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宁为玉碎 夏淮强忍 ...
-
几案上的茶,淡淡的腾着雾气,白瓷上的玉手微微蜷起,茶盖便被掀开,闻着那抹溢出的馨香,夏淮微微一笑。
都已经七日了,每回阿七回报,说皇上将送去的茶全数喝完,她心里便充盈着一种说不出的安慰。
原来,这薄绯花种子极其珍贵,不是散布民间皆可播种的,只有宫庭后院和皇亲贵戚才能拥有此花的花树,建成林苑。
夏淮从陈司设口中得知,这薄绯花瓣虽然极其脆弱,却是上好的药材,兰芷轩(宫中医药总署)早就想将它入药做成凝香丸,供给各宫娘娘服用,可起润肌活血之效。只是碍于皇上爱惜这片花林,便打消了进言制药的念头。
此番,夏淮将花瓣碾碎涤净,浸上宫廷御蜜,用清晨花叶间凝结的露水冲沏成茶,口感醇厚、淡香萦绕不说,还能祛除饮茶人的疲劳,舒缓全身的经络。
犹记得上次太后与皇上一同用膳,内侍总管刘福亲自召夏淮前去。言是皇上开席前与太后谈及养生之道,当众称赞起夏淮泡这薄绯花茶的手艺,太后闻言便要见见这位有心的女子。
太后四十已过,却因着保养得当,容颜未见些许衰老,但眉眼间的气息倒是温厚的,她敛着身华服慵懒的坐在塌上,侧首低笑时微带宠溺的望着辰墨澈,一幅母慈子孝的画面在席间流转浮现。
筵席之上,原本拘谨的夏淮因着皇上的浅笑,太后的温言,思绪竟渐渐舒展,大方自如的回应着太后的问话
“上回在养心苑,宫人太多哀家没瞧真切,现下看这孩子,倒是个灵秀可心的人儿,毋怪澈儿将你要了来。”太后凝着夏淮道,“就是这肤色过白了些,哀家想许是血虚之症,应叫兰芷轩的宫人们多尽些心,给淮嫔调理调理。”
夏淮低低的应着,螓首微抬之时,正碰上辰墨澈略带关切的目光,心里不由得浸染了些许欣意。
夏淮唇角浮着浅笑,一面回想着过往,一面扣上手中的茶盏,正待唤来阿七给辰墨澈送茶时,远处却传来兰荨惶急的呼喊。
“娘娘,出事了。”粗喘声渐起在夏淮耳畔
“兰苓去司膳房取宫廷御蜜,穿过掩翠苑时,正好碰见允妃娘娘、吉嫔娘娘在那里寻找丢失的佩玉,娘娘看那玉正落在一处树坑里,便吩咐兰苓去捡。之后…之后,允妃娘娘便说那玉上现了裂痕,要叫侍卫拖兰苓去往暴室。”
夏淮忆起昔时丽妃嘱咐自己的言论,心里不由得一紧,宽慰着焦急的兰荨,捏着她的袖口便往那掩翠苑赶去。
一路疾奔之下,汗已微沁衣衫,却瞧着远处那一众莺莺燕燕,凝作一团,想是早已摆开阵势,要潋华宫好看了。
“妹妹倒是个爱惜奴才的主子,这贱婢还没被拉下去,人已然到了。”夏淮将身向前之时,微讽的言论便从允妃的娇唇中传出。
跪在地面上的一抹瘦弱身影,唔咽着想要辩解什么,夏淮凝息看去,正是兰苓。她的侧脸红印突显,微微肿起,想是已被掌掴了。
“本宫知道不是你做的。”夏淮平缓了喘息,将目光对向兰苓,温言相慰,却引得月白衣衫轻轻颤动。
“本宫已经将这贱婢定罪,妹妹此话的意思,便是本宫说屈了你潋华宫的宫人不成。”
“姐姐息怒,妹妹的意思是,事出皆有因,想她一个宫中侍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折毁妃嫔贵人的物件,这里面必含着误会。”夏淮缓言道
“误会?”月白身影一把拉出位宫装女眷来,瞧那打扮应是兰荨所说的吉嫔了。
“那贱婢将玉呈上来时,吉嫔妹妹就在本宫身畔,可一并做个见证。”
“淮嫔妹妹,允妃姐姐所言非虚,本宫可是瞧见那破损的佩玉了,绝对是假借她人之手残裂的。”那吉嫔端着秀色的小脸望向夏淮,眉心微卷道:“这块佩玉是允妃姐姐的随嫁之物,想来姐姐自是极爱惜的,妹妹就别再偏袒自家奴才,快让人处理了这贱婢吧。”
看来今日是别想在此寻理了,夏淮心里苦笑着,步子微启,向月白身影挪去
众人怔愣之间,她已缓身跪于允妃面前,“潋华宫中的女婢犯下如斯罪孽,自是妹妹宫规不严、教导不善所致,妹妹在这里给姐姐赔罪了。”
兰荨兰苓闻言均惶苦的望向夏淮,唤着主子,众人的气息亦是一凛,一抹得意的神色浮现在允妃的唇角,“这可叫姐姐难办了。”
夏淮亦不接言,只将手探进衣袖,缓缓地掏出一物置于掌心,托举于顶上,“妹妹自知姐姐随嫁之物,因着思忆情谊无可取代。但为弥减今日我潋华宫人所犯之错,妹妹只有呈上贴身玉环于人前,望姐姐念及妹妹心意恳切,不嫌其鄙陋,酌情收下。”
允妃心里嗤了声冷笑,她本是朝中大将夏侯淳之女,自小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次为了拉潋华宫宫人下水,牺牲了一块上好的古玉,那淮嫔只是个御史养女,想来她的贴身之物虽不流俗,亦不至于与那玉佩相抵。
允妃略一颔首,正欲微言调侃,瞥见夏淮手中之物时,心中竟溢满了灼痛。
“夏淮,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拿皇上来压本宫吗?”气息滞在喉间,月白身影怒极微颤。
“来人呀,给本宫把那贱婢撂在凳上行刑,拿木杖狠狠的打。”
瞬间便有持杖侍卫得令行事,架起兰苓放倒在苑内石凳上
用皇上去压她?莫不是那玉…
当雨点般的击打声传至夏淮耳畔时,她也顾不得思及许多,匆匆抽身站起奔向兰苓,环抱住她的身躯。
兰苓强忍在唇间的痛叫,因着自己身上的人儿破碎而出,“娘娘,您这是在折煞奴婢啊…娘娘…”
在一众宫人惊诧的目光下,夏淮的背脊已被未及停手的刑罚杖破,只是隔着完好的缎衣无人瞧见罢了。
“谁能告诉朕,这是在做什么?!”
