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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Turbid•浑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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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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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rbid•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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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桌子对面的小家伙穿着件明显肥大的墨绿连帽衫,头戴一顶烟灰色的鸭舌帽,倚着身后高大的软垫,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小餐馆外面,冬春之交的阳光尚且有些羸弱,透过落地玻璃折射到孩子那张安静的小脸上,分明稚嫩的模样,却总像被一身暗色调的打扮笼上了一层阴郁。
“喝饮料吗?”
玉泽演左思右想了半天,才总算又问出了一个完整的问题。
孩子转过脸来,抬起眼睛看着他,摇了两下头,然后让视线再次飘向窗外。
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的话题,玉泽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渐渐地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答应的太过草率。
不是说很乖很听话很好养?
朴振英你唬谁呢。
从昨晚接到朴振英的电话到现在,不足24小时的时间,他已经经历了从拒绝到决定考虑,到勉为其难的答应,再到如今隐约的后悔这好几个阶段。
“泽演啊,哥平时为人怎么样?”
“……不错。”
“泽演啊,哥平时待你怎么样?”
“…………挺好。”
“泽演啊,哥有大难你不能不帮对不?”
“………………对啊。”
“泽演啊,我儿子就拜托你了。”
“……………………谁?”
“儿子。”
“谁儿子?”
“我儿子。”
“…………………………你什么时候有儿子的?!”
……
“十几年前,我正值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纪,有一个美丽而又风骚的大姐姐……”
听朴振英天花乱坠地形容着所谓儿子的来历,玉泽演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时不时往嘴里送一口咖啡,一双眼睛不断不自觉地飘向孩子那边端详。
虽说以朴振英的风流成性,有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可眼前这孩子,一张虽然不算太漂亮的小脸上至少五官端正且神情乖巧,肤色还很白嫩,除了眼睛一样不太大之外,实在怎么看也不像朴振英生得出来的。
如果不是当初刚踏上社会、在朴振英的事务所工作时对方总算对自己有恩,他也许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出来看看这个孩子。
朴振英说起这事听起来也是一肚子的委屈,人家带着孩子上了门,不由分说扔下就走得无影无踪,他也根本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不是真是他的,又找不到别的地方安置,勉强养下来这几天,也是乱得他一个大龄男青年手足无措。
正赶上这时候曾经搭伙开事务所倒闭的生意伙伴说在外省找到了值得一试的发财机会,问他要不要再次合作,听着那些诱人的条件,一个长期徘徊在待业与创业之间的光棍怎么可能不动心,可若是拖着个孩子去外省,必然会让他分丵身乏术,无论对他的事业还是对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事,苦思冥想了一天一夜,总算想到曾经帮自己干活的玉泽演是个“善良慈爱又正直上进的大好青年”,特别是据了解还已经有了正式的银行工作,于是便拨通了有段时间没联系的这个号码。
“其实,这孩子又可爱又听话,虽说只是养了几天,就这么扔下,我也怪舍不得的。”
朴振英摸着孩子的小脑袋,满眼都写着慈父一般的怜爱,玉泽演却怎么看都觉得带着一丝狡黠。
真舍不得,就别扔啊。有块舍不下的心头肉在眼前,不是正好还能纾解一下创业阶段的巨大压力,并作为持续打拼的动力源泉?
