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此处》瞳小狸

5、番外 知涯的自述

　　番外1 知涯的自述

　　其实，我从来不曾敬畏时光的力量。因为从来不想承认，改变是因了时间的推移而愈加淡漠。在我所有的认知里，时间从来便是最无关紧要的变数，不能成就了任何的影响。
　　父亲不曾因时间的漫长而对母亲多一丝怜惜，陆羽不曾因时间的推移而对我多一抹微笑，我更不曾因时间的流逝而对陆羽少爱一点。
　　所以我说，时间其实真的只是一种计量的标志，而从来没有了任何深重的意义。
　　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便不知道‘家’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概念，有着怎样的意义。在七岁以前，我一直都以为在所谓的家里只有一个母亲是正常的，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父亲’这种生物。直到我上小学，我才开始明白，原来我的家里，缺了一半。而且据说，这一半是和母亲一样，与我血脉相连的。
　　我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我已经九岁，一同见到的还有一个小我十天的妹妹，雪儿。那个时候的我并不明白这个小我十天的妹妹所代表的含义，不懂那是一种怎样的背叛。而当我开始明白的时候，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十岁的时候，我遇见了陆羽。他从马路的另一面冲过来，为我挡去了被车子溅起的的泥水。那个时候我抬眼看着陆羽，以为看到了我的英雄。现在再想起，才发现其实陆羽的眼神一直都是在透过我看着从车子驶过来的一刻便躲在了我身后的雪儿。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太渴望温暖，所以刻意忽略了。从那时开始，我便一直跟在陆羽的身后，追逐着他的脚步，只是我并不知道自己那样的一个情成不自禁，会成就了自己整个青春的痛苦。
　　后来母亲开始生病，我去找父亲，希望他能给我钱让我拿去救母亲。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明白爱情的意义，我知道母亲很爱很爱父亲，却不知道我父亲的爱到底在哪里。我被父亲赶了出来，那样冷漠的表情几乎让我以为我去找的不是我的父亲，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跪在石子路上，被我的父亲狠命拖着扔出了院子，鲜血淋漓的双腿，却始终敌不过心上的疼痛难忍。
　　我不敢回去医院，不敢让原本便被病痛折磨的憔悴万分的母亲再为我担心，再为父亲的绝情而难过。我始终记得自己无意中听到的医生的话——心病难医，就算身体上的病治好了，一样活不长。我想如果我的父亲是这心病的药，恐怕母亲的病是不可能有什么希望了。我心寒的想着自己的父亲，实在是不明白，母亲怎会将自己的一颗心交付给了那样的一个男人。
　　后来母亲终于还是知道了那一天的事情，我以为她会哭，会伤心，可是事实上她只是伸手拉住我，平静的告诉我不要再去麻烦我的父亲。我记得那天医院上方的天空很蓝，浮着一块很浓很白的云。
　　母亲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年轻时候的父亲和母亲，两个人靠在一起，笑的很幸福。我好奇，是什么样的原因和境遇让原本美好的爱情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可是母亲只是怀念的看着那张照片，笑的很安详。
　　当天夜里母亲便离开了人世，我通知了父亲，可是他并没有来看一眼。葬礼是母亲生前委托的律师帮忙处理的，而我的父亲，我母亲的丈夫，在葬礼的当天，便把雪儿和她的母亲接回了我和母亲一直住着的大宅。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父亲一直不跟母亲离婚，为的不是什么结发的旧情，而是外公留给母亲名下的这座宅子的所有权。外公的遗嘱上写的清清楚楚，父亲想要这座宅子，便绝对不能和母亲离婚。我想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过去，否则我找不出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并不缺钱的父亲会这么执着于一栋并不会直太多钱的老宅。而母亲则太过痴傻，明明知道这个男人的目的，却依然甘心为了这样一个男人送了命，也要留下他想要的东西。
　　我想母亲应是明白自己的不值的吧，所以才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告诉我，要找一个对的人，去一个对的终点。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办法告诉母亲，她的女儿过早的明白了爱情代表的情绪，并且和她一样走进了一个爱情的怪圈，一场可以预见的悲剧里。我爱的人，爱的不是我，而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而他爱的人同样不爱他，所以我所要承受的不只是自己看不到未来和希望的追逐，还有他的伤痛、愤怒和不甘。
