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有佳男》竹西

5、4 少年

　　少年一直昏睡了五天才在白飒的帐蓬里醒来。

　　白飒松了一口气，冲他笑道：“好家伙，你总算醒了。我以为你要砸了白术那个‘药王’别传弟子的名号呢。”

　　白飒的父亲打一出生身体就不好，所以宫里常年备有各种名医。白术好学，给各个医生打下手时偷偷学了很多。后来宫里请来天下闻名的“药王”孙涵，孙先生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太监，要不是因为他是阉人，只怕早就收他做了入室弟子。因此，凡是知道这事的人都叫白术是“药王”的别传弟子。

　　白术替少年把过脉，又不满地横了小主人一眼，大声嘀咕着走出帐蓬去端药。

　　对于小公爷硬是接这个少年回来疗伤，白术有着一肚子的意见。且不说小公爷为了他当面顶撞当今最有权势的三位贵人——而且还都是长辈，就冲着这个“幸运儿”在吴宫中的龌龊身份，也不该得到高贵的小公爷如此礼遇。救了他，他们就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小公爷应该把他送去救护营，让他跟那些在战争中受伤的山人呆在一起……

　　和往常一样，白飒自动忽略过白术的喋喋不休，伸手拉过被子盖住少年如枯骨般细瘦的手臂。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他笑道，“我叫白飒。你叫什么？”

　　其实白飒更想问的是，你怎么知道那首《山坡羊》的？你也是穿越过来的吗？

　　少年目光呆滞地望着他，那缕曾在他眼中燃烧过的生命火花此刻已全然熄灭，就好像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白飒微微一怔，心头不禁一黯。

　　他眨眨眼，仿佛没看到少年的表情一般，以快活的语调连珠炮似地又问道：“你是雷族人吗？你从哪儿来？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少年只是一脸木然地望着他，没有一丝反应。

　　两人呆呆对望半晌，白飒咬咬唇角，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那首《山坡羊》的？”

　　这回，少年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缓缓转动眼珠，回应给白飒一个飘忽迷离的眼神，然后闭上眼，将头转向另一侧。

　　这一幕正好让端着药进来的白术看到，他大声“嘀咕”道：“给狗一根骨头它还知道摇摇尾巴呢！”

　　白飒瞪了他一眼，示意站在身后的贴身小太监白芷接过药碗，冲白术挥挥手：“这里暂时没你什么事了，你休息去吧。”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白术嘀咕着走出帐蓬，老远还能听到他的“喃喃低语”，“我们爷就是心肠太软，要吃亏的……”

　　白飒转头对着少年的后脑勺笑道：“你别见怪，这老爷子就这样，嘴碎，心地倒是不坏。”

　　可不管白飒如何插科打诨，少年始终就是一言不发，甚至连头都懒得再转过来。

　　最后，白飒只得摸着鼻子放弃了。

　　“也好，你且好生静养着，等你身体好点我们再聊。”

　　之后的几天，少年不是陷入昏睡当中，就是处于一种迷离混沌的状态。不管谁来看他，他都以那种遥远恍惚的神情望着来人，就好象他只是身体受困于此，灵魂早就随着他的族人一同飘向了另一个更好的世界。

　　虽然白术对小主人收留此人意见多多，但眼见这少年一日消沉过一日，嘴上的唠叨不知怎么渐渐就止了，甚至有一天，在他替少年把过脉后，小太监白芷似乎还听到他咕噜了一句“可怜”。

　　白飒则是保持着少有的耐心，风雨无阻地霸在少年床头，也不管他是不是在听，不厌其烦地向他唠叨着外界所发生的事。

　　“……吴国投降了。你猜怎么着？因为那个吴王一把火把自己连同整个王室全都烧了个精光，害得我们连个有资格写降书的人都找不着。不过这也难不倒我们，我们抓到一个管玉玺的官儿，就让他代表吴室来递降表了。唉，你是没瞧见，那老小子哭的，跟个泪人儿似的。其实想想也是，作威享福没他份儿，这挨骂受罪的差事倒要叫他来干，赶明儿历史上还要记上一笔，吴国的降书是他给递的，真是丢人丢到千年以后去了……不过那老小子也算有血性，从大营里出来就跳了崖。要叫我说，他也太想不开，不就是递个降表嘛，这有什么，反正这国家又不是他给弄丢的……”

　　“……怎么样？今天感觉怎么样？……看着气色好像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对了，郑太让我跟你说一声，这两天他不能来看你了，他要跟着他老子学习怎么样处理国家大事……郑太啊，你还记得他吧，就是昨天给你送野鸽子汤的那个小白脸……想起来了？对，就是他。其实呀，什么国家大事，说白了，就是跟他爹去参加分赃大会。我叔叔也想拉我去来着，我才不去呢！为了一个山头到底应该归谁，一帮胡子拉碴的老爷们儿在那里像个娘们儿似的吵来吵去，有时候吵一整天都没个结果，无聊透了。要是依着我的意思，干脆咱们来掰手腕，谁掰赢了这山头就归谁……啊？你说什么？猜拳？也行啊……”

