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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Drench•大雨滂沱】 ...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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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rench•大雨滂沱】
      •••••••••••

      第一眼见到玉泽演的时候,张佑荣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在遇见这个人之后转变得如此彻底。

      过往的记忆大概有一半伴随着见不得人的暴力。张佑荣一直很庆幸他在那第一个家里仅仅住了六年,如果不是后颈左下方早已蜿蜒成疤的那一记刀伤,那地狱一样的生活还不知要持续多久。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滂沱的雨夜里痛到快要休克的瞬间听见的开门声,和女人进门后惊悚的表情,那是他记忆中最为清晰、也是女人脸上出现过最为真实而直接的表情。
      一地鲜血浸染了女人雪白的线袜,浓妆艳抹的脸上却显得没有丝毫血色,女人抱起他冲下楼一直到送进医院的短短数十分钟里,大雨、鲜血和眼泪一起浸湿了的衣衫被残冬里的冷风吹得冰寒刺骨,他却第一次从女人的怀抱里感觉到温暖。
      由于特殊职业的需求女人常常成夜成夜地不回家,每当这样的夜晚张佑荣总是格外害怕,因为男人总会不知由于哪一点不顺心、甚至无缘无故就忽然歇斯底里起来。作为家里除了男人以外唯一的活物,孩子的惊恐、逃亡和惨叫总能带给男人平日里无处寻觅的快感,那些无法被满足的征服欲和无以宣泄的压抑感统统透过凌虐这一渠道得到释放。
      女人一早就知道男人对于孩子不是自己的这一点耿耿于怀,加之长久待业靠女人养活,自尊心所受到的创伤逐日累积,一点点撕裂出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第一次在孩子身上发现类似烫伤的痕迹时她曾经质问过,得到的解释是烟头不小心戳到,然而慢慢地当越来越多的伤口越发明显地扩张,她就已经知道事态非常。
      后来那个当初他称其为爸爸的男人就随着那疯狂的一刀从张佑荣的生命里消失了,女人不觉得孩子小小年纪能够理解什么叫坐牢,也并不觉得有必要对他解释那个男人这些暴力行为的根源,只是对孩子说,忘记你爸爸,不,忘记那个混蛋。
      于是他很快便忘记了那个男人的长相、声音,和一切一切,只有背上那道疤仍在心头蔓延。

      为了上学,女人带着他搬进了第二个家,那时女人对他说,你要乖,要听话,人家才会对你好。
      所以他很努力地让自己很乖、很听话,却永远做什么都是错。
      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他的小心翼翼只会招人白眼、把人激怒,总是有人会对他冷嘲热讽,甚至吼叫谩骂,同时他的安静不语也总会被耻笑,或者被声色俱厉地恐吓,比如什么“再不说话就干脆割掉舌头算了”,他那时并不理解不说话与割掉舌头有什么必然联系,只是清楚地知道,割掉舌头,嘴巴一定很痛。
      在这第二个家里呆了两年有余,一次美工课上,老师教学生用小刀在纸片上刻图形,因为他没有美工刀,老师就给了他一把草绿色的折叠小刀,或许是感动于老师的赐予,也或许是欣喜于自己学习使用刻刀的迅速,他对刻纸这一行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至于回到家里还忍不住拿出废纸练习,就这样,高档的红木书桌上留下了不可消除的刻痕,他与这第二个家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
      那个仲春的夜晚其实并不十分寒冷,女人的眼神却像一滩死水,在料峭中冻结成冰。

      那之后,生活就变得颠沛流离。
      不断转换的住所、不断经手的监护人,还有女人一次次加深的皱纹、眼袋,和消瘦的身体。
      他不知道女人从一个又一个男人那里除了得到供他上学的金钱以外还遭受了什么,他只知道每个阶段的住处不是脏乱不堪就是酒色糜烂,睡觉的地方要么是薄薄一层冰冷的地铺,要么就是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弹簧床、木板床,而早餐永远离不开冷水与干面包。
      难以入睡的夜里,总是不免会想到躺在血泊中时那彻骨的寒冷,他明明已经想不起那个男人的音容,背部的伤疤却总是隐隐作痛。不知不觉中,每一个被寒冷和疼痛折磨的夜,那把寸步不离身的草绿色小刀就成了他唯一的守护神。他在木板床上刻字、削弹簧床的铁锈、或者割断原本就透薄的棉絮上蓬起的毛球,一天一点,但从来还没等到完成,就被带到了下一个地方。
      每一次被扔在什么人那里,过上一阵子女人总会回来,抱着他痛哭一场,然后不分昼夜地带他离开,身后的视线总是带着同情却也充满嘲讽,他总想用小刀把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切断,甚至在那眼神的主人脸上划上几刀。
      女人从来什么都不对他说,他只能恐惧而茫然地接受着一切,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从来眉头深锁的女人其实正在一天天死去。

