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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风雨客来 ...

  •   第一章夜幕下的城市,被一场细雨笼罩着,朦朦胧胧。这样的雨天,想来这座城市已经迎接过无数次,没人觉得有何特别,更无人关注。霓虹还有些气息,却也不复往日的张扬,黯淡了,沉寂了。街上的行人稀少,车子却出奇地多,匆匆忙忙往来穿梭,仿佛会这么驶下去,直到永恒。
      秦瑟第一次见到那个城市的时候,便是这样一个雨夜。
      其实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可仍然毫无倦意,她坐在大巴上,看着车子渐渐驶入站内,原本稀少的人影骤然多了起来,仿佛全世界的人都集中到了这里来,熙熙攘攘地争夺着原已微薄的空气。她有些窒息,深吸口气,车厢内的怪味便一股脑冲进鼻腔,隐隐作呕。
      幸好,已经到站。
      车上的乘客并不多,即使到了下车时,也未有太多喧哗。秦瑟提起箱子跟随在他人后面,缓缓往前移动,入夜的车站人潮依旧汹涌,来来往往的人背着自己的行襄,或大或小,急步匆匆,像是过客,似是归人。
      才下车,风便夹杂着雨丝迎面扫了过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随即听到身后人在催促:“快点,别挡在门口!”秦瑟连连道歉,提着行李往前走,好几次差点与路人撞到。
      眼前的景色陌生又熟悉。她是第一次踩上这片土地,陌生是必然的。然而每个城市的车站其实都差不多,故此方才一度令她产生错觉,误以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其实又回到了原地。
      她不敢胡乱走动,就怕一不小心把自己也丢了。转而想想,即便真丢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现在本就一无所有了。
      秦瑟小心翼翼越过台阶前的水坑,拾级而上,这才在屋檐下站定,摸摸发丝,不觉已经湿了一片。侧过头就见到身后玻璃窗上的自已,之前的惊魂未定早随着这个车程消失怠尽。面前的影子只剩下茫然和疲惫。
      她拍拍身上的雨粉,又挑了个显眼的位置站着等待。小妍说好会来接她,只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秦瑟不敢开手机联络她,其实开了也没用,电话卡早在上车的那一刻就被抽出丢弃。现在,只能按照之前约定去说好的候车室门口等着。
      车站的人渐渐得越来越少,原先的喧哗也慢慢寂静下来,三三两两的乘客偶尔会礼貌得请她让个路,便冲向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其想去或者会去的地方,她的去向在哪里呢?秦禁不住茫然。
      天阴阴得冰,只是微微的吸气,冷意钻入鼻之时也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秦瑟不禁抱紧自己,焦躁开始笼罩着她。家里会乱作一团么?那封信是否被发觉?发觉之后又会怎么样?以父亲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格,暴跳如雷是肯定的,兴许早已单方面做出某种决绝的决定。
      她禁不住苦笑,随即便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她迅速循声而去,就见到好友钱小妍撑着雨伞朝她用力地挥手。其实她的情绪并不是那么容易激动,可是见到小妍的那一刻,泪水还是滑了下来,满腹的委屈与痛苦差点在此刻爆发。
      钱小妍飞快奔来,见到她先是大大拥抱,而后抱怨道:“车站不让车进来,只能提出去啦。”随即又惊奇道:“你东西不多啊。”
      秦瑟涩涩道:“能有多少?”
      小妍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轻轻道:“小狐狸眼睛怎么又红了?”
