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散记》四月十五

14、第5章

　　（五）
　　江鸿影同柳风行将所有宾客的名单理了一遍，挑出五月初三进城的人。前前后后数了一下，居然也有数十人。
　　柳风行平时对着各种账本看习惯了，倒是江鸿影被这些蝇头小字弄得头晕眼花，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装死。
　　看他难受的模样，柳风行便放下手中账册，挨着坐到他身旁：“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鸿影哼哼了两声不说话。
　　柳风行没法子，只得抬手按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揉捏：“好点没？”
　　“嗯嗯，再上来一点。”江鸿影抓着他的手腕往上挪了几分。
　　就这么弄了约一盏茶的时间，江鸿影才算是缓过来，抬了眼望向柳风行：“风行，这么多人，我们一个一个去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一个一个倒也不必，这些人里有许多都是同门的，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再跟他打听同行之人便可。”柳风行抽出另一张写满了字的薄纸，“难办的是这些，送完礼就离开的人不算少，今天都是十六了，初三来的人怕是都在回去的路上了。”
　　江鸿影踌躇道：“那怎么办，要是栖霞小姐的心上人就在那些人里面……”
　　柳风行道：“若真是那样，我们也没办法。现在还是先把能找着的人都找一下。”
　　江鸿影看着那份长长的名单，忽而灵机一动：“不如我们找阿轻帮忙吧，反正他也城里，多一个人帮忙做起事来也快。”
　　“千万别去找他，你忘了，岳如海跟叶夫人可是冤家对头，”柳风行提醒道，“虽然那小子离开了飞花阁，但终究是叶夫人的儿子。你让她的儿子掺合这事，岳如海对你可不会有什么好想法。”
　　江鸿影向来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但是想想柳风行的话也在理，便点头道：“好，那我不找他了。”
　　“不光是不要找他，就算在路上碰到了也要尽量避开，”柳风行叮嘱道，“这城里都是岳如海的人，要是让他知道了你俩的关系，只怕你的好心也要被当做恶意了。”
　　江鸿影不以为意地笑笑：“没这么严重吧？”
　　对着他一脸坦荡的样子，柳风行说不出那些诛心之言，只得道：“好人难为。”

　　“这位大哥，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穿白衣的公子？”梧桐院外，柳风行对着一闲汉模样的男子问道。
　　“你是谁，我们这有没有穿白衣的公子跟你有什么关系？”那闲汉上下打量了柳风行一番。
　　“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在路上捡到这个，”柳风行拿出一个小锦囊，“当时只看到是位白衣公子落下的，没看到正脸，所以现在来问问会不会是你家少爷丢的。”
　　那闲汉见锦囊胀鼓鼓的，手工精致，面上便露出了几分觊觎之色；待到柳风行打开锦囊，只见里头不过是些菖蒲艾草，无甚值钱之物，又不免有些失望。
　　“大哥，这可是你家公子之物？”柳风行又问道。
　　那闲汉想也不想，脱口道：“我们家公子不穿白衣的，你要是没看错，那肯定不是他。”
　　柳风行道：“那除了你们少爷，还有没其他穿白色衣服的人？”
　　那闲汉咧嘴笑道：“除了少爷咱都是干粗活的下人，谁会穿那种衣服。”
　　柳风行估摸从他身上打听不出什么，便一欠身道：“打扰大哥了。”

　　“风行，这是最后一回了罢？”柳风行一回来，江鸿影就眼巴巴地看着他。
　　柳风行不明所以：“城里能对上号的，这是最后一家了。”
　　江鸿影吞吞吐吐道：“那，把香囊还给我吧……”
　　之前商量好用找寻失主的借口暗中打探情况，只一时间柳风行身上找不到适合用来当做失物的物件，便向江鸿影讨他带在身边的香囊。
　　没想到江鸿影不乐意了，说是怕被人讹了去，于是左掏掏右翻翻，翻出一块小玉牌来，给了柳风行。
　　柳风行哑然失笑，我说大少爷，你拿这个去问别人是不是你丢的，不是更容易被人讹去么。后来好说歹说，江鸿影总算是同意了。
　　将香囊还给他，柳风行寻思着这香囊已经没什么味道了，等有空闲的时候把里面的药材换一换吧。
　　毕竟是很久以前送给他的了。
　　江鸿影自知与人套话的本事远远及不上柳风行，所以出面打交道的事情都是柳风行在做，他则是根据柳风行打探回来的消息，将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筛去。
　　“风行，明天栖霞小姐就要成亲了吧？”江鸿影看着筛选后的名单，怅然道，“挑来挑去，还剩了七八个人，到底谁才是她的心上人？”
　　柳风行将新的名单重新抄了一遍，收到信封里封好，又召来小厮让他把信交给岳如海。
　　见江鸿影无精打采，柳风行便劝道：“莫要多想了，你也尽了人事，若是有缘他们自然会相见的。”
　　“我明白，只是……”江鸿影低下头闷闷不乐。
　　又在钻牛角尖了。
　　“我听说那些送了礼就离开的人都会在镇上的客栈落脚，虽然他们可能都离开了，不过也许掌柜的或者小二会有些印象。”
　　江鸿影一听，双眼便亮了起来。
　　“那我们到镇上去吧。”