善良慈爱、正直上进、大好青年?也还真会给人戴高帽,最重要的还不是看好了他玉泽演耳根子软容易忽悠还总算知恩图报。
况且,先不论孩子的来历究竟是不是他讲的那样,光是那句所谓的“稳定之后就会回来接走他”就够可疑了,说得好听是“暂时”帮忙照顾一阵子,但就朴振英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生意作风,似乎越想越不太可能有这种情况发生。
直至玉泽演想明白其实朴振英的每句话都不足以置信的此刻,之前说今天这顿他请客的主人公,已经借尿遁离开了饭桌超过四十五分钟以上,电话业已关机,并没有任何还会回来的迹象。
玉泽演深深叹了口气,托着下巴开始思考自己的下一步,目光自然而然也就再次落在了面前的孩子身上。
稚嫩的脸颊、瘦小的身型,怎么看都不太像已经满十三周岁、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初中生。
真的小学毕业了?玉泽演忍不住一再怀疑。
头发有点长,额前的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这样对孩子的视力不好,要记得带他去理掉。
衣服明显不合身,看着应该是大人的规格,衣料好像也很重,这么压着会不会影响长高?得换掉才行。
这么想着,玉泽演似乎在这一瞬间完全已经做好了今后就要养他的准备,而忘记了自己本来还在发愁应该如何处理这个“麻烦”。
的确,从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他就觉得麻烦。
自己明明最大程度和蔼地打了招呼,可朴振英让叫人时,那孩子却只是盯着他看,没有笑容,也没有一点会开口的征兆。
害他一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
更别提从朴振英离开到现在这段如坐针毡的独处时间了。
“你叫张佑荣?以后我就叫你佑荣行吗?”
“今年14岁了?现在在上初一?”
“功课难吗?班上同学多吗?老师对你好吗?”
“喜欢玩什么?足球?电脑游戏?还是……”
……
不管他问什么,孩子就只会点头、摇头,或者不做表示。
朴振英一再地表示过这孩子只是怕生,绝对没有性格缺陷或者心理问题,更不是哑巴,但很显然玉泽演此刻也不能不怀疑这个“绝对”。
无论如何,到底是要一起生活,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好在孩子也不是完全不肯和他交流,每每点头或摇头那一点点的回应就让他充满了成就感。
所以他一边满面愁苦,一边又明显已经渐渐在接受这个现实。
就和朴振英所掌握的情况一样:玉泽演其人,与他高大硬朗的外表不符,其实是个过于善良、婆婆妈妈、又优柔寡断的男人。
所以这孩子,不给他给谁。
在这个小餐馆坐过一个充满了矛盾与犹疑的午后,从朴振英留下的那笔抚养费里抽出几张结了帐,玉泽演终于对张佑荣伸出手说,“算了,跟我回家吧。”
小手有些冰凉,玉泽演于是拽过来孩子的两只手,合在掌心搓了搓,右手攥紧了孩子的左手,嘱咐道,“记得把另一只抄兜里,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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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朴振英塞给他那一箱说是属于张佑荣的东西时,玉泽演不禁有些蹙眉。
简单的可怕。
除了初中的课本和一个明显是小学生用的书包,只有几件内衣裤和一件沾了些油渍的灰白相间的校服。
看看张佑荣身上那件宽大的连帽衫,不难推断,是因为原来穿着的这件校服弄脏了,朴振英就给孩子套了件自己的衣服领来见他了。
玉泽演此刻差点就想把这个孩子打包邮回去给朴振英。
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寄养,还附送脏衣服的!
他是不是还应该感谢朴振英到底还收拾了个箱子,没有直接把东西全部塞进那个小书包里就扔给他。
把那件校服扔进盆里洒上些洗衣粉泡着,玉泽演回到客厅,见张佑荣正坐在地上,从书包里面往外掏着笔袋和书本。
玉泽演这才想起来问了句,“快开学了,寒假作业都做好了么?”
孩子依旧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不停。
“难不难?需要我帮忙吗?”
张佑荣却没有了回应。
“需要?”
依然是安静。
玉泽演走近过去蹲下身看着张佑荣,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地说,“佑荣,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张佑荣有一瞬间短促的胆怯,悄无声息地瞄了他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
“随便什么都好,嗯?”
