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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人何处似 ...

  •   梅花坳是坐落在蓟州与檀州之间的。两侧峰峦骤起,陡峭悬崖乍隐乍现。没风的时候,自然是一派宁静;若赶上刮风,或者沙尘,这条路便被称作“鬼叫哭”。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会用讳莫如深的语气告诫晚生,鬼叫哭便是阎王拿人,此时的路万万行不得。
      “这地方真死过人。”管骡子的钱老爹手里握着一杆长烟,在石壁上磕着。乒乒乓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他长得干扁而瘦,厚厚的嘴唇以及绿豆大小的眼睛,可耳朵却是极灵,能听的见十里外蚂蚁打架的声音。
      这话是对着旁边那高壮汉子说的,可对方听了竟没什么反应。但在眉头上纠结着一点,黑红色的脸上依旧板得死紧。
      钱老爹等不见他的反应,仍在不死心地劝。仿佛为了附和他似的,那边话音刚落,这厢便有阴冷的风自狭窄的道口刮出,带着一股股肃杀,并血腥充斥天地。那一声声的像是鬼哭狼嚎。
      群魔狂舞。
      马匹也难禁受,不住地用前蹄刨刮地面,嘶鸣着退后。
      “我说,这风听着也怪糁人的。要不,咱再等等?”
      跟着压货的几个年轻人对钱老爹的话深信不疑,也忙不迭点头。
      那高壮的汉子没说什么,紧了紧手里的马缰。眼神中带着少许焦急,喃喃自语。
      “什么?”约莫是风沙太大,盖过了他说话的音量。钱老爹连忙又追问了一句。
      “我等得,只怕这货的买主是等不得的了。”他大了些嗓音,目光越过栈道,远远望过去。
      衣衫被吹得扬起一角,露出里面的锁子金甲。那上面锈褐斑斑,该是人血。
      钱老爹变了变脸色,但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问。
      倒是一个短裤短衫的伙计开了口,“我说连相公,你这都是什么货啊,这么火烧眉毛的。难不成还是军饷怎么?我们兄弟在这条道上混口饭吃不容易,仔细别搭进命去吖。”
      那汉子被一同抢白,脸上也见了怒色,略带惊异地看着。手颤了颤,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握紧。
      钱老爹见要动粗,赶紧站出来圆场。陪着笑脸不住打揖手。
      “这位相公,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他懂得什么,不过是瞎胡说的罢了。瞎胡说的,瞎胡说的……小六子,还不给人家道歉,出门儿没带脑子么!下次再不长记性,先把你脑壳掀了。”
      他连骂带吼的一通,那被叫做小六子的人也慌了神,哆哆嗦嗦的。
      姓连的汉子听得这话,面色稍缓,但手上却仍是不离腰间,似在随时戒备着。

      远处狂风越刮越烈,仍不见歇止。山崖上方却悠悠转出一匹血红色宝马,马上那人雪衣银枪,半扇白铜的面具遮盖在脸上,露出面具后方的眼睛,墨冷清霜的亮着,黑白分明如坪上棋子。
      那一人一马就这么立着,孤傲地看着山下的人,仿佛世间的幽灵,悄无声息。
      忽地,他曲起食指,在口中打了个响亮地尖哨,是燕子尾巴,锐利地划过天空,撕开条条狰狞的印痕。山下的骡队也不知是被风吹得,还是被他这声呼哨惊得,纷纷嘶鸣起来,竟不受人管制。
      那黑壮的汉子大惊,噌的一声抽出别在腰间的大刀。双手却抖个不停,额头上青筋突兀,冷汗淋漓。
      他见过这个人。
      早年和将军征战漠北的时候就见过。那一次,他才入伍不久。这人也是一身星辉月白,持一柄黑墨镶金的弯刀,在漫天漫地的血光中,大肆杀伐,当时景象太过惨烈,以至于他再想起来,仍觉得汗透重衫。
      “夏,夏……”他记不得那人的名字,大约是姓夏的。

      “不错不错,还记得你祖师爷姓夏。”
      站在山上的人冷笑出来,将手中的长枪横握,低俯下身子,贴近马鬃。他一夹马腹,那畜生便似利箭,直冲下来。在接近悬崖的时候,又瞬时腾起,跨过落日红辉,以绝美的姿态,俯瞰山河。
      空荡荡的山谷中,风声和着那人的笑声传出去很远很远。一如江来,波涛翻屋。

      今晚月圆。
      薛青山和郗云坐在“宝器阁”的后院里品酒。事实上,自他被留下做客以来,这云公子便算是缠上了他。一会儿要喝酒,一会儿要赏花。若不是有人提醒说现在早春四月,怕是连那乘船游河的事都要一起做了。
      展昭则在屋顶上,半仰着头赏月。一记核桃砸上来后,下面的人就仿佛把他彻底遗忘了。
      你看,那少年与那公子言笑晏晏,把酒临欢。
      你看,那少年与那公子一个脱俗,一个华妍。宛若一双璧人。
      你看,那公子不知说了什么,恼得那少年红了脸。
      你看,那少年不知做了什么,惹得那公子眉眼弯弯。
      展昭叹了口气,越发觉得自己在这园中是个多余的人。或许此刻,他还不及那天上的月亮来的有用。
      如此,便越发想念起彼方那冤家。只是不知今夕,他人在何处?
      “喂,展大人得空么?”郗云终于肯想起他来,出声招呼道,“烦劳帮忙再拿坛青梅酒出来,在我房里。”
      展昭不出声,将手中的核桃“喀拉”一下子捏碎。
      幸好这是自己,他想,若是换了另一个开封府来的,这核桃怕就成了凶器。
      啊呀呀,这良时秀景,月美人圆。

      郗云的屋子在小园另一端,幽篁生出墙体若隐若现。
      一池花圃开在窗下,周围绕着些紫藤,月光打在上面,绽成丝丝缕缕的银白色亮线。
      展昭在屋里翻找了一阵,却是一无所获。只在床头,看见本《图鉴草药经》,正翻开到小茴香。
      “七月生花,头如伞盖,家园栽种,类蛇床子。”
      他虽不识中草药,却知道公孙先生的院子里种着蛇床子。那一蓬一蓬的灰黄色,每每被人取笑做狗尾。
      果然,在那人的花圃外,长着许多一模一样的野草。像极了开封府围墙下面那些。
      干嘛要埋在这儿呢?展昭一面挖一面想,他看见东厢有一株开了花的桂树。在自己的府上也有一株年老些的,枝枝叶叶都繁茂的伸出去很远,白玉堂总喜欢把酒放在下面。那人说桂树集天地灵气,沾了酒香能传得更远。
      他不自觉地把衣袖放在鼻子下面闻,真的有么?
      “当啷”,锄头磕在瓷釉的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动。却是两只一般大小的酒坛。
      一个青白色的,蒙了不少土,另一只却是发黑,用一方白布封口。
      他拿出来拎了拎,似乎都有些重量。入在手里,沉甸甸的。正自捉摸不定要带哪个出去,却看见那一方白布上留了片字迹。仍旧是那龙蛇落笔的草书,三分潇洒七分狂。
      “驱虫解毒,生津消暑。”
      下面加了一行小楷,出自另外一人手笔,
      “东西留下,药酒带走。郗云。”
      难怪要自己来取,原是有报酬的。展昭暗笑。月华如水,在眉峰间却酝开成淡淡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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