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有佳男》竹西

12、11 回家

　　白飒不喜欢帝师，总觉得他像前世电影里那些脸谱化的奸臣，特别是那绺山羊胡须。

　　而且，最主要的是，那人心眼儿特多，不小心就会吃了他的闷亏。

　　“帝师找你干嘛？没为难你吧。”

　　回救护营的途中，白飒望着闭目养神的少年问道。

　　少年睁眼看看他，微微一笑：“没有。”

　　这些日子以来，白飒已经不指望那个少年会对自己有什么回应了，而眼前这突然的微笑却是那么的友善、那么的温暖、那么的没有距离……

　　顿时，白飒的心头滚过一阵激动。

　　“这就好，这就好……”
　　他喃喃低语着掉头看向窗外，直到波动的情绪恢复平静后，这才重新转过头来。

　　“蒙尔古说，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可以旅行了。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去……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

　　少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害得向来大大咧咧的白飒难得扭捏起来。

　　“呃，你是我救的，按我们白人的习俗，你的命就是我的，我不希望你出什么事……”

　　他偷瞥了少年一眼，正撞上他那含笑的眼眸，不由更窘了。

　　“不用替我担心，”少年笑道，“我不会有事的。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

　　“呃，是吧……”白飒又扭捏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那首《山坡羊》，你是从哪里学的？”

　　“什么山坡羊？”

　　少年嘴上这么说着，那不停眨动的眼睛里却藏着捉狭的笑意。

　　白飒也不由跟着他一起眨了眨眼。

　　忽然间，他心头一动，便放弃了追问，豪爽地笑道：“是啊，什么山坡羊，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能遇上都是缘分，管他什么来处。”

　　他撩开窗帘，望着远处残雪消融的群山低吟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京，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少年接道。

　　白飒闪亮着双眸看向少年，少年却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群山。

　　“喂……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老是‘喂’来‘喂’去的呀。”白飒道。

　　“叫我雷吧。”

　　“雷……”白飒“噗哧”一笑，“那天跟我一起发现你的，我表哥，他姓郑，叫郑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少年也笑了起来。

　　除了来自那个世界的，这个世界里大概还没有人知道“正太”这名字好笑在哪里。白飒又眨了眨眼，更加肯定了内心的想法。他拍着雷的肩头笑道：“我觉得他名字就够雷的，你倒好，干脆直接叫‘雷’。”

　　雷笑道：“不好吗？雷倒一片是一片。”

　　白飒一怔，不由放声大笑。这让他想起前世的电脑，以及那个在电脑前，和虚拟世界里的朋友们一起胡吹海侃的岁月。

　　“偏偏我还姓白。”他笑道。

　　“小白……”雷也闷声笑道。

　　“哎。”

　　白飒则干脆地答应了一声。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又笑开了。

　　马车爬过一道缓坡，又拐过一个山角，前方便是那座已成废墟的济癲庙。

　　两人同时扭头看着那片松林，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

　　白飒叹了口气，扭过头来问：“真的不跟我走？”

　　雷没有出声，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同时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

　　到了救护营，马车缓缓停下，白飒率先跳下车，却意外地看到营门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哟，说正太，正太到。”白飒笑道。

　　郑太的脸微微一红，冲两人抬手施了一礼，然后斯文地问雷：“身体可好些了？”

　　雷还了一礼，客气地微笑道：“好多了，多谢记挂。”

　　郑太局促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喃喃道：“嗯……明天我们就要撤退了……要是你想……我跟父王说过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白飒眨眨眼，让过一旁，看雷怎么回答他。

　　雷只是礼貌地笑笑，说：“多谢，不用了。”

　　白飒松了口气，上前勾住郑太的脖子笑道：“你小子来跟我抢人啦。人家说啦，不跟我们走。”说着，他又扭头看看雷，“那你打算上哪？”

　　少年的表情瞬间真空，然后缓缓一笑，说：“回家。”

　　白飒和郑太对视一眼。

　　“回家？”白飒重复道。

　　“是的，回家。”