      秦瑟不自觉用手揉了揉眼,嘴角牵出一条曲线道:“他乡遇故知。”说罢,她硬撑着给出个大笑脸,却还是瞒不过好友。
      钱小妍细细看着阔别已久的好友,原本清亮的双眼被重重的黑眼圈和沉沉的眼袋拖累地失了颜色,许是哭泣,许是睡眠不足,黑白分明的眸子布满了血丝,被扎起的马尾已经有些凌乱,散落下几缕发丝横七竖八贴在脸上把脸色映得愈加惨白,鞋上,裤管,膝盖、衣角、手肘处或多或少得粘着泥,有的已经干了,结成块,拍了拍,还会留下印迹,有的却又被雨水淋湿,露出本来面目来。此刻的她只是一身夏衣,在这个初春时分愈发显得单薄而狼狈。
      钱小妍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心酸,又赶紧收敛心神,张开笑容,亲密搂过秦瑟的肩:“孟平在车里等我们呢。”
      秦瑟还来不及接下一句,就见到有人冲到自己面前,连身帽下赫然便是熟悉的脸庞。她微笑招呼:“平师兄。”
      孟平拉下帽子,抖了两下,笑嘻嘻得接过女友手中的行李,一边不忘赞美秦瑟一句:“秦瑟,几年没见,瘦得更漂亮了。”
      秦瑟敛起黯淡情绪:“师兄过奖,你身上也开始透着英气!”
      孟平早已察觉秦瑟的不妥,想想谁遇到她这样的事情会高兴,故此也不提起,只当没看见,一如既往得自我调侃:“你这是什么话,英气早已有之,现在是越来越逼人,英气逼人。”
      “是是,小妹有眼无珠,请师兄见谅。”
      一旁的钱小妍已经撑开雨伞,见雨丝小了些,便提醒道:“趁雨小,赶紧回去,你们少贫,有的是时间一比高低。”说着拉过秦瑟,二人合遮一把伞先走。
      孟平毫不介意,戴好帽子朝秦瑟挤挤眼,作无奈状,随即提起行李,冲向雨中,经过他们身边时,故意加重脚力,水花四溅,惹得钱小妍惊呼:“臭孟平,回去你洗衣服!”
      秦瑟笑,这二人永远是这幅德行,分开之时,一个是文质彬彬的男子,一个是干练伶俐的记者,凑在一起却同小孩一般玩玩闹闹。
      孟平是开着他们公司的车子来的,原本蒙了尘土有些老旧,被雨水清洗之后,反而现出亮色,。看着不大,坐进去更觉得狭隘。车子驶出车站,一路前行。雨水愈发得大颗,扑到车窗玻璃上,炸开出一朵花,随即被下一颗淹没。秦瑟转过头,视线流连在窗外,眼前一幕又一幕闪过的陌生街景在雨幕之下越显迷蒙,似乎在迎接她的到来,又似乎在嘲笑她的离去。
      一座教堂突然在眼前闪过,她微微往后靠了靠,本能得一阵阵发悸。教堂呵……真是可怕的建筑。
      秦瑟想起自己随母亲一同前去教堂决定婚礼时间的那一日,相似的恐惧同样围绕着她。
      那座教堂,就像童话书上一样,白墙红顶。那墙白得像雪一样快结成冰。在高高的日头之下渗出丝丝寒意,那顶也是崭新崭新的,像被泼上一层血般,仿佛下一秒便会滴下来一样。
      教堂里还有他人举行婚礼时留下的百合,依旧孤零零地开着,花瓣已经开始萎靡,香气从初时的浓郁,到现在腻味的熏色。就像是周围的人喷上了劣质香水染上了体臭,随着无意间的摆动,不知不觉令闻者烦躁。
      那一刻秦瑟便想知道,到底有多少女子,在宣誓之后可获得想象中的幸福,又有多少女子,是心甘情愿被对方套上闪亮的钻戒。还有多少女子身披婚纱踏进这里时的笑容是真实的甜蜜?