温柔得让玉泽演险些不敢相信这种口气出自自己嘴里。
用这样的口气唱了半天的独角戏,完全没有奏效,这无疑让玉泽演无比受挫。
四处跑业务锻炼出的厚脸皮让他耐性十足地没有发脾气,不过他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哄孩子其实远比哄大人要累得多。
玉泽演干脆一屁股坐下来,舒展着蹲麻了的腿,只能感叹自己是对眼前这孩子没辙了。
捶捏着自己的双腿,侧头盯着这个一直保持安静的小孩,玉泽演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的切入点本来就是错的。
何必勉强他说话。
连个难受的时间都还没给他呢。
玉泽演自觉有些愧疚。
他尽力去回想十四岁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态,如果忽然间被人告知生父其实是个陌生人,然后紧接着又被这个所谓的生父转手就扔给了另一个陌生人,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大概会很愤怒,更多的还有难过,或许甚至会无理地哭闹,不依不饶。
可这个孩子什么表示也没有,自始至终平静而顺从,来到一个新的环境,连适应的过程都没有,很快就不慌不忙地准备做作业,好像这样的转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他现在毕竟还完全不了解在被女人送去给朴振英之前张佑荣过的是什么生活。
只是既然有这样不负责任的母亲,想来那些日子也定然不会好过多少。
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忍不住带了可怜的眼神,玉泽演转开了眼睛,也彻底放弃了逼他说话的行为。
“好吧,我们去写作业。”
重新蹲起身,玉泽演接过张佑荣手上的书包,顺手就去抱了他,想把他从地上带起来。这一抱,才更发现掩盖在宽大连帽衫下的躯体其实是多么瘦小。
原本看脸还算有点肉,没想到身上居然这么瘦,发育不良么?所以看上去才会完全不像他的实际年龄?这样可不好,一定要把他养肥才行呢。
可眼下一个无比严谨的问题是——拿什么养。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银行业务员,微薄的工资本来就仅够他一个人糊口,想要添些高档一点的衣物就必须努力去挣那些业务提成,朴振英留下的那笔赡养费也顶多就相当于他三个月的工资而已,虽然说是以后每个月都会寄给他一定的数额,但就朴振英至今关机的行为来看,估计也就是空口白话一句。
养一个孩子可绝对不只是多一张嘴吃饭的问题。张佑荣本来就等于没有带衣服过来,除了脏掉的校服和腿上的校裤,也就只有这件不合体的连帽衫,玉泽演现在住的这个小公寓里又没有他自己小时候的衣服,看来明天势必要带他上街去买些衣服了。进入青春期的男孩子,生长发育必然会迅速起来,以后这衣物的高频率汰换肯定也是不可避免的。再加上眼看着寒假过完,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学校要收的各项费用也不可小觑,这笔钱又该到哪里去弄?
被这些问题纠结的头脑胀痛,往餐桌那边走的这短短一段距离里玉泽演叹了无数口气,直叹得张佑荣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好几眼。
在餐桌旁落座以后,张佑荣取了支笔,依然没有表示什么,径自开始做作业。
“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知道吗?”
玉泽演在旁边的凳子坐下来,一边说着一边捞起了张佑荣的一本英文作业本,上面四处都是鲜红的圈圈叉叉,接着又依次翻看了数学和语文的本子,都没有英文的那么夸张。
很显然,这孩子的英文学得不好,而且是特别的不好。
“你不喜欢学英文?”
孩子默默点了点头。
“为什么?”
又是默不作声。
玉泽演没怎么费劲就想出了可能的原因。
“讨厌你的英语老师?”
张佑荣有点微愣,接着也就再次点了点头。
又是一点被自行无限放大的成就感,玉泽演在心里鼓励自己,看来他还是满擅长猜测小孩子心理的。
或许,还得拜以前那个孩子一样的人所赐吧。
低头看着仅仅因为谈起了英语老师就很快面露不满的张佑荣,玉泽演忍不住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笑说,“果然还是个孩子。”
张佑荣转开头甩掉了玉泽演的手,埋头去做他的作业。
真的很像。
掩盖在温顺之下、几乎微不可见却终究无以潜藏的叛逆。
从第一面,玉泽演就觉得这个盯着他固执地不肯开口的孩子眼里倔强的光很像一个人。
那个他一直忘不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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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给孩子一个好印象,晚饭时玉泽演特地多做了一菜一汤,还仔细地一再试味,生怕过咸或者过淡,坏了孩子的胃口。
从那个人走后,他还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认真地做一顿晚餐了。
最后尝了一口好不容易完成的鸡肉汤,玉泽演总算舒了口气,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朝外面喊了一声,“佑荣啊,餐桌收拾一下,吃饭咯。”
一如预料地没有回音,玉泽演叹了口气,端起汤锅向外走去,餐厅里的小身影忙乱的很,可动作倒也相当麻利,几下子就收走了全部铺排在桌上的书本和笔尺,回过身看到他已经走出来,眼神颇有些怯懦地盯着他,好像在等他做出什么回应。
“呵呵,动作真快,做得好!”玉泽演愣了愣,还是觉得要对孩子这个行为作出肯定,端着汤锅走到桌前,又小心地吩咐了一句,“把那边的报纸拿过来铺在桌上好吗?”