　　少年抬头望着远处荒凉的山峦，那双浅浅的淡金色眼眸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

　　离开救护营时，白飒没有坐进自己的马车，而是挤上了郑太的车。

　　郑太看看那盒没送出去的银子，又扯了扯伏着车窗对外发呆的白飒。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白飒头也不回地道，“人家不肯收，你硬塞也没用。”顿了顿，他又道：“我送他衣服他都不肯要，宁愿穿山人给他找来的那套破衣裳，又怎么会要你的银子。”

　　郑太皱起眉，目光从白飒的头顶飞出去，看向半山腰上的救护营。

　　“可是，这里离海边那么远，他想要回家的话……”

　　白飒收回视线，冲郑太摇摇头：“他家不在雷国，他是越国人。”

　　“越国？”郑太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那清秀的眉几乎飞上半空。

　　白飒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窗外，“我不想回去。”

　　郑太沉默了一下，也低声道：“我也不想回去。”

　　白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郑太跟他不一样，他这一回去，势必会重新卷进朝堂上的各种纷争，搞不好还又会招来什么莫名其妙的杀身之祸。而郑太在家里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们家的老太后简直就是《红楼梦》里的贾母，疼他疼到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里还会让他受上半点委屈？

　　郑太看看他，低头支吾地道：“那个……父王想……跟舅父联姻……”

　　白飒挑挑眉，心说，一点都不奇怪。他们这种出生的人家，婚姻从来就不单单只是结婚那么简单。

　　郑太又道：“是……宁……”

　　“那丫头？”白飒失声叫了起来。

　　宁公主是周主现有的七个孩子当中唯一的一个女孩，却是性格最像周主的一个。而且，她从小就看不上郑太这样的精致模样，几乎是见到他一次就要欺负他一次，害得郑太已经是习惯性地怕了她，甚至连听到她的名字都会脸色发白。

　　同样，喜欢胡说八道的白飒也不受这位高傲公主的待见。好在白飒也没把她当一回事，两人暂时倒也算得上是相安无事。

　　只是，想到郑太要娶了那丫头……

　　白飒笑道：“这下你完了，那丫头非欺负死你不可。”

　　郑太白着一张小脸，扭着脖子道：“我才不要娶她。”

　　“你父王可不这么想。”白飒幸灾乐祸。

　　郑太又急又气，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煞是好看。最后，他气乎乎地鼓起腮帮道：“我当你是朋友才要你帮我拿个主意的，你倒好，就只会消遣我！”

　　白飒眨眨眼。说实话，他一直觉得郑太不过是大人们为了牵制他而硬挂在他身边的一个活榜样，他还真是从来没拿他当朋友看过——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对郑太说的，怕他哭。

　　忽然间，他有点莫名感动。

　　想了想，他猛地一拍郑太的肩，道：“好，我替你想办法，不过你得……”

　　***

　　当晚，白飒没有回白军大营，而是在郑太的帐中跟郑太胝足而眠。

　　他让白术转告白王：此次一分手，他们兄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故而俩人要彻夜长谈。

　　白术走后，这兄弟俩赶走所有内侍，只留白飒的贴身小太监白芷随身伺候。

　　有那个向来会惹事的傻公爷在，肖恩总感觉会出什么事，因此就特别提高了警惕。他并没有听从郑太的命令远离营帐一丈以外，而是就近蹲守在一处暗角里，悄悄注视着营帐。

　　果然，三更过后，两个黑影从那座豪华大帐里溜了出来。

　　肖恩刚想跳出去阻止，就只听背后一个声音低低喝道：“别动。”

　　紧接着，他的脖子上便被架上一柄冰冷而锋利的短剑。

　　肖恩本能地一扭头，却只见白飒身边的那个小太监正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白飒笑嘻嘻地走过来，低声道：“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跟我们一起走；另一个嘛……”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肖恩气愤地瞪着他。

　　白飒闲闲地又道：“跟我们走呢，好歹也算你是忠心护主，没把雇主给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