　　十五岁，我身无分文的被父亲赶出了家门，开始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到处流浪。我已经对亲情完全绝望，不再去渴望那一份我早就已经失去的温暖，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继续留恋的东西，所以我走的很干脆，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我想过要离开这座城，却因为舍不得陆羽，而甘心守着曾经的那些一碰便鲜血淋漓的伤。从此以后，我开始独自支撑自己的生命，连带承担起陆羽因为雪儿而受到的所有伤痛。
　　十八岁，陆羽正式向雪儿告白，却以失败告终，并且看着雪儿在他面前和其他的男孩亲吻。那天我第一次看到陆羽那样孱弱崩溃的表情，整个人几乎都疯了一样。他暴虐的摔打着房间里的一切物品，我的皮肤被碎裂的玻璃划开了无数的伤口，他看着我的血，却好像找到了发泄的途径。
　　之后的六年，陆羽似乎找到了方法。雪儿折磨他，他便不动声色的全盘接受，然后转过头来加倍的折磨我，以此来抵消自己的痛苦。并不是暴力手段，而是用一种或讽刺、或漠视的方式，不看到我难过的窒息的模样，不会停止。他很明白我对他的感情，所以肆无忌惮着。
　　可是我并不是神，再深刻的爱终是会被慢慢磨平，哪怕我爱陆羽胜过爱自己。我追随了陆羽十四年的时间，占了我生命的一大半，却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是的，我累了，很很累很累……我开始不知道自己这样执着的追随，到底有什么意义。
　　而小海的告白，似乎让我独自支撑了十几年的生命突然找到了依靠的力量。我是如此的庆幸，今生我遇见了他。
　　小的时候母亲便告诉我，上帝是公平的，不会让谁一直付出，也不会允许谁一味得到。所以我相信，遇见小海，从来便不是命运的巧合。我感觉得到，小海的怀里藏着我真正的幸福。只是可惜的是，我还没能从那段叫做‘陆羽’的命运中跳脱出来。
　　其实这十几年算下来，早就攒够了我离开陆羽的理由。只是这样执拗的性子，让我始终没办法放手。所以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我所承受的一切，都应该算是一种惩罚吧。惩罚我太过清冷执着的性子。于是这距离，已经脱离了遥远的定义。是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却怎么样都望不到了前途来路的。老时光里记载了流转，是怎样都将缺失到了终点的。一场没有结局的戏，冗长的剧情终究疲惫了所有的戏子。于是便只能放任着，成为了一场闹剧。嬉笑怒骂，全然没了章法。
　　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遇见了陆羽的那一天究竟是怎样的情形。记忆里最初的印象，便是那个雨后的下午，他跳过马路中间的那一道护栏站在我身前，为我挡去被车轮溅起的泥水。那是第一次，有除了母亲之外的人愿意保护我。我想，我就是在那一天爱上陆羽的吧。也或许，那不是爱。只是我把那个年少时的英雄，放在了我心上最重要的位置，从此再没有改变过。于是所有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变成了理所当然。那是我对最初的他的偿还。认定了，便义无反顾。直到，心力交瘁的那一刻。
　　我记得我的高中老师，一个笑起来有些腼腆的大男孩。他在我逃了整整一星期的课之后对我说——知涯，其实你这样的性格是最伤人的。不止伤别人，更伤自己。你的执着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最痴傻，却又最无情。你认准的事情你会心甘情愿的付出，可是一旦放手，便没有丝毫的转圜余地。知涯，你要记住四个字——物极必反。
　　一直到我高中毕业，他都没问过那一个星期我究竟去了哪里。其实就算他问了，我也不可能回答。不过，我还是感谢他，为那份难得的尊重和信任。
　　其实现在再想想，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失踪的七天，我只是为了几张被人撕烂的纸。陆羽对雪儿的第一次告白，雪儿撕碎了他给她写的长长的信。陆羽对我说，把它们还回来。其实只是一句醉言，我却偏偏当了真。我用了七天的时间，把那堆细碎的纸屑一点一点拼回曾经的样子。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粘好的信被陆羽随手扔进垃圾箱，我低着头，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付出的意义。结果答案是——没有意义。陆羽不屑我的付出，就像雪儿不要他的爱一样。只是陆羽还有我心疼他，我呢，就一无所有。
　　物极必反。
　　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我的高中老师告诉我的话。所以这么多年我也一直等待着，等待着物极必反的那一天。等到有一天我的付出完全超出了我的负荷，我应该就能放下他了吧。放下年少时，最初的那一份执念。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放过自己的方式。
　　所以小海，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自私。可是可不可以请你，再等等我。
　　番外1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