      如果站在那里的是她,恐怕好难露出笑容罢。
      同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感情甚至厌恶的人举行最神圣的仪式,没有人会快乐,甚至连笑容都无法伪装。怀着厌恶与之朝夕相对,还要涎着脸来做足姿态供他人观看,她无法想象那样的日子,每每想起,便是怵然一身冷汗。
      彼时,她以为自己完全没有退路。
      哭过,求过,挣扎过,反抗过,都于事无补,父亲冷酷的脸孔,漠然的言语一字一句都清楚得警告着她:“秦瑟,你最好结婚,否则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她也希望就这么点头再步入教堂,像一只木偶般任他们摆布,可是一想到必须要同床共枕,便忍不住颤抖,不停得颤抖,烈日炎炎亦无法温暖心底的冰冷。但是,没得选择,同意或者不同意都没得选择,她只能,只可能去当一具木偶。
      初时,尚可套上笑脸,同她不断周旋,劝说,所有人都以为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说一说,总是会点头应允。于是有关系的没关系的轮番上阵,个个皆以为自己最终可以劝服她,在铩羽而归之后是无可避免的破口大骂,极尽所能搜出词汇来贬低她以挽回自己颜面。她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名声算什么?不管之前多么听话,一次不顺意便将一切推翻,直接将之归为十恶不赦之流,经营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牙关紧咬,死也不点头。这个态度终于惹怒了父亲。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单方面决定婚期。秦瑟这才发现抗拒于他人而言那么微不足道,不肯订婚纱?自然用她的尺码来做?不愿拍婚纱照?自有能人可将她的照片合成。哪管你以泪洗面,送出去的喜帖上,她依旧是娇羞带怯的准新娘。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得将婚礼进行着,该是主角的她却是局外人,独自蜷缩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任日升日落,似行尸走肉般毫无思想。
      直到某一日,她终于打开房门,面露微笑乖巧得配合着所有人的决定。布置新房,好,再试礼服,行,去看婚礼场地,可以。任何要求,一开口,便服服帖帖得办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收敛了叛逆,那个无欲无求的洋娃娃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知道,自己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看似简单,却不容易的机会。
      她要逃婚。
      是的,逃婚。尚处黑暗之中的秦瑟,在惶恐后反而安静下来,顷尽自己所能,编排着她的逃跑计划。可是,逃婚不仅仅是两个字这么简单。如何逃走?逃走向何处,逃了之后怎样生存?都需要细细得计划。她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许成功,也一定会成功。
      这一夜。她如往常一般,同所有人道晚安。回到房间之后洗刷,关上窗帘,熄了灯,迅速在睡衣之内加上外装,而后躺在床上,一面静静等待全家入梦的那一刻,一面细细回忆行李包内的物件,换洗的衣物、各类身份证明、大三那一年一位老者所赠的玉石、一笔仓促间凑到的数字。这些将随着她离开这里,往后的方向几何,连她亦不敢肯定。
      再最后躺在这里,嗅一嗅最熟悉的味道,听一听相伴多年的声音,那么多的不舍终究还是压在了心底。这一刻秦瑟终于明白,想要获得什么,就必须用什么来交换。她用她所拥有的去换取对不想要的放弃权,到最后是真的一无所有,其实这样并不公平,可是,别无选择。
      秦家的最后一盏灯熄灭良久之后,秦瑟带上自己的行李,偷偷踏出家门。
      所有的眷恋与不舍,血缘与亲情都在这段时间里消耗殆尽,自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秦瑟便没再回顾一眼,那是心灰意冷毫无留恋的出走。
      此刻,坐在车内的秦瑟不自觉得在心里松了口气,车厢内的温暖在提醒着她,成功了。她的计划成功了。大雨的深夜,通往车站的道路泥泞而漫长,她一次又一次得摔倒,又一次又一次得爬起,继续不断得往前,湿了一身衣,裹了一脚泥,可是心底却是畅快的,自由的畅快,像放飞的金丝雀般扑向未知的未来,那里,人生的一万种可能,在同她招手。接下来的一切充满了未知,却也是未知,才更令人期待。一眼即可看完的人生谁愿去过?早已望见的悲剧有谁愿去再执行?未知即便充满惊险,却也比已知更振奋人心。
      或许,她不会遇见自己爱的人,可也不用忍受同不爱之人的朝夕相对。做了二十二年的木偶,是时候该挣脱那一根根透明细线的控制,独自站起来。
      忽得,她又觉得自己多么幸运,爱情是不可能有,亲情也已经抛弃了她,可是还有友情,钱小妍的迎接让她被折磨得脆弱敏感的心无需再承受流离失所的彷徨。这一刻,秦瑟暗暗下定决心,会不惜一切报答好友,即便知道她并不一定接受。
      钱小妍看着好友的面色渐渐缓和,稍稍安心,指示孟平将暖气开大些,就找了个话题同她讲起,引开注意力,免得她胡思乱想。
      两个小女子已经唧唧咋咋得叙旧。独留孟平一人在前头开车,看着他们的热火朝天样,他忍不住开口道:“秦瑟你来就最好,有你陪着小妍还会呆在家,不然天天见不到影子。”
      孟平的语气中有明显的抱怨,惹得秦瑟玩味大起,调侃好友:“你不会吧?难道背着我师兄约会哪个帅哥?”
