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60、第六十话：无晓莲音 毕竟是四十

　　我晓得人的道路不由自己，行路的人也不能定自己的脚步。——《耶利米书10:23》

　　今天老师讲的是启示录里的一个故事，绘声绘色的演讲让整个教堂里的听众都入了迷。可晓莲却例外，等等中午给浩美做些什么菜，出门的时候让浩文煮上高汤，也不知道煮得怎么样了，等等可是要给海滔送去的。
　　“等等去看陈姐妹吗？”
　　陈姐妹是教会里一员，是个无比善良的人。前两天出了车祸正在家里静养。教会姐妹们去看过几次，不过晓莲因为繁忙的家务没能加入，如果这次再不去，可能那姐妹就要痊愈了吧。
　　心里为此有些愧疚，偏偏又有人来邀请自己参加圣诞节聚会表演节目。最近实在是没空参加这些，更没有心情。晓莲带着愧疚一一拒绝，然后趁早与他们告别。

　　快要午饭的时候了，她加快脚步回家。偏偏要关上的电梯门又被人按开了，按门的人是耽云。
　　“做了通宵手术回来吗？”互相打完招呼后，晓莲问。
　　耽云打着哈欠点头，然后说：“对了，今天要做礼拜吧。我给我妈带了饭菜，等等不用给我们准备了。”
　　“外面的饭菜多油啊，你妈身体还没好。我已经让你伯伯煮上一些了，等等我回去稍稍弄弄就出锅了。”
　　“这是医院食堂打包来的，本来就是病号饭，真的没关系的。”
　　“病号饭你妈不爱吃，你就睡去吧，不用担心了。”晓莲说，“对了，那女孩子，什么时候再来啊？”
　　“她还不肯来。”
　　“也是，毕竟过去你负了人家，人家也要些时间，慢慢来。”
　　“可是……慢不了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怀孕了。”
　　这是什么事啊？晓莲惊愕地看了阵耽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想想，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哎呦，自己最近真是上了年纪了，碰上点事总是脑子里一团乱。
　　“那你赶紧找时间把事情都办了。”
　　“其实……可是……阮她说不想和我结婚。”
　　“为什么？！”虽然嘴上顺口这么问，可什么原因大家还能不晓得吗？
　　“那你是怎么打算？”耽云自然没回答，晓莲又问。
　　“我……也不知道。”
　　“不管怎么样，别心急，别像上次那样了，你妈遭了多大的罪。”
　　两人早出了电梯，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候了。

　　才打开门，就看到厨房那锅汤的泡沫在往外溢。哎呦，这老头果然什么都指望不上。她赶紧进厨房调小火候整理灶台，然后赶紧做了几个菜。
　　“不是有骨头汤吗？”
　　“都濮光了！厨房里一屉世界的你眼睛瞎的吗？”
　　晓莲忍不住吼了他一句，紧接着骂了起来。一早上的心烦意乱终于可以趁着这些话发泄了。稍稍冷静了些后，她赶紧拿着装好的菜出去。
　　“你不吃吗？”浩文看着她穿鞋子，便问。
　　“吃什么吃，被你气都气饱了！”
　　晓莲甩上了门，把一袋子菜送到隔壁耽云家。然后又拿着另一袋子菜进了电梯。那锅高汤是给海滔炖的，以前就听老邻嫂说她就是儿子发育的时候每天给他炖高汤喝，所以她儿子才有一米八几的个子。耽雨小时候没条件所以比耽云矮了一个头，现在轮到海滔这岁数了，可不能再把孙子耽搁了。
　　虽然别人带着她坐过几次，可她还是不怎么会过地铁的闸机，所以她选了公交车。说起来也没多少路，可城西的路堵得可以，好大半天才到耽雨家门口。打了耽雨几个电话都不通，她又从包里拿出老花镜戴上，找出那张皱巴巴的小纸片，小心翼翼地按密码锁上的按键。
　　按错了几次后门终于传来了密码正确的提示音，客厅的模样很快展现在她的面前。椅子凌乱地放在各处，书本混杂着喝空的啤酒易拉罐扔得哪个角落都是。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哎呦，没有女人的家里就是这副样子，三个男人过日子能过成个什么人模样。
　　她把东西放进空荡荡的冰箱，刚一转身脚就被绊了下。她回过头看，是个没了电的扫地机器人。因为地上的杂物太多，这机器人一直在很小的一块区域里来回打转着。
　　“用这种东西扫得干净，怪都该爬出来了。”
　　她一边呢喃着一边小心地把它放到角落里，然后开始洗碗扫地整理家居。不管耽雨接不接，时不时还要给他挂去一个电话。待拖完地板，电话那头终于通了。
　　“大礼拜天的你到哪里去了啊？电话也不接。”
　　“学校里期末考试了，我在监考呢。现在刚刚一场考试结束。”耽雨回答，“有事吗？”
　　“也没什么，前两天超市白菜搞特价，我腌了些泡菜放你冰箱了。上次那些骨头汤怎么还没喝完？我已经给你倒了，绿色罐子里的是我今天新盛来的……”
　　晓莲一样样嘱咐着事情，声怕把哪件小事给忘了。不过说着说着她想起了什么问：“对了，你在监考，那海滔呢？”
　　“海滔去学校了，前两天学校里搞活动所以调休了一天，今天补上半天课。”
　　“哦。那他等等中饭怎么办？”
　　“和他说好了，他会在外面买来吃的。”
　　“外面都是垃圾食品，发育头上怎么老是让他这么吃的啊？”
　　“没事的，孩子自己会看着办的。我下场考试要开始了，先挂了啊。”
　　那头耽雨急急忙忙地挂了电话，这一头晓莲正好从沙发底下扫出了一只臭袜子。她拎着袜子顺势走到阳台上，洗衣机边上的脏衣篓集了满满的一筐。
　　唉，做人过日子就要个过日子的样子，这副模样算是个什么东西啊？唉，主啊，这些都是我罪啊，这么多年来我只顾宠着孩子，所以才让孩子过成了这副模样，没想着他能赚大钱能孝顺，可想要像个人样都做不到，就只能这样可怜地活着。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都能够将原因怪罪到别人的身上，可孩子的事情偏偏不是。虽然也有无知的父母会在孩子大了以后罪怪孩子，可那都是些无知的人，孩子的善也好恶也好有为也好可怜也好，都是父母点点滴滴造成的。父母就是那个世界上唯一不能责怪他的人。
　　自己也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就是硬不下心来看孩子吃苦，什么都宠着他现在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有机会，自己也想重新开始，但孩子都成人了，定了就是定了的事，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还自己欠下的债。
　　是我的错，都是自己的错。