      去见朴振英那天女人把妆化得格外浓,劣质的粉饼擦出的脸几乎可以用沟壑纵横来形容,本无血色的嘴唇涂得像是吃过人,搭配那血盆大口中讲出的事实,顺利换来了朴振英一阵惊慌错愕。
      朴振英借口接电话走去出租屋的阳台上猛吸着烟,张佑荣隐约有种预感,这一次女人将会彻底扔掉自己。面对女人冷漠而决绝的眼神,他把以前说过很多次的那句“妈妈,不要扔下我”吞了回去。
      女人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拎起手提包,悄悄便溜出了屋去。
      心虚而慌乱的背影,就是女人留给张佑荣的最后一幅画面。
      朴振英从阳台上回来的瞬间就傻了眼。接着自我催眠地开始在屋里喊女人的名字,把小小出租屋里的每个空间找遍,甚至拉开窗子探头出去,嘴里还念叨着“不会就随风飘走了吧?”
      等他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之后,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母子诈欺团吧?”
      接着挠了挠头,又思索出一个结论,“不,你们根本就不是母子吧?”
      张佑荣一言不发,就看着朴振英一点一点失去理智。
      “你怎么可能是我儿子?她怎么可能跟我生儿子?我怎么可能生得出你这样的儿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她怎么就不见了?我该怎么办?你……她……我……”然后就抓狂,跟着就暴走了。
      张佑荣有些害怕这样歇斯底里的状态,虽然朴振英实际上没有动他分毫。
      纵然十分勉强,朴振英也还是耐着性子照顾了他一段时间,而且比起之前那些地方,这里的条件也算好了不少,整体来说,张佑荣完全没有不满。
      接到合作人电话的时候,朴振英是越听越欣喜得两眼放光,张佑荣同样有预感也许自己又要被抛弃了。可当朴振英放下电话看向他的时候,眼里还真的是写满了犹豫,隐约也真的还有一丝不舍。
      在朴振英的自私心和罪恶感越来越针尖麦芒的后来,一碗芝麻酱的倾洒终于磨光了他最后一点耐心。夜里拨通玉泽演号码,他尽量让声音很低很轻,只可惜张佑荣还是听了个清楚。
      原本才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赖感再次随着那些轻声细语烟消云散。

      所以张佑荣最初并不打算记住玉泽演的一切,样貌、声音、甚至名字,随便哪一个他都根本不想记住。
      反正早晚都会忘掉。就和之前每一个以类似的形式接手自己的人一样,包括朴振英。
      过上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要他。
      哪怕玉泽演从一开始就与他们都不相同——
      他会亲自带他去理发、逛街,买衣服买玩具还买冰淇淋。
      他会关心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还带他出去玩,并时刻在乎他玩得开不开心。
      他会督促他好好做作业,不懂的地方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他讲,有他的讲解,连讨厌的英语都好像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这个叫玉泽演的人,总是会温柔地劝自己用话语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也总是会夸奖他什么事情做得好做得对,即使哪些地方做错了也只会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
      体贴得像在安抚四五岁的幼稚园小朋友。
      不过张佑荣并不排斥这种体贴。
      纵然最初的惶恐和不安逐渐都融化在了玉泽演太阳一般温暖的怀抱和笑容里,张佑荣依旧总是需要不断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所谓的家终于是个像样的家了,虽然不见得是那么干净、整洁。
      每天早上都有不同样式热乎乎的早餐可以吃,晚上则有玉泽演温暖的怀抱和1.5人的大床上柔软的被褥。
      玉泽演要去上班的白天,张佑荣就自己乖乖地呆在家,不用嘱咐也绝不出去乱跑,呆在这个家里是最安全最幸福的,他最清楚不过。
      他所希望的,不过是有人对他好。
      那个叫做妈妈的女人一直对他说,你要乖,要听话,才会有人对你好。
      他明明一直很乖、一直很听话,却为什么直到今天,才终于真的有人对他好。
      他对这一切的转变着实欣喜,却又全然不敢张扬,生怕欣喜得多了,会被什么人再夺了去。
      他仍旧总是在担心这样的日子有一天也都会重新失去,他总感觉说不定下一个转眼,玉泽演就会不见。
      于是就在他刚刚在这两周的时间里对这样的美好有了谨小慎微的一丝实感之后,老天便像是在印证他的庸人自扰一样,不合时宜地给他和玉泽演之间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