      “呸,要是帅哥还就好了,我那一组来了新人,天天闯祸不够,还花样百出,头痛死了。”一想起这事,钱小妍的头就大。
      “那就端出上级的架势来啊!你真那么好欺负?”秦瑟继续发问。
      “我哪敢啊,那新人是老板女儿,得罪不起,除非不要工作了。”
      一旁的孟平忍不住豪气道:“不要就不要,我养得起你。”
      钱小妍白了他一眼:“你养得起我,我们就不用生孩子啦?那也是笔大数字,不趁现在多赚点,以后怎么办啊。”
      “唉唉,要让我见到你那大小姐,非狠狠得教训不可。”
      “那得是我辞职之后。”
      柴米油盐永远是最难说清楚的,秦瑟决定不出声,看着他们争争吵吵得,孟平是小妍的男友,也是大他们一届的师兄。小妍才进校门时就被他盯上,死缠烂打追了一年多,总算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当然期间也多亏了秦瑟的帮忙。毕业之后,孟平留在本市找到工作,并首付了一套房子,一年之后小妍也搬了过去,小两口吵吵闹闹甜甜蜜蜜,不知不觉两年就过去了。
      世界如此之大,遇上一个人就那么不容易,更何况那个人会心甘情愿和自己吵架,有时候秦瑟很羡慕他们。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孟平居住的地方很小,两室一厅的构造,大厅略大,房间稍小,一间当卧室,一间当书房刚刚好,但是小妍觉得另外一间空着可惜,就将房子出租。先前的租客上个月搬离,恰好给了秦瑟的档,让她少了为房子奔波之苦,秦瑟听明情况,转过头,“谢”字才发出一半来,就听小妍道:“别谢,房租得交。”
      她笑起,立即做可怜状:“可以赊账么?”
      小妍比着手势:“一个月,逾期扫地出门。”
      “行了,少吓唬她。”孟平忽然探出声,差点吓到二人,他笑眯眯安慰秦瑟道:“没事,尽管住,自个儿妹妹来,哪有伸手要钱的道理。”
      “要你提醒啊,她又不是不知道!”小妍白了他一眼,娇嗔着打过去,二人扭成一团,旁若无人。
      大学时期,此景见怪不怪,秦瑟耸耸肩,退进房间。
      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小床,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即便如此,秦瑟还是欢喜的,随不比家中的一应俱全,却是这个城市的落脚之地,自此便要与之相伴,怎能有意见?
      屋子有些闷,她忍不住走到窗前,拉开帘子
      呵……不知何时,雨已停歇,窗外,点点星灯忽闪忽灭,玻璃将城市的喧哗隔绝在外,月光柔柔铺进来,给屋内的东西都蒙上淡淡的白色,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有一股说不出的寂寥。秦瑟疑心李太白念着“疑是地上霜”的时候看的也是眼前一样的景物,只不过雕栏玉砌变成了钢筋水泥,韵味顿缺,可心思大抵是相同的。后面两句说什么来着?举头望明月,低头思……
      她用力甩甩头,直接将后面二字忽略伸手打开窗户,屋外的热气便夹杂着车水马龙声迎面滚过来,一下子又把愁绪勾起。她倚着墙缓缓蹲下,缩在窗下的黑影中,狠狠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
      秦瑟,还不是哭的时候,一切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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