　　把衣服都分类好了，一些扔进了洗衣机，一些泡在了肥皂水里等等手洗。晓莲又回去拖地，只是刚拿起拖把，她忽然注意到时间竟然在不知觉间过了晌午。
　　她看了眼海滔的房间，心里越来越不放心，赶紧穿了外套走出去。

　　难得学校门口会在中午时间就出现这么多的家长。离下课还有些时间，有些家长已经开始不耐烦。
　　“穿这么点不冷吗？要不你先回车里等我吧。”人群的最后，蓝迦担心地看着琳琳。
　　“没事儿，今天太阳这么好，有什么冷的。”吸鼻涕的声音很快打了她的脸。
　　都四十岁的人了，和男朋友约会至于还穿成这样吗？满是怜惜的蓝迦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琳琳本还想拒绝，但看到离她尚远的地方来了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穿着简朴的衣服，身材小巧，但在她眼中却显得异常显眼。
　　“我还是先去车里等你。”
　　这倔强的女人，怎么就来了个大转弯。她还没来及疑惑，另一个女声在耳边响起：“你是琳琳秘书吗？”
　　听到琳琳的名字，蓝迦在脑海的数据库中搜索到了这个不怎么熟悉的面孔。“你是……伯母大人？！”
　　“什么大人？”被蓝迦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自己张望了下车里。琳琳也不知道是真的在玩手机还是故意在躲避她的视线。她干脆打开了车门。
　　“有空聊会儿吗？”两人的视线对视后，晓莲问。
　　这姿势毕竟不适合谈话，还好今天虽然冷，可有阳光的地方就有温暖。
　　“很久没见了，最近还好吧？”
　　知道晓莲的这句开场一定是考虑了很久，只是这场谈话开始的宣告，让琳琳更加尴尬了一些。她轻轻应了一声。
　　“有找到能照顾你的人了吗？”
　　“还不算是，只是有个聊得来所以比较要好的人。”
　　“海滔和他见过了吗？”
　　“见过几次，两人关系还不错。”
　　“不管怎么说，当初是我们耽雨不好。要不是耽雨，你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过日子。不过，妈——阿姨从心里说，你现在能找到个依靠我也替你高兴。只是结婚后，能让海滔继续和耽雨过日子吗？
　　“我也是当妈的，孩子就是自己身上割下来的那块肉，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可是，耽雨也是我身上的一块肉，海滔更是我心头那块肉。想说孩子会成为女人二婚拖油瓶什么像是狡辩，可我是真的担心海滔会受委屈。再善良的人又怎么样，毕竟不是亲生的。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我知道不让海滔呆在你身边是件痛苦的事。不过。怎么是对孩子好你也该是知道的吧？”
　　琳琳脑子里有无数句反驳的话，可一下子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才好。这时，一个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奶奶，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你爸爸说你今天上课所以来接你。快点回家吧，奶奶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
　　眼看着他要跟着奶奶离去，没想到他说：“奶奶，我马上要去和同学排练了。”
　　“排练也要吃饱饭啊。”
　　“我……和同学们一起在学校食堂里吃过了。我同学来叫我了。”正好手机软件推送垃圾信息来响了一阵铃声。他于是借势撒谎说。
　　琳琳于是说：“那你结束后打给我，我来接你。”
　　“我晚的话可能直接自己回家了，我等等联系你。”
　　海滔分别和两人道了别，然后转身走去。琳琳也在蓝迦的招呼下回过了神，趁着这机会连忙在她的陪伴下回了车里。
　　“海滔回去了吗？”蓝迦有些担心地问。
　　“说是和乐队去排练了。”
　　“可他那些小伙伴都走了呢。”蓝迦说，“刚刚他都坐到车里了，看到你们俩在那边他特意去找你的来着。”
　　琳琳转头看向她们刚刚坐的那个位置。那位夫人离去的背影。那矮小的身姿和十年前重合在了一起，或比那时更给人难以挽回的预感。