张佑荣乖乖地点头,往玉泽演眼神所示意的方向小跑了两步去拿来报纸,迅速地一张张铺开。
“不用那么多,够垫这个锅子就行啦!”看着他准备把每一张都铺开来的紧张样子,玉泽演忍不住笑道。
张佑荣于是又连忙紧张着把多余的几张收好。
玉泽演在他铺好的报纸上放下了锅子,摸摸张佑荣的头发说,“你做的很好,不用这么紧张,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又没人会怪你。”
孩子抿了抿嘴,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清澈无比,却复杂难辨的很。
那里面似乎掺着些感动、或者期许,又有些隐约仍存的恐惧和试探。玉泽演就这么和个孩子对看着互相猜测彼此的心理,终于啼笑皆非。
“好了好了,我是真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了,和我一起去端饭好不好?”
张佑荣还是那样乖乖地点头,跟在玉泽演身后进了厨房。
玉泽演本来没想过自己会具备母性光辉到了这个地步,看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做着每一件自己要他做的事、生怕有什么差错的仔细样子,心里还真是一阵阵地疼。
孩子懂事是好的,可是这样胆颤心惊的懂事,太让人寒心了。
他甚至要怀疑是不是以前有人整天拿着鞭子守在这孩子身边,做错一点什么就狠抽一下。
他不断地安抚他,不要那么紧张,不用那么害怕,可孩子只是点头,过后却并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明明在初见的时候,连要他打个招呼都倔强地不肯出声。
这孩子怎么会有这样极端的两面性。
那些不断排斥的倔强,和眼前惟命是从的乖顺,究竟哪个才是假相?
他有些看不懂。
整个晚餐的平淡无奇让玉泽演颇有些失落,他本以为自己精心烹制的晚宴至少能虏获孩子一两个惊喜的表情,可是从头到尾,人小大爷就只是埋着头吃喝,问他味道怎么样,也只会得到几下敷衍的点头。
渐渐不再有了期待,玉泽演无趣地吃完晚餐,告诉张佑荣可以去看电视或者随便做些什么,自己则开始了饭后的清洁工作。
由于晚餐做得过于细致,时间因此用去了很多,整个夜晚也就显得短暂了些,洗完碗碟、清扫完厨房,到厕所把泡好的衣服洗出来,再多少整理一下屋子,竟然也就快要10点钟了。
玉泽演感叹了一下自己果然还是不太适合做这些主妇的活儿,同时也一心认为张佑荣来到新家的这第一个夜晚就会这样相安无事地结束。
当初买床的时候,玉泽演就是看好了它是单人床的价格却是1.5人的规格,躺上一大一小两个体形正常的人应该正合适。然而,对于本身就高大、睡相又豪放的玉泽演来说,真的去和张佑荣一起睡这张床其实还是会有点挤,再加上毕竟是才刚刚认识,他也怕张佑荣不会习惯与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于是最终他选择了把床让给张佑荣,自己则拖了床压箱底的被子,带着一身樟脑味去睡沙发。
原本是自以为贴心地给关了门,半夜里起身解手却发现房间的门打开着,甚至屋里的台灯也亮着,玉泽演轻轻唤了一声“佑荣?”,床上的小身子没有什么反应,走到近前端详,台灯柔和的光线扫过孩子睡着的脸,本应祥和的画面却被小脸上深深蹙起的眉头破坏,他一时有些懊悔。
不是明明猜到孩子其实害怕孤独了么。
可是接他回家来的第一个夜晚,就还是让他孤身一人了。
