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有佳男》竹西

8、7 周主

　　当白飒醉醺醺地回到自己帐中才发现，那个受他保护的幸存少年不见了。

　　白术不无幸灾乐祸地告诉他，他的王叔派人把那个少年给送去了救护营。

　　白飒心急火燎地跑去白王大帐，却正碰到他的母亲姬夫人派来的特使。

　　原来姬夫人听说她的心肝宝贝收留了这么一个身份不堪，势必会危害到儿子名誉的危险人物后，急得肝肠寸断，连夜跑进王宫把王后娘娘给臭骂了一顿。这还不算，还立逼着监国的世子白爽给白王送来一封措辞同样很不客气的八百里加急。

　　白王对这个王嫂至少表面是十分恭顺温良的，因此立马派人将那个少年移出了白飒的大帐。

　　而面对王侄白飒的撒泼打滚，想起姬夫人那更不留情面的臭骂，他只好装聋作哑。

　　***

　　天元三年腊月初六。

　　这天正是大周丞相帝师六十二岁的生日。

　　帝师本名并不叫帝师，只因曾连任过三届周主的老师，才被天下读书人尊称为“帝师”。
　　久而久之，这尊号也就成了他的名字。

　　帝师来到周主大帐前，守门的侍卫赶紧上前一步，陪笑道：“丞相怎么才来，主上等急了呢。”说着，也不通报便打起帘子将他让进大帐。

　　帐外正是寒风瑟瑟，帐内却是暖意融融。帝师放眼望去，只见大帐的四个角落里各拢着一个火盆，红色火苗在铜盆内热烈地舞动着，将整个大帐烘得暖洋洋的。几个太监侍女静静守在火盆附近，看上去已经被这暖意烤得昏昏欲睡了。

　　大帐正中，他这一生最得意的学生，周主姬胜手持一盏纱灯，伏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查看着什么。

　　帝师微微一笑，他知道，周主肯定是在查看那片新得到的疆域。

　　感觉到一股从外面刮进来的冷风，周主抬起头，见是帝师，欣喜地叫道：“先生回来了。”

　　他将纱灯递给小太监，向帝师迎过去，拉住他的手来到案前，指着地图笑道：“先生辛苦。先生一人就抵得十万雄师，真是劳苦功高。”

　　帝师赶紧施礼谦让道：“主上过奖。若是没有主上的计策，此事也断不能成功。”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都哈哈大笑。

　　分君臣坐下后，周主又道：“有一件事我一直疑惑不解。我都已经做好退一步的打算了，怎么白王和郑王忽然又松了口？我想他们定是有什么图谋。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帝师捋着那绺山羊胡子笑道：“主上这么聪明，不会没猜到吧。”

　　周主想了想，探头问道：“我的宁儿？”

　　帝师呵呵一笑，“所谓一家好女千家求，何况我们的宁公主还是天下闻名的美人呢。”

　　周主不由皱起眉。

　　帝师看看他的脸色，又道：“这事最终还要看主上的意思。现下这两家既然都有求与我们，主上……”他看看周主，不再往下说去。

　　周主叹了口气，道：“我就宁儿这一个女儿，向来视若珍宝。若论起来，倒是太儿比较合适我的宁儿。况且嫁过去还有二姐照应着。可老郑那人又叫人不得不防，我怕将来……”

　　他顿了顿，又摇头道：“至于白王那边，上次先生也曾说过，是要着意拉拢的。可这中间又夹着大姐……不太好办呀。”

　　帝师笑道：“宁公主今年还不满十三吧？”

　　周主两眼一亮，笑道：“正是正是，宁儿还小，不急，不急。”说着，君臣二人又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徐图之。”周主从侍女手中接过茶杯，亲自奉给帝师，恭敬地道：“先生的话学生一直谨记着呢。”

　　帝师看看这位虽年轻，却很有些雄才大略的帝王，暗暗点点头，坦然接过那杯茶。

　　周主走到地图前，看着地图又道：“拿河北走廊那么一大片地方只换了这么一点大的米粮川……”他摇摇头。

　　帝师看看他，“噗”地一笑，“刚刚郑王跟臣说的倒正是相反，他觉得拿米粮川换河北走廊是他吃了亏呢。”

　　“噢？”周主扬起眉。

　　帝师笑道：“郑王说，怀河以南那一片虽然归了白，可那里是原属吴、越两国的地盘。越被灭后，那里就成了三不管地带，很不太平。加上白人本身就尚武野蛮，看到河北富庶，保不定就会有流寇时不时过河抢掠一番。他拿了河北走廊，等于是替我们免费筑了一道防贼屏障……”

　　“哼哼，”周主冷笑，“那叫他拿回来就是，我还不想换呢。”

　　“主上，”帝师笑道：“郑王也只不过是这么一说罢了，如果没了这河北走廊，那一小段海岸线他也就拿不到了。而米粮川对我们的意义，要远大于那一小段海岸线。”

　　“唉，我岂有不知？”周主叹道，“只是你看，米粮川在泾江下游，郑又在泾江上游筑了坝，若是万一跟郑有什么分争，这米粮川等于就在人家的嘴边，随时能够吞下。”

　　帝师闷声笑道：“河北走廊不同样也在我们的嘴边吗？何况我大周水师天下无敌，溯江而上，随时能直捣他东庭湖腹地，主上又何必计较这一时的得失。”

　　周主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叹道：“还是学生忒心急了点。”

　　王位传到姬胜之祖时，周就已经不再是天下共主了，只是虚担了一个共主之名而已。姬胜即位后，力图重振共主雄风，甚至不肯自称“寡人”以激励自己。如今的周在他们君臣合力治理之下，倒也是日见富强。只是，要让虎视眈眈的郑和野蛮粗鲁的白重新向周称臣，还任重而道远。

　　周主的目光落在地图边缘的一座海岛上。

　　“那个雷族少年，先生可曾见过？”

　　“还不曾见过。”帝师抬眼看看周主，缓缓又道：“如今整个雷族也就只剩下那一个小小少年，想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主上完全不必担心。”

　　周主摇摇头，“我只是担心有人会利用他……”

　　“主上多虑了，”帝师笑道，“臣敢断言，这郑王和白王也是跟主上是一样的心思，只不过是担心有人会利用那孩子罢了。既这么着，臣倒是觉得，只要我们不主动插手这事，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动作。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到底，谁也不想给自己揽事。”

　　“唔……”周主沉思着点点头，“有道理。”

　　“另外，”帝师又道：“臣刚刚接到探报，说大长公主对白王发了好一通雷霆，现下白王已经令人把那少年送去了救护营。救护营是山人的地盘，他在那里……”他看着周主微微一笑，“只会更安全。”

　　周主沉吟半晌，抬头笑道：“今天是先生的寿辰，还劳烦先生为国事奔忙。学生略备了一席薄酒为先生暖寿，还望不弃。”说着，拍拍手，令侍者送上一席酒宴。

　　席间，周主忽然道：“先生有空时，不妨去看看那个雷族少年。”

　　帝师诧异地抬头看看周主，起身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