      新的学期开学前最后的周五,张佑荣要去学校报到,由于是第一次从新家去学校,玉泽演决定全程陪同,而因为张佑荣的学校和玉泽演的银行正是反方向的路程,为了上班不迟到,两人早早就从家里出发,到了学校都还不到7点,报到的日子没有几个孩子会积极如斯,传达室看门的警卫都面带惊异。
      玉泽演替张佑荣整理了一下今天第一次穿的新衣服,嘱咐了半天要他多对同学笑、新学期要留给同学一个好印象之类婆婆妈妈的话,张佑荣频频点头,一心却更专注在默记来路上。
      “备用钥匙放在你包里了。我要五点才能下班,你们报到应该很早就会结束,记不住路的话别自己瞎跑,在学校等我来接你,要是自己回了家就给我打个电话,知道了吗?”玉泽演看着有些阴暗的天空,把手里的折叠伞塞给张佑荣,嘴里嘟囔了两句又要下雨真是烦,然后又提高了音量对他说,“雨下太大的话就在学校等一等,不用急着往回跑,马上要开学,淋出病来就不好了。”
      张佑荣一再点头,心里仍旧在默记着来路。

      进了教室,他果然是第一个,走到自己的座位,张佑荣拿出玉泽演给他准备的湿巾,把自己和同桌李俊昊的座位都擦了个干净,然后安然地坐下来,心想今天是不是应该告诉李俊昊,自己有个新家了。
      李俊昊和张佑荣从小学的时候就是同校学生,不过当时并不同班,只是李俊昊的好人缘让他在张佑荣的班上也很活泛,所以张佑荣对他有所印象。而张佑荣的整个小学时期根本就彻底笼罩在阴影里,从不会穿什么像样的衣服,本来就不是多漂亮的脸上又从来没有笑容,成绩也是顶多算得上平庸,在老师和同学的眼中基本没有任何存在感,李俊昊对他的认识大概也就只有在他班上玩的时候偶尔的擦身而过。
      升了初中之后,难得有一张有印象的面孔,两人彼此都有些隐约的熟悉感,不过张佑荣从来不会交朋友,半个学期下来也就没说上几次话。直到学期中旬有转学生进来打乱了男女比例,重新排座位的时候,因为两人恰好个头差不多,就给排成了班上唯一的同性同桌。
      毕竟原本就是熟悉的脸,张佑荣因此没有格外排斥李俊昊的接触,两个男孩这才开始了略进一步的交流,而李俊昊也在同桌一段时间后惊喜地表示,“其实你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难聊啊。”
      顺理成章地,李俊昊就成了他在班上最亲近的一个,可是即便如此,刨除李俊昊之外他还是很难与其他人融洽相处。李俊昊曾经尝试过在自己的朋友圈子里介绍张佑荣,但毕竟张佑荣自己并不用心,一个学期下来,还是收效甚微。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续有同学三三两两地进来教室,张佑荣偶尔有和少数几个对上视线的时候,就听玉泽演的话微微笑笑,结果收到了不少略有些惊讶又莫名其妙的友善眼神,这让他自觉收获不小。
      在一起不过待了一个学期的初中生,大多并不是很记得这个瘦瘦小小的同学以前是如何封闭得不可救药,毕竟张佑荣只是很安静,从不张扬,而且从样貌到成绩也都着实并不突出,因此也就从来没有惹到过谁,所以当他主动开始示好,自然也就没有谁真的难以接受。
      终于李俊昊和另外一个略高一点的男生说说笑笑地踏进了门口,张佑荣有种“终于等到了”的感觉,身子坐得更直了一点,仰头看着李俊昊越走越近。
      结束和旁边男生的对话,李俊昊一眼瞥过来看到张佑荣,立刻加快了脚步走过来坐下,眯起眼睛笑着说,“来啦!整个寒假都没见你了,还好吧?”
      张佑荣才刚点了点头,后面跟着过来的男生就瞪起了一双铜铃一样的眼睛,“你同桌?怎么好像没见过?”听内容问的当然是李俊昊,一双眼却好奇地盯着张佑荣,张佑荣折过头去看着陌生的男孩,还没有半点反应,对方就冲着他亲切地笑开来,“你好啊。”
      “……哦,你好。”
      眼睛大的孩子总显得纯真,加上又是李俊昊的朋友,张佑荣看了一眼李俊昊,也就放下了那一点点防备之心。
