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靳空华》听风沐雨

4、母子离心

　　雪国临安九年，冬。颜帝下旨册封皇四子颜玉麒为齐王，皇五子颜玉麟为晋王。顾及二子年幼，暂不赐府外住。
　　稚龄封王，在雪国历史上并不多见。故此，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明百姓，无不感叹颜帝对这对双生子的疼爱。
　　然，朝野官民还未从惊叹中回过神来，宫中却突传噩耗，晋王殿下突染重疾，不治而亡。

　　距晋王夭折已过月余，宫里依然没有丝毫活泼的气象。各宫娘娘谨慎的约束她们年幼的皇子公主们，生怕一个疏忽惹了皇后触景生情，哀哀伤神。
　　重华宫内更是冷冷清清，就连太子称病不出的几日里，也无人前来探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忙于晋王入殓的事宜，谁也无暇顾及病中的太子。
　　这日，早朝依然下的很早。太子让宫人替他除下朝服，换了一身紫金暗纹的常袍，言道要去凤安宫请安。
　　刘氏在一旁忧心忡忡的看着，宫女正在为太子系着腰间的锦带，刘氏涩涩得道，“殿下真的要去……”
　　太子见她又要掉泪，便笑道，“晨昏定省，这礼已废了一月有余，若再不去，本宫这身为人子的，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刘氏动了动唇，似想说句什么，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走过去，亲手替他捋捋袍子，细细的嘱咐他道，“莫惹了娘娘生气，她心里若还是不痛快，就顺着些，嘴也乖些。”末了，手放在了他的腰间，忍不住道，“虽说前些日子称病是假，这人却着实又瘦了些……”说罢，心疼的撇过脸去。
　　“本宫不是孩子了。”太子让人劝开刘氏，举步离开。

　　凤安宫一片和谐宁静。然而太子才入外殿，一众宫人皆如临大敌般的慌乱起来。
　　“殿下。”一名女官慌得跪到他身前，颤道，“不知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太子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中却知方才那一乱之际，早已有人急急前往内殿了。他微停住脚步，温言道，“本宫来向母后请安。”
　　女官为难，却不敢阻拦他，只好道，“殿下稍等，奴婢这就去请示娘娘。”
　　太子颔首，看着她慌乱的从地上爬起，迈着步子往内殿去了。他示意众人起身，自己却也不急，负了手站在原地静等。
　　对于凤安宫，他其实陌生的很。母后待他从来不亲厚，甚至恨不能将每日的请安都免去。他犹记得刚入朝那会儿，每日来不及换下朝服就来凤安宫请安。朝堂之上口若悬河，再怎么被众臣称赞又如何？在自己母后这里，从来都讨不得一杯茶水喝。
　　那时母子间相处尚算客气，母后偶尔也会问几句他的课业，他在朝堂之上的表现云云，却从来不会过问他的冷暖，他的饥渴。似乎他们之间的血缘早已断裂，她不过是以一国之母的身份，不得不来关心他这储君。
　　太子觉得有些可笑，如此看来，雪国的祖制并非全无道理，至少，他自懂事起，就不得不学着自己一个人摸索着长大，向着一个储君该有的方向。
　　女官来的时候，太子正有了兴致，好好瞧瞧这凤安宫内的陈设。他刚转了身，伸出手，想摸一摸璧角一只精致的香炉。
　　“殿下，娘娘请您过去。”那女官跪着禀报他。
　　太子收回了手，回头道了句，“有劳了。”便下意识的捋了衣衫，往内殿而去。
　　“母后母后，孩儿要吃豌豆黄。”
　　及至殿前，孩子撒娇的声音便清清脆脆的响在耳边。太子身形微顿，不过一瞬，便施施然走了进去。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撩袍而跪，按着规矩，恭恭谨谨的磕了一头。
　　“看你，吃个糕点也能粘的满嘴都是。”
　　爱怜的声音，没有半分母仪天下的威仪，却像一柄锋刃，深深刺进一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
　　皇后带了宠溺的笑意，专注的凝视坐在身边的爱子，为他擦着嘴角的糕点屑，又柔声劝，“麒儿，喝点水，小心一会儿噎着。”
　　“知道啦。”孩子乖巧的应声，灵透的大眼在睫毛的掩映下，飞快的瞥了太子一眼，继而若无其事的拿了一旁的水喝了一口。
　　“儿臣不打扰母后用膳。”太子唇角勾勒出浅淡的笑意，不等皇后示意便自己站起了身，再行一礼后，便要转身离开。
　　“太子这是什么规矩。”皇后的声音并未有多严厉，只是终于将注意力从颜玉麒脸上移开了，深到眼底的宠溺就那么消散开去，只剩刻骨的决然，“自然，一国储君，每日里也须替圣上分忧，本宫便不计较那么多，许太子免去这每日繁琐的问安，可好？”
　　“儿臣谢过母后的体谅。”太子脸上温文淡雅，话语却字字藏锋，“只是，儿臣身为人臣，为君分忧自是分内之事；身为人子，每日晨昏定省也必不可少。只要儿臣一天还是储君，一日还是母后您的儿子，这忠与孝，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去其一。”
　　皇后脸上的温婉神情像是一层扑了粉的面具，在他的话里扑簌簌的往下掉，不片刻，神情已是带了几分冷漠，甚至几分恨意。
　　“自打你出生之日被抱走的那一刻起，本宫心里自当没了你这个儿子，对本宫，你自可不必尽孝；至于储君……”皇后看了身旁泰然吃着糕点的幼子，忍不住和蔼的去抚他稚嫩的脸颊，慢慢的道，“你害死麟儿，本宫不会再让你如愿的当这个太子，麒儿是本宫与圣上最疼爱的儿子，总有一日，他才会是那个该对雪国尽忠之人。”
　　太子听了这话，脸上神情并无太大的变化，只笑了道，“母后若是自此不再认儿子，儿子自不会再来叨扰母后。”他看了正洋洋得意的弟弟，言语里带了几分讽刺，“但愿有您与父皇的庇护，他能一辈子如此天真。”
　　皇后沉了脸，恨恨的盯着长子。
　　太子却在她的怒视之下笑了起来，极其自负，“本宫不想让这太子之位，便是谁也夺不走。”
　　“好啊，那你就等着瞧！”颜玉麒从座上跳了起来，一把扔了手里的糕点，信誓旦旦的道。
　　皇后随之站起，颜玉麒还只到她的腰间，她心里一阵爱怜，摸了摸他柔软的发心，“麒儿，你要的，母后一定会给你。”
　　太子已转了身，闻言道，“今日母后对儿臣可是算是大敞心扉，可儿臣却要叫您失望了。”他的背影孤寂却倨傲，原本充满嘲讽的声音却慢慢冷了下去，“儿臣生来就是东宫太子，从小太傅交给儿臣的，便是如何去做一国储君，如何做好一国储君……以四弟如今的心智，充其量能在您与父皇的羽翼下安然度过一生。即便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不足以让儿臣瞧在眼里。”
　　说完，他毫不留恋的朝门外走去。
　　果不其然，连内殿的宫人都被遣去了外边，今日他们母子三人的对话，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晓。
　　殿内，皇后却如失了浑身的力气，猛然跌回座椅。
　　“母后，您怎么了！”颜玉麒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见皇后如此，便立即慌了神，手忙脚乱就要去外边喊人。
　　皇后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顷刻间竟是泪如雨下，将不知所措的玉麒抱在怀里，哽咽，“麒儿，母后只有你了，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