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靳空华》听风沐雨

2、锥心之痛

　　“五殿下，五殿下……”宫廷一角，数名靛蓝宫服的内侍太监心急火燎的四下奔走，不片刻便都出了一身冷汗。圣上与娘娘最宠爱的五皇子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见了踪影，若是出了一点差池，可让他们如何交待！
　　花廊的亭柱旁探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得意洋洋的对着忙乱的内侍们做了个鬼脸，转了个身，便偷偷溜去了一条僻静偏远的碎石小道。
　　这是雪国废弃多年的离园，原是座冷宫，后因一失宠的妃子精神恍惚地打翻烛台而引发一场大火，将整座宫殿烧得只剩断垣残壁。
　　从那以后离园便一直空置下来，显得越发的冷清，萧条。
　　然这丝毫影响不了一个孩子爬树的兴致。仗着父皇母后的宠爱，素来调皮的五皇子有着与双生哥哥截然相反的性子。他生来好动，在哥哥玉麒捧着书册力求上进的时候，书房里却总是看不见他颜玉麟的身影。
　　活动了因寒冷而微微僵硬的小身子，玉麟蹭蹭蹭的爬上了一棵高大的古木，听三皇兄说，这可是宫里最高的树呢。
　　许是人小气力弱，他爬了一会儿便爬不动了。于是干脆找了一根粗壮的枝干坐下，无比惬意的晃荡着双腿。
　　坐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向下望了一眼，这一眼却吓得他差点惊叫出声。虽只爬到树的中央，那高度却足以让个小小的孩童心惊不已！
　　心虚的停住悬空晃荡的双脚，他在心里道，“我才不怕，一会儿就能爬下去。”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腿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的滋味。四下静的可怕，玉麟的声音里渐渐带了哭腔，“父皇……母后……你们在哪，快来救救麟儿……”
　　“怎么？只知如何上去，却不知如何下来？”正在他吓得不知所措的时候，树下突然传来一道嘲讽的声音，“既没那个本事，也敢躲了人来这儿爬树。”
　　九岁的孩子已是心高气傲，这样一番话反是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他想也没想便回道，“哼！我能上来，当然也能下去！”这句话一喊出，似乎连腿都不再那么抖得厉害了，摇摇欲坠的身体也慢慢平稳了下来，让他终于有了机会往下望去。
　　树下，锦袍少年双手抱胸，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他，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喂！本皇子命令你！快来带我下去！”孩子一脸忿忿之色，他看不清树下那人的脸，只当是宫里的侍卫，想也不想就盛气凌人的开口。
　　“听着，小子。”少年丝毫不为所动，反是继续讽刺他道，“你自己若是不敢下来，就趁早求我。我会考虑上来救你。”
　　孩子咬牙，心想这人如此大胆，我非要下去，让父皇治他的罪不可！
　　他鼓着腮帮子，小心的抱了枝干转身，“我自己能下来！”他赌气的说着，脚往下探探，却怎么也找不到立足点。
　　少年的眼睛牢牢的定在玉麟移动的身子上，嘴里却不痛不痒的提醒，“脚，移到右边一点。”他看着玉麟犹豫一下后乖乖照着他的指示去寻落足点，心里却片刻也不敢放松，几次怕孩子踩空。
　　怕惊到了他，语气便愈发的平稳，“手抓紧了，探到了树枝再下移。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慢慢来……”
　　玉麟在他平稳的声音里慢慢放下了高高悬起的心，照着他的指示，一点点的往树下爬……
　　“喀喇！”眼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一根树枝却突然断裂——
　　“啊！”孩子一声惊叫，失去支撑点的身子笔直的往树下坠去！树下少年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做出反应，扑过去想要接住他……
　　“咚——”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少年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殿内灯火通明，太医忙碌的身影不断交错在窗纸上。
　　距离颜玉麟被送回已有五个时辰，太医院所有太医倾院而出，竭尽全力的救治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的五皇子。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很快便在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太子跪在雪地一动不动，雪落满了他的袍冠……从瑟瑟发抖，到眼睫都不再扇动……
　　从他将满头是血的弟弟交到父皇手里，便一直有了一种感觉，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再也无可挽回。
　　父皇震怒的一脚将他拒之殿外，母后在那一刹那的嘶喊，她的目光似要将他撕裂——
　　“是你！是你的命格太硬！克死了我的麟儿！我早该信了他的话……”
　　殿门就在他眼前决然阖上，他跪在门外，不多久，便下了很大的雪。
　　从一出生，被抱离母后身边，他们之间与生俱来的联系似乎也就此被生生斩断！记忆里，除了每日恪守规矩的晨昏定省，重大的祭祀，节庆……便再难与母后接近。
　　四岁那年，他有了一对双生弟弟，自此，母后便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对双生子身上，对他，便愈发的疏离淡薄，甚至，不允许弟弟们接近他这个兄长。他一度不明白母后为何要那么做，而今日，他终是理解了，母后是怕他这个长子，终有一日会害死她心头的至宝……
　　命格太硬吗……可为何五弟玉麟会突然出现在废弃的离园？他本以为，那只是他这个东宫太子落寞心伤的地方……还有那棵参天古木，少说也有百年的树龄，何以枝条会在一个幼童的踩踏之下断裂？
　　他跪在雪地，想了许多，浑身愈是冰冷得僵硬，思路愈是清晰明朗。
　　“麟儿！”一声撕裂人心的哀恸！殿内灯火一黯，太医跪了一地。
　　太子的心猛然像被生生挖出了一个血洞，痛的无法呼吸……而片刻前在他心底生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也随着这声悲痛欲绝的哀恸湮灭殆尽！
　　一切，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