　　越临近期末，考试也渐渐地少了起来，虽然工作轻松了些，可今天正好排到了最后一节课监考，回家稍稍晚了些。
　　打开灯后，坐在沙发上的晓莲让耽雨吓了一跳。
　　都已经这个点了？回过神来的晓莲这才发现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吃过了吗？”
　　“还没。”
　　双腿坐得有些麻，不过她还是没犹豫就站了起来。冰箱里有不少她今天带来的小菜，热热也够他下饭了。
　　看他碗里的饭吃了大半碗，她开口问：“海滔呢？”
　　“他应该在外面吃了。”
　　“和他妈妈吗？”
　　“这个额……也可能是同学。”耽雨想岔开话题说，“你不吃饭吗？”
　　“我家里还剩好多菜，回去吃。”她说，“说起来海滔的铺盖怎么翻起来了？”
　　“早上想给他换个床单的，没来得及。”
　　“衣柜里他平时穿的衣服呢？”
　　“洗了吧。”
　　“阳台上的衣服我都收好折好了。”
　　还在想着耽雨会找什么样的借口，结果倒是比往常投降的早。他的沉默和脸色都说明了他的答案。
　　“我说了不止一次了伐？我就海滔一个孙子，你别把我宝贝孙子给送走了。我也不指望你这辈子有多孝顺，就让我孙子好好地活在我身边这一件事都做不到吗？”
　　晓莲叹了口气，站起来拿包要往外走。不过开门时又想到什么说：“还有，有个朋友照应着是很好，可是陈义要在这里住一辈子吗？你少受他什么影响，就安安心心做好你的好爸爸好吗？”
　　不等耽雨解释，晓莲赶紧关上了那扇门。

　　再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自家的沙发上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浩文的问题让自己回过了神，可不是，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等车坐车还要走上一段路，应该得花上不少时间吧，怎么一眨眼就在这儿了呢？
　　看晓莲发呆的模样，浩文赶紧问：“孩子们出什么事了吗？”
　　晓莲摇了摇头说没有。
　　浩文刚想问那是为什么，晓莲忽然“啊呜”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怎么了？她也不是那么懦弱的女人，在外面能让她受这么大委屈的，也就只有孩子了。浩文这么一想，不再继续追问，而是伸手把她抱在了怀里。
　　有了耽雨后，夫妻间就没如此拥抱过。婚姻的时间越久，两个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像是只住在一起的关系。为了生活琐事而互相争执，为了各种问题互相埋怨，已经很久都没想过把对方当作自己的依靠了。
　　如同他们这代每一对夫妻那样，在介绍的相亲对象里，自己看着顺眼，父母看了满意就和他定了婚约。然后就把他认作了一起过一辈子日子的人。他们这一代从来都没想过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时代让他们结婚生子，他们就按部就班地过一生。
　　每当孩子问起她为什么选择这老头时，她什么都回答不出来，一定是这样给孩子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吧。她明明那么喜欢这个怀抱，却因为缺乏思考，让孩子误会了。
　　不过现在如此温柔的怀抱，倒是让她又伤心起来。她可怜的孩子，遇到苦闷的时候有可以依靠的怀抱吗？
　　胸口的闷痛让自己又开始喘不过气来。我可怜的孩子，我犯下的罪，为什么还要你来背负啊？
　　“没事，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花了好一阵子才镇定下来，她又觉得这老头在这儿干嘛呢。自己也真是的，真是年纪大了净做些没意义的事。
　　她赶紧起身走向厨房，要赶紧给海滔炖上高汤呢，不然睡觉前炖不烂那些大骨。
　　看到晓莲进了厨房，浩文以为她没事了。
　　不过没了浩文的注视，不争气的泪珠又涌了出来。