　　和乐镇在凌霄城边上，江鸿影与柳风行二人走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只是出门的时间晚了些，到镇上时已接近黄昏。
　　往常这个时候，镇里早该冷冷清清了，这会儿沾了凌霄城这场亲事的光，镇上江湖人士来来往往，比往常要热闹一些。
　　和乐居是和乐镇上唯一的客店，正逢晚饭时间，店里的客人三三两两的，倒是显得冷清了些。
　　江鸿影和柳风行在店里挑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小二眼尖，马上迎了上来招呼他们。
　　柳风行往水牌上瞧了一眼，随便点了几道菜，借机问道：“小二哥，最近你们这的住店的人挺多的吧？”
　　小二边擦桌子边道：“多，怎么不多，都是些江湖人。两位客官你们也要住店？”
　　柳风行道：“不，就是想问一下，有没有穿白衣的公子在这里住过。”
　　小二笑道：“穿白色衣服的人可多拉，看他们风尘仆仆的，也不怕弄脏。”
　　江鸿影忽而插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门派的？”
　　小二道：“他们个个都拿刀拿枪的，谁敢问那么多，不赊账的就谢天谢地了。”
　　江鸿影又道：“掌柜的也没问？”
　　小二悄悄往柜台那边望了一眼，见掌柜的正低头算账，便低声嘿笑道：“咱掌柜的只认钱，不认人。管你是从哪来往哪去的，只要付了钱，他屁都不会多放一个。”
　　“小二，上茶。”另一桌的人叫道。
　　“哎，来了。”小二应了一声，对两人道，“客官请稍等，你们的菜很快就来了。”

　　看来线索又断了。
　　江鸿影不死心，又跑去掌柜那边缠了他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垂头丧气，看来是没问出什么。
　　“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想太多了，”江鸿影走开的时候柳风行叫小二上了酒，见他回来了，便给他斟上一杯，“也许……”
　　“嗯？”江鸿影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掺水的。”
　　柳风行也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怎样，想来这种小地方也找不到什么好酒，便道：“等回去了，我把那坛梨花春挖出来给你好好尝尝。”
　　“你不是一直都不舍得喝么。”江鸿影道。
　　柳风行放下杯盏，道：“终归是要喝掉的，难不成还能埋一辈子。”
　　江鸿影默然片刻，悄声道：“谢谢。”
　　柳风行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两人说话时隔壁桌来了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身边还跟着个衣着光鲜的小童。
　　柳风行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那人一眼。
　　“小二哥，你这的生意好像不大好啊？”那人唤来了小二，不急着点菜，倒是先跟他攀谈起来。
　　小二道：“没办法，谁叫隔壁街的酒馆风水好，客人都往那边跑啦。”
　　“那家酒馆怎么风水好了？”中年文士问道。
　　“它对门就是勾栏院，你说风水好不好？”小二笑得暧昧。
　　中年文士颔首道：“确实很好，就不知道那里的姑娘好不好了。”
　　“这穷乡僻壤的窑姐儿能好到哪里去，”小二不屑地撇撇嘴，“以前曾经是有过一个俏姐儿，咱掌柜的在扬州待过几年，他说那姑娘要是在扬州城的楼子里，就算不是花魁至少也是个红牌，也不晓得鸨头从哪弄来的。”
　　听他这么一说，中年文士来了兴致，问道：“那姑娘现在还在不？”
　　小二道：“早就不在了，才来了没几天就被赎了出去。”
　　中年文士奇道：“鸨头就这么容易把摇钱树给放了？”
　　“说是给个路过的富商赎走了，其实呀……”小二压低了声音，“这方圆百里像样的客栈就咱一家，真有富商来了，除了咱这还能上哪住？可那会儿咱连个有钱一点的客人都没见着，嘿嘿……”
　　“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年文士问道。
　　“那还不简单，不是外来的有钱人就是本地的呗，这儿买得起她的人不就只有那一个么……”
　　中年文士听得津津有味，跟他一道的小童对这些桃色八卦不感兴趣，开始的时候还能装作在听，渐渐的就不耐烦了，便对中年文士道：“凤先生，我饿了。”
　　被称作凤先生的男子被他一打岔，才想正事还没做，便跟小二点了几个寻常菜式，又打赏了些小钱给他。
　　待小二走后，小童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板起脸道：“凤先生，你不会是打算带着我去逛青楼吧？”
　　凤先生笑道：“你师父不是让我带你出来见见世面么，你也不小了，也该去开开眼界了。”
　　小童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就怕师父知道了不高兴。”
　　凤先生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酒菜上来之后就一个劲地哄着他。“快吃，你不是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