      “张佑荣,黄灿成。”李俊昊一摊手,分别介绍了两个名字,此时他一点都不认为黄灿成可以继续和张佑荣相处成为朋友。以他对两人的了解,这两个人的个性几乎可以用天渊之别来形容,一个外向活泼到疑似多动症,一个内向安静得几乎是自闭,他想不到有任何共通点可以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嗯好吧,除了他自己。
      事实上,李俊昊也并没有抱着很大的希望能和张佑荣成为什么知心好友,甚至连义气哥们恐怕都悬,张佑荣实在是把自己搁在一个太不一样的世界,即使他们上课下课都在一起,每当体育课或者午饭时间,李俊昊和他的一群朋友一起去玩的时候,张佑荣就总是退而远之,好像就生怕再有别的什么人闯进他的生活一样。李俊昊甚至偶尔会想,是不是他还该觉得荣幸,毕竟自己是张佑荣唯一允许进入他世界的朋友。
      李俊昊的理解完全没有错,比如张佑荣此刻其实就并不是那么满意黄灿成的存在,这让他没有办法对李俊昊说出他有了个新家、有了个新的监护人这种过于私隐的话题。虽然原本他对李俊昊也从来不会提及这方面的事情,只是他真的有些迫不及待地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这种破茧重生般的喜悦。
      聊了没几句之后,临近规定的报到时间,黄灿成就回去了自己的班级,李俊昊才刚有机会把张佑荣从头到尾打量一番,然后摸着下巴说,“哎哟,我才发现你今天居然没穿校服啊。”
      亚麻色的长T搭亚麻色的外套,再加上亚麻色的针织帽,典型的玉泽演fashion。张佑荣取下头上的帽子,理了理头发,刚预备就借此把玉泽演的事情告诉李俊昊,身后却有人嚷嚷了一声,“对哦,张佑荣今天怎么竟然没穿校服?”
      声音在小范围内有些高亢,周围又有几个同学回过头来瞥了两眼,其中两个凑了过来,略高的那个也就是刚刚那声音的主人,而另一个个子矮小、一早就引领了这个初一班集体的小黄腔风头的男生也跟着拔高了嗓门起哄道,“是啊是啊,你可是咱们班铁打不动的制服诱惑来着~”
      包括张佑荣在内,其实班上远还有超过一半的人并没有透彻地理解什么叫做制服诱惑,甚至就连说这话的小矮个自己也都不见得有多么深刻的见解,这话他说来也就是图个一乐兼且不懂装懂,到底在这个普遍还青涩的年纪,某些方面懂得多少往往一定程度上就可以代表一个男生在班级男生中的地位高低——即使不见得是什么实权,赚几个崇拜的眼光也是好的。
      然而对于本学期接任此班班主任金峻秀来说,第一天走进教室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制服诱惑”,显然不像是个多好的兆头。
      在金峻秀的两声清咳之下,闹哄哄的班级忽而安静了下来,四处游荡的几个学生各自回了座位,张佑荣的答话也就并没有来得及出口,倒也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试过成为一定范围内瞩目的焦点,而且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穿校服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以前他总是习惯安心地被摆在看不见的角落,忽然一下子有那么多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紧张之余,其实还有一丝小小的窃喜。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天性里其实有着渴望被瞩目的因子,并且也确实蕴藏着值得瞩目的闪光点。
      反倒是李俊昊一直在侧面观察着他的反应,隐隐发现了这个学期的张佑荣,好像有点不一样。