远处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顺着允妃、吉嫔瞬间旋逝的面孔,夏淮看见一抹明黄衬着辰墨澈微寒的身影,向这边袭来。
心冷
允妃和吉嫔急忙将身向辰墨澈拥去,侍卫、宫人也都罢手,心悸的驻立在原地。那潋华宫宫人犯了错,可人家主子还是主子,这一时间错伤了夏淮,皇上怕是要降罪了。
夏淮身子委地,怀抱住兰苓的手无力的垂下,皇上…会为潋华宫做主吗?
允妃娇美的声音渐起在掩翠苑的缓风中,似乎能抚平所有的寂寥、忧伤,夏淮心里却知道,那言语间的倾向绝不会是为着自己。
果然,辰墨澈的脚步在允妃话落后逼近了自己
“淮嫔倒是个好主子,但是出手相救他人时,亦该掂量下能否先保全自己。”辰墨澈的话语不带一丝情感,夏淮苦涩的闭着眼,不发一言
“朕几时许你将这玉环赠人了,嗯?”辰墨澈眸光一凛,伸手捏向夏淮的下颌,“抬起头来,朕在问话!”
夏淮强忍住背部的撕痛和颌间的力道,抬起头,正对辰墨澈微微眯起的狭长龙目。
辰墨澈心下里蓦地一惊,夏淮眼中闪烁着的,不是哀怨的泪光,而是一抹执着的倔强。
“呦,朕以为淮嫔哭了,原来没有。”一声轻笑在男子薄凉的唇间碎开,一抹残忍的弧度跌进夏淮的眼
辰墨澈松开了夏淮的下巴,拔直挺毅的身躯,望向苑内的一众宫人沉言道:“今日之事,虽有潋华宫奴婢犯错在先,但淮嫔也因着储芳阁和漱玉斋随众阻拦不及、下手未缓,而受了杖击。若追究下去,你们一众奴才孰能脱得了干系?”
众人心道不妙,除主子外全部跪做一片,请求皇上恕罪。
辰墨澈冷哼了一声,“都起来吧,朕近来忧心国务,最见不得这宫闱烦乱之事。潋华宫的奴婢先放了去,留着命将养好自己的主子。”辰墨澈言语微顿,目光转向月白身影,“至于爱妃嘛,母后的话可要铭记心间。”
透着威严的冷冽气息萦绕在明黄周围,辰墨澈话语收顿间,众人均浮了一身的冷汗。
月白身影尬然一顿,服帖的声音传出,“臣妾谨遵圣意。”
太后的话,自然是那句中宫无后,三妃为首。辰妃的位置还未有宫人晋封,哀家照拂不到的地方,丽妃和允妃要多看顾些。
皇上的意思是,自己要多收敛些骄横的性子,莫再给宫闱添乱,抹煞了这妃子的荣光和封号。
这句话是为着淮嫔说的罢,想起夏淮手中托举之物,剔透的环身上,一抹冷翠浸染成的游龙赫然其中,正是辰墨澈贴身佩戴的龙玉。
允妃的心又窒然一痛,他将它赠与了她。
谁知,辰墨澈后来的言语,令允妃冷意稍缓,使得匐匍在地的那抹青影,凄苦了神情。
“淮嫔,这玉环从来就不是你的东西,现下朕自要收回。”辰墨澈向旁边的刘福递了个眼色,那老奴便将身向前取了夏淮手中的龙玉。
“以后的日子,淮嫔就多在潋华宫歇养着吧,以免矜着性子,惹出更多的祸患。”明黄衣袖收腰间,辰墨澈踱步离去,内侍总管刘福跚着步子躬身其后。
兰荨上前惶急的扶起夏淮跟兰苓,却瞥见主子嘴角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