玉泽演轻轻弯下身子,伸手想要捋顺张佑荣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却又怕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会容易惊醒,小心翼翼的手竟微微有些发抖。
幸好张佑荣没有醒,玉泽演顺了口气,在床边跪了下来,愈发仔细地打量着孩子的睡颜。
白嫩的皮肤、肉肉的脸颊、微嘟的嘴,生得倒是一副幸福相,可惜却是唬人的。
特意去查看被子是否盖得严实的时候,却发现搁在那张沉静的睡颜附近不远处的小拳头里握着草绿色的什么东西,玉泽演想要看个究竟,于是更加趴得近前,一个不小心微微压到了床上的孩子。
张佑荣忽然便睁开了眼睛,迷糊中看到近在咫尺的玉泽演,顿时整个身子向后缩逃了去,慌乱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横在两人中间,借着灯光玉泽演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把草绿色塑料壳的折叠小刀。
虽然只是最轻最薄最老式的那种塑料壳小折刀,连捅人都不可能,最多也就是可能划伤一点皮肤。
可这孩子睡觉的时候,居然手里握着刀?
玉泽演的不可思议在孩子满脸的警惕之下提前缴械,再度将声音放到最柔和,他低低地唤道,“别怕,佑荣,是我,我只是来看看你睡得怎么样。”
听了他的话,又对着他的人看了半天,张佑荣动作缓慢地放下了握刀的手,由于半夜惊醒而微肿的小眼睛里全是空洞,玉泽演面对这样的情况充满了无力。
“手里的…给我,好不好?”
微微地摇了摇头,孩子低下头不去面对他的视线。
“那东西很危险,伤了自己怎么办,乖,给我。”
注入力气地摇了摇头,孩子又开始向后缩逃。
“给我。”
更加用力地摇着头,张佑荣把自己缩进了床头台灯的光亮最为集中的角落,身上那件月白的秋衣在暖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单薄而冷清。
玉泽演叹了口气,向前挪动身子跪坐上床,提起因孩子的挣逃而翻落的被子,温柔地覆上那个寒冷的身体,趁他没有动作的时候伸手握住了那只抓着刀子不放的小手,把孩子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感受到他些微的挣扎,接着却也就再次安静下来,顺从地被按进怀中,只是小拳头依然紧紧地握着,不肯松开刀子。
真是个难以理解的小家伙。
为他收拾随身物品的时候都没有发现的刀子,想必一直都是贴身带着。
如此缺乏安全感,同时隐约具有锋利的攻击性,到头来却只会逆来顺受。
玉泽演皱了皱眉,却也只能无可奈何。
真的是给自己惹了个巨大的麻烦。
却没有一丁点要把这个麻烦抛弃的想法。
“松手,佑荣,”玉泽演用空闲的那只手抚过张佑荣的背,语调极轻,“你不需要它,你有我,所以根本用不着它,明白吗?”
紧绷的小身体似乎有所放松,玉泽演看到了成效,继续温柔地劝下去,“有我在,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会保护你,所以不用再怕、不要再怕,好吗?”
拳头握得没有先前那么紧了,玉泽演并不急着夺出小刀,只是继续抚着张佑荣的背,轻柔地呼吸。
别这么沉默,孩子啊,别这么沉默。
安静的让他不得不跟着难过。
玉泽演踏实而有力的心跳似乎终于将安定传达给了张佑荣,孩子忽而缓缓地抬头,问了一句,“以后呢?”
声音极轻,却因夜的寂然而清晰可闻。
低头对上这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玉泽演心中对于孩子终于开口说话的惊喜统统咽回了心底。
什么以后?以后什么?