      •••••••••••

      终于张佑荣直到报到结束也没能和李俊昊说出自己有了新家的事实,其他同学被安排打扫卫生的时候,金峻秀却点了张佑荣的名带到办公室,问他要监护人的联系电话。
      金峻秀从休产假的李老师手上接过这个班级的时候就被嘱咐过,这个叫张佑荣的孩子家庭背景比较特殊,性格上有些自闭、不合群,需要多加关心。金峻秀为了了解情况而拨通了当初留下的“张女士”的电话号码,却得知号码已经更换了用户。
      由于联系不到监护人,他苦恼了好一阵子,还深怕这孩子会不会这学期就忽然消失了,那岂不是让他班主任生涯的第一站就蒙上阴影?不过幸好现在孩子就在眼前,乖乖地对照着玉泽演给他写在本子上的联系方法,在金峻秀递给他的联络簿上留下了玉泽演的名字和手机号码,以及两人现在的家庭住址。
      金峻秀读着玉泽演的名字,心想一个姓玉一个姓张,理应不是父子关系,加上之前了解到的部分,想到孩子这么小小年纪父母就都不在身边,不禁有些恻隐。
      他知道关于监护人的问题不能直接跟孩子谈,于是就选择了一些比较普通的问题来问,比如一般老师或者说只要是大人都会问的“作业完成的如何啊?”“上半学期的学习感到困难吗?”“和同学之间的相处有什么问题吗?”这一类白开水一般没什么营养却必不可少的问题。
      由于张佑荣对于和陌生人打交道毕竟还是打怵,这一段的对话比起两周前与玉泽演初见时的气氛并没有好上多少,金峻秀把这归结于面对生人的距离感和面对老师的敬畏感,他不想把孩子提前归类到自我封闭的范围中去,那对一个正常的孩子来说其实并不公平。
      “我看过你上半学期的作业和考试情况,你的数学成绩还不错,要不要考虑做我的课代表?”
      金峻秀把这作为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
      从他对张佑荣各种作业和考试结果的分析来看,这孩子的成绩绝对还有上升空间,但是看起来他对自己并没有自信。
      “可、可以吗?”
      其实张佑荣这一个犹疑的问句已经出乎了金峻秀的意料,他以为孩子应该会拒绝掉,他甚至连被拒绝之后的劝告台词都想好了,没想到却是个肯定的问句。
      “当然可以,开学以后我们重新搞一次班委竞选,到时候你上台做个演说,试试看?”
      张佑荣抬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些惶恐地说,“要…同学们投票吗?”
      “当然,老师可是要讲民主、公平竞争的。”
      又一次出乎金峻秀的意料,犹疑了不多一会儿,张佑荣便点头答应道,“我会试试看的。”
      看来李老师根本是把情况说得太严重了,孩子哪里算是自闭,这不挺好么。
      金峻秀满意地点点头,又多问了一句,“待会儿准备去哪里玩吗?和同学一起?”
      “不,我……我就想去那边的公园看看,自己去。”张佑荣指着窗外一个大概的方向说道,那边是早上玉泽演送他来的时候经过的一个喷泉公园。
      一番对话下来,张佑荣已经觉得金峻秀是个值得信赖的好老师,比起上学期自以为以她女性细腻的心思分析出了他这个孩子自闭又不合群的症结所在的李老师动不动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眼神,金峻秀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和其他孩子区别化,显然更让他心情放松。
      “嗯,那要注意安全,喷泉周围地面都湿漉漉的,很容易滑倒哦。”
      没有问他为什么自己去、为什么不和同学一起,或者为什么喜欢去这种地方。
      金峻秀充分认可——无论什么岁数,偶尔喜欢独处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性如此。
      大部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渴望被别人成熟地看待,张佑荣尤其不例外。
      所以他十分确定他对这个新的班主任很是满意。

      •••••••••••

      从教学楼里出来,天刚好开始下起了滂沱大雨。
      看看时间已经快4点,想起玉泽演嘱咐的话,张佑荣决定就待在学校传达室等他来接。
      门口渐渐不再有学生或者老师进出,张佑荣站在传达室外的屋檐下,盯着暴戾的天空,看酣畅淋漓的雨滴从疾走直到停息。
      收起雨伞,表针一秒一秒走过5点,玉泽演一直没有来。
      天色半晴,透不过彩虹。
      “没有来啊……”
      云后的光亮渐渐拉扯成夕阳,张佑荣甩了两下被季风灌进裤管的雨水,离开一早就没有了避雨作用的屋檐。
      刀伤又开始在背后隐隐作痛。

