睡熟过吧。
想到他之前往地上撒酒的诡异行径，少年越发确定了这一点。
普通小酒馆的酒可以把药师视如珍宝的蛊虫给放倒？——少年可没有那么天真。
分明是……有备而来。
可是赵青却没有提醒他，连一点暗示都没有。
就算是怕有人偷窥，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
他在试探他，这个结论让少年有些微妙的不爽。
手背上好像还残留着温热，来自于当时赵青握住少年手腕的手，直到少年出剑，那只手始终保持着虚按的姿势。
彼时正全神贯注，倒也没有在意，可事后忆起，却感到一阵寒意。
那手势，可不是再防备他，怕他突然反戈么？
赵青的手留给他的触感依旧分明，带着微微的粗糙，虎口和指关节处的茧子是长期习武的痕迹，手心处似乎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应该是旧日走江湖时得来的伤疤。
——但凡在江湖摸打滚爬上几年，不论原先是多单纯的人，都少不了防范之心，这个少年很清楚。
——百里神刀赵青想来思虑谨慎周密，这句传闻少年也并没有忘。
然而把这点“谨慎思虑”用到自己身上……
少年苦笑。
四下一片寂静。
赵青就在对面，自从少年说出那句话以后，就未发一言，好似睡着了一般。
但是少年知道他没有。
“在酒馆的时候，你就已经察觉到有人跟踪了吧。”少年轻声问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小家伙很聪明嘛~”
依旧是玩世不恭的语调，可如今听在少年耳里，又是另外一番意味。
“……我又不是傻子，那个时候，你分明是故意拖延，不是么？”
本来若没有被酒店老板拖住，在天黑之前穿过迷踪林是绰绰有余的，也就不至于被人夜半偷袭。这一举动看似毫无意义，但若加上刚才的推论，一切就说得通了。
如果自己真的是与那跟踪者一路的话，那么就相当于把危险引入谷中。故意拖延时间，在野外露宿，正是在引诱跟踪者出手，从而知道对方的目的。
顺便……试探自己的反应。
倘使自己有一丝敌意，那么以当时他和自己的距离，他完全可以先制住自己再对付另外一个人。
很简单，却很有效的策略。
“真不愧是百里神刀啊，”少年语带嘲讽，“也罢，是我糊涂了，以前辈之能，怎么会被区区一个酒馆小老板给拖住呢？”
赵青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
这并不是少年第一次称呼他为前辈，除却一开始出剑时毫不客气以外，之后少年一直都谨守晚辈之礼。可这声“前辈”却被少年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末还带着微微的上扬，似感叹，似自嘲。
如同一只骄傲的喵咪，在发现自己被逗弄后气得炸了毛，却依旧扬起脸亮出爪子，倔强地不肯认输。
赵青心中叹了口气，看样子小家伙气得不轻呀。
少年心知这顿闷气来得毫无缘由。
小孩儿既是跟着他来的，从赵青的角度来说，有所怀疑也无可厚非。
但有时候，知道并不等于释怀。
怀疑是一种慢性毒药，只消那么一点便能侵入肌理，腐蚀入骨，管他有心也好，无意也罢，终是逃不开，挣不脱。若是不及时拔除，它便一直潜伏在那儿，寻个合适的时机，狠狠地发作起来，纵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坚若磐石，韧比蒲丝，亲密无间，也不免划下深深的沟壑。
朝夕相处的亲朋好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刚刚认识……不，是刚刚碰面的两个人？
这种时候，总是要有一个先让步的。
衣衫擦过浅草灌木，发出细微的声响。
赵青走过来，躺到少年身边。
少年兀自生着闷气，背过了身子，摆明了不想理人。
赵青突然有点想笑，还真是个……孩子气的小家伙。
后背乃是要害之地，多少英雄豪杰都饮恨在那来自背后的一记偷袭，因而江湖中人鲜少会将后背交付于陌生之人，除非万不得已。
又岂会有人简简单单地因为赌气而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还就这样直白地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一派心思透明，没有半点隐藏。
也不知该说他性情坦荡还是涉世未深。
初入江湖，年少轻狂，会因为一点小事欢喜嗔怒，也会毫无理由地去相信一个人。
赵青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突然想要做点什么，来打破现在的气氛，这种冲动让他有些烦躁困扰。之前走过来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至于接下来要干嘛，他并无细细思量。
他转了个身，轻拍着少年的肩膀。
“我……”赵青的声音难得的严肃，只是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
该怎么说呢？
他的确是存心试探，这点本没什么好辩解的，况且他也并不觉得这样做，错了。
少年的反应让他有点儿愧疚，然而他并不后悔。若是再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么做。
毕竟，他早就过了那个无知无畏轻信人心的年龄。
但是这样说大概只会火上添油吧……
……唉，这算不算自找苦吃？
所幸少年的出声解救了他的纠结：“我知道。”
赵青想说什么，少年心知肚明。
他也不是那等极端之人，连这点试探怀疑都受不起。
只不过理智是一回事，情感上终归多多少少有点不忿和委屈。
而那一点微妙的心情，在赵青靠过来，试图安慰的时候，便消散得差不多了。
赵青突然觉得很愉快，少年的回应让他有种奇异的愉悦，好像自己本就是在等那么一个回答。心思通达之人相处起来总是很舒服的，而少年就属于这一类。
于是他开口：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清朗的嗓音响起：
“我姓陶，单名然。”
在多年以后，陶然好奇地问赵青：“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信了我？”
他并不觉得小孩儿的回答能完全消除疑虑。
赵青想都没想：“因为你的剑。”
所谓剑如其人，同一套剑法，由不同的人使来，自可看出各自的性情来。
赵青自诩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然而陶然的剑仍是让他惊艳。
剑势凌厉，透出少年的傲气；剑气清澈而凛冽，犹如天山之雪。
“不过啊，”赵青叹气，“那时你可真真是冤枉我了~”
陶然不解。
赵青接着叹气，委屈得像个小媳妇：“谁说酒馆老板拖不住我的，我可是良民，从来没想过吃霸王餐的呀~”
说着顺势凑了过来，吻上少年的脸颊，两只爪子得寸进尺地搂住陶然的腰：“怎么补偿我？”
“……你滚！”
当然，这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闷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