他来不及考虑清楚。
“以后,你也会不要我的。”
等不到他的回答,张佑荣眼里才刚泛起的一丝光亮又重新黯淡下去。
“不会!怎么会!”玉泽演恍然意识到孩子的负面思想,立刻安慰道,“这傻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我会一直保护你,以后都是,很久以后都是。”
张佑荣动了动身子,没有再次抬起头来,玉泽演不免有些担心。
小拳头倒是终于渐渐松了,玉泽演从中取过小刀,搁在床头柜上,揉了揉张佑荣的头发说,“乖。”
深夜的寒冷让此刻只着单衣外披睡袍的玉泽演禁不住忽而打了个寒战,于是连忙移开身子扶张佑荣躺下,把棉被给他掖得密不透风。
他很想知道张佑荣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养成了随身带刀这种对一个孩子来说明显过分危险的习惯,但他认为今晚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机会深究,这得靠两人以后的生活接触来逐渐了解,他很有分寸,并不急于一时。
“别乱想,傻孩子,”玉泽演把腿脚移下了床坐着,伸手摸摸孩子那张有点冰冷的小脸,笑着说,“你能一直这么乖、好好跟我说话的话,我绝对不会不要你,好不好?”
孩子的眼睛终于重新望过来,少顷,才微微地点了点头,接着却忽而意识到什么似的,慌张地开口说,“我、我一定会乖,也会好好、跟你说话的。”
玉泽演带着些心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赞许地微笑着点头,把他额前的刘海拨到一边,说道,“睡吧,明天带你去理发,还有买衣服。”
张佑荣依然是乖顺地点头,还特意应了一声“嗯。”
这一刻玉泽演好像终于理解了张佑荣那些过分小心的顺从。
是真的害怕吧。
害怕受到伤害,更害怕被一再抛弃。
害怕死了。
起身去收床头柜上的小刀时,张佑荣却忽然从掖紧的被子里伸出手来,搭在玉泽演的大手上,轻轻地扣着,小眼睛一眨一眨,像是要说什么。
“怎么?还是希望把刀留在这里?”
张佑荣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做声。
不想被说不乖,所以应该要开口的。
可是就算开口,也不会受到允许的。
张佑荣此刻忽然变得简单易懂的眼神里充分地透露出这些讯息。
一时之间要去改变一个跟随已久的习惯,玉泽演知道那有多难,可是刀子实在很危险,他怎么可能放心。
既然如此,那…好吧。
“我来代替刀子,行了吧?”玉泽演试探着问道。
孩子一时好像没能理解。
“以后我就做你的刀,替你的刀保护你,替你的刀和你一起睡,行不行?”
了不起是挤一点,只要张佑荣愿意。
“那我就进来咯。”几秒钟的静寂之后,见孩子没有拒绝的意思,玉泽演把小刀拿去较远的地方搁好,回到床边解开自己的睡袍往被子里钻了进去,张佑荣倒也是真的没有其他不妥的意思,还主动挪了挪身子,腾出来给他的地方,玉泽演于是很快躺好,把睡袍盖在了被子的上面。
“关灯了哦。”
手指摸到床头的灯座,感觉得到怀里孩子仍有略微的一点点不安,犹疑不决地更加贴近了一些过来,玉泽演重新把被子给他盖好,拍拍张佑荣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我在。”
随着这简单两个短语的余韵落地,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亮在手中熄灭,眼前逐渐被窗帘透进来的微薄月光映出一点回温,玉泽演看向怀里的孩子紧紧闭合的眼睛,忍不住伸手去抚平了那纠结的眉宇。
慢慢都会好起来的吧,这孩子惊弓之鸟一样纤细的神经,和心里那块似乎巨大到无法填满的空洞。
玉泽演觉得他感受得到,这个孩子现在虽然羸弱,却应该并不脆弱。
——如果他真的和那个人似足十分。
漆黑的夜里逐渐只剩下时钟滴答,那时的玉泽演,几乎还一点都没有考虑过未来。
他只是信誓旦旦地表态,直到很久以后都不会离开,却没有认真地想过——
很久以后,是个多么虚妄的概念。
『——很久以后啊,我始终觉得,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