      公园里总有大把的绿树红花,在初春之时竞相发芽吐蕊。
      雨后的空气往往都带着点泥土的温腥,吸入鼻腔,清新之中却也往往伴随着一丝属于大地的厚重。
      张佑荣专注于面前毫不起眼的泉眼中翻滚出的矮小水帘,四周围渐起的人声和渐暗的天色彰显着时间的消磨,却丝毫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玉泽演没有来。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从来也没有人会来。
      早上有人亲自送去学校,已经是多余的惊喜了,还贪婪地奢求什么呢。
      其实玉泽演还是和以往所有人都一样,随时都可以离开,随时都可能不要他。
      这从一开始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所以本来就没有期待他来,所以才格外用心地记住来路,不是么。
      玉泽演的大手拍上他肩膀的时候,张佑荣吓了一跳,回头对上那双忙乱的眼睛,玉泽演粗重的呼吸近在咫尺,他有些不知所措,外加匪夷所思。
      下一秒忽然剧烈喷涌而出的泉水将原本并没有被雨水沾湿多少的玉泽演淋得浑身湿透。
      喷泉很快重新安静下来,恢复成原先巴掌大小的水帘,张佑荣看着成了落汤鸡的玉泽演,忍不住笑了。
      “还笑?!”玉泽演抹了抹张佑荣脸上溅上的水,“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张佑荣抿了抿嘴,说,“我记得路的。”
      “那还乱跑!”玉泽演抬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又牢骚了两句,“让你要么回家给我打电话,要么呆在学校等我去接你,你现在是在干嘛?”
      张佑荣不再吭声。
      谁叫你没来。

      意识到盯着自己的这双小眼睛里隐约又带了些一如初见的倔强,玉泽演叹了口气,把心里剩下的埋怨和想要表达的大面积的焦躁与不安通通咽了回去。
      之前由于业务对象的挑剔而耽搁了下班时间的玉泽演迟迟没有接到张佑荣如果已经到家便应该要打来的电话,终于结束了商谈之后拨通家里的号码,却是无人接听,于是只好立刻赶往学校,结果也只得到警卫那里一句,“学生差不多一个小时前就走光了。”
      玉泽演当下有那么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他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了张佑荣。
      金峻秀适时打来的电话总算让他多少得到一点讯息:孩子可能就在喷泉公园。
      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借着孩子身上那一套醒目的玉泽演fashion,他很快就在公园的中心主题喷泉最外围最矮小的其中一个泉柱边上发现了这个熟悉的小身影。
      湿润的地面上循环不息的清流与孩子瘦小的身子相得益彰——干净、却孱弱得似乎禁不起了春寒料峭。
      四周围都是其他孩子的欢笑和叫喊,被喷泉稀里哗啦的水声遮蔽了大半,也依旧清晰可闻。
      挡不住的,孩子的天性,应该是什么都挡不住的。
      张佑荣却在这里默不作声。
      玉泽演最怕就是孩子的默不作声,用了这两个星期的时间,他才总算让孩子稍微配合着积极主动地说话,如果就因为这一点失误前功尽弃,未免太过可惜。
      始终是个难以理解的孩子。
      怎么会莫名其妙地中途跑到公园里来?明明害怕被抛弃,却又自己制造机会走失?
      怎么会这么顽固地自相矛盾?
      “佑荣…”终于他出声轻唤孩子的名字,一切想要具体问出的问题都仅只揉成了简单的一句话,“…在想什么,跟我说。”
      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张佑荣也开始思考自己在想什么。
      背后的伤疤痛得像要裂开。
      终于没有办法组织言语。
      几颗泪就先于声音淌了出来。

      在想……
      在想你什么时候不要我。

      一句终于在呜咽中没能成型的话,却随着再也收不住的热泪,烫在了玉泽演的心上一般,成了一股无形的咒。
      他蹲下身来将张佑荣搂进怀里,湿透的衣衫渐渐晕湿了孩子的手脚,面对这终于无法加以抑制的泪水,玉泽演选择了不去打扰。
      他只是一遍遍地在张佑荣的耳边说:
      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我再也不会把你弄丢。
      如果你不见了,除非是你自己不想回来,
      否则我找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你找回来。

      承诺,从来不难。
      怕只怕难以承担。

      『——很久以后啊,我仍然忘不了那天你湿透的衣衫,和怀抱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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