　　事实上，那少年一直无动于衷地躺着，连根眼睫毛都没有抬一下。

　　“……我又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好点没？……今天讲点什么新闻呢？其实也没什么好讲啦，分赃大会还在开着，那些大人物们还在打着嘴仗，估计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结果。不过大家已经初步同意，要尽快结束这里的一切，转眼可就要过年了……”

　　“……我说什么来着？就说这分赃大会一时半会儿开不完嘛！看看，这都快进腊月了，还僵在这里。搞不好呀，我们得在这铜山脚下过春节了。不过这也碍不着我们什么事儿，大不了我们这么着：你呢，只管继续养你的伤；我呢，只管继续看着你养伤，哈哈……”

　　说是这么说，白飒却并不是一个真正有耐心的人。终于，他的耐心用到了尽头。

　　看着他再次灰头土脸地从帐篷里出来一个人在阳光下生着闷气，白术一阵窃喜。他想，这一回小公爷大概要放弃那个少年了吧。

　　果然，白飒低头看了一会儿脚尖，转身问他：“他能下床了吗？”

　　白术一愣，一时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能把他抬出帐篷吗？”白飒不耐烦地追问。

　　这……真是要送他走吗？

　　“可……可以。”
　　白术结结巴巴地答着，内心却涌起一丝意料之外的不忍。

　　第二天，白飒又去了少年的帐篷。

　　一进帐篷他就笑道：“哎，我说，你天天这么躺着也挺无聊的，要不，我们出去晒晒太阳？”
　　说着，也不管少年是否有什么反应，就让白芷带着人把他抬出了帐篷。

　　帐篷外，冬日的艳阳出人意料的温暖。少年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这样强烈的光线，便抬手遮了遮阳光。

　　虽然这只是一个本能的动作，却似乎让白飒很满意。他搓着手笑道：“反正也是无聊，今天我们就来讨论讨论天下形势如何？”

　　听他这么说，一旁伺候着的白术不由一愣，忙抬眼看向白飒。

　　只见白飒笑嘻嘻地挥挥手，白芷立刻领着几个小太监抬过来一架画屏。

　　画屏上，帖着一张巨幅地图。

　　白飒从白芷手里接过一支毛笔，像个教书先生那样虚点着地图道：“这是一张战前的地图。当然，等他们的分赃大会结束，我们自然会有一张新地图滴。但目前呢，我们只能将就着用这个旧的了。正好，我们可以先用它来熟悉一下战前的天下形势。”

　　白术不明就里地看看白飒，又偷眼看看少年。

　　奇怪的是，一直蔫蔫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少年此刻却抬起了眼，看向那张地图。

　　白飒也在密切关注着少年的神情。见他看向地图，他的精神不由为之一振，表演也愈加卖力起来。

　　“这是周国，”他用笔杆虚点着地图，“地处东北，靠近东海，有很长的一段海岸线，盛产盐和煤。周国多沼泽，国民多以渔猎为生，不擅耕种，所以年年缺粮。”

　　他又指向周边境处的一片山脉。

　　“这是太山，周和郑的交界处——By the way，郑太的名字正是由此山而来——奇怪的是，在周境内的这一大片山区产煤，可过了勤岭，到了郑国那边就什么都没有了。为这，我那姨父差点没把太山给挖平了。不过呢，这人啊，终究是犟不过命的……”

　　白飒一边感慨一边看向那个少年。只见少年双目迷离，似乎是在听他讲，又似乎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总之，比起之前的麻木状态不知好上了多少倍。

　　白飒心头一喜，笑着又道：“现在，我们来说说郑。郑国地处西北，与周隔太山相望，与吴隔泾江相邻。因为泾江从郑境最北端的天山发源，流经东庭湖后向东折向大海，所以郑国有着大片大片的沃土，盛产棉花和米，是有名的鱼米之乡。但他没有海岸线，所以缺盐。

　　“吴，地处西南，也是个鱼米之乡，除此之外他还盛产丝绸。跟郑一样，他也没有海岸线，所以也缺盐——他之所以要打越，为的就是越国的那一段海岸线。

　　“吴国向东，过了怀河，就是以前的越国。跟其他几个国家比起来，越国地少人多，实力并不怎么样。除了跟我们白国交界处有几座铜、铁矿外，也没什么特别丰富的资源。但他拥有全天下最好的工匠。青锋剑你听说过没？那就是越工打造的。也不知道是工艺不同还是什么原因，其他地方就是造不出那么锋利的剑来。还有越女的刺绣，天下闻名……”

　　白飒一边讲，目光一边向着越国东侧移动。当他看到那座在泾江入海口下方不远处的小岛时，不禁住了声，偷眼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也正凝视着那座小岛，脸上的神情却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白飒咬咬牙，决定还是维持原计划不变。

　　他转身走到少年身边，坐进白芷及时塞过来的一张椅子，问道：“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据说吴王从越宫中劫走的雷族孩子一共有九个，我们从坑里挖出七个，你是第八个。那还有一个呢？他在哪？是逃了，还是已经死了？”

　　少年怔怔地望着那张地图，半晌才以极其缓慢地速度抬起眼帘。

　　他抬头望向白飒，明媚的阳光直直照进那双如琉璃般清透的眼眸，却怎么也照不透